冠冕唐皇-第6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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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尔家的赞婆,倒也对得起赞普的这一份优待,率部抵达积鱼城外、稍作休整之后,便每天来到城外请求赞普将麾下部伍编入战斗序列中,希望能尽快为抵抗唐军出一份力,态度可谓殷勤有加。
连日来,赞普虽然还没有下令噶尔家部伍参与作战,但对赞婆这份求战心切的态度也是欣赏有加,每天都会派出侍臣给予赞婆一定的赏赐犒奖。
这一份君臣和睦的画面,也让城中左近蕃军们颇感欣慰。毕竟噶尔家在吐蕃执掌军政大权近一甲子之久,所积累的誉望远远超过了国中其他的大族。特别在当下唐蕃对战、局势大大不利的情况下,哪怕是一般的小卒,也希望国中这些大人物能够抛下旧怨、一致对外。
今天时间下来,尽管噶尔家部伍仍然没有获准入城,但城中这些蕃军将士们也都习惯了噶尔家这两万部伍的存在,下意识将之视作己方的生力军,不再从心底里警惕与排斥。
这一日,赞婆一如往常模样,率领十几名族中亲信站在积鱼城西城门下,耐心的等待赞普命令的下达。
城门处的守军们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在一名守将的授意下在城门一侧搭建了遮挡阳光的毡棚。虽然这城门所在位处城墙与山壁的夹角,阴影覆盖下整天的不见天日,但这一体贴的举动也是一份善意的表达。
午后时分,赞婆察觉到城中明显有部伍的调集,忍不住便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城门守将稍作犹豫后便也不再隐瞒,将赞婆唤至近前低声道:“唐军一路偏军绕过积石山,从城后发起进攻。这、这实在没有防备,稍后或许还要将军部伍参战……”
赞婆听到这话,眸光先是微微一闪,旋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唐军用术诡谲,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那我便先返回营地,召集部伍精卒备战。”
守将听到这话后也并不怀疑,甚至还主动示好道:“唐军甲刀坚锐,不能轻易战胜。若赞普下达调令,门内南侧十丈处有一甲库,将军着人见我,我可以批给精甲三十领,供给亲兵披缚、保护将军!”
赞婆闻言后又是连连道谢,抬手向后方一招,一名亲信上前,解下腰间一狼皮口袋递了上去,再由赞婆转手递在了城门守将的手中。
那守将拉开皮索向内一窥,顿时有一束宝光从眼前闪过,顿时笑逐颜开,并递给赞婆一个心领神会、不必言说的眼神,心里更将稍后私给的甲数提高到了五十领。
赞婆旋即便退出了此处瓮城,翻身上马后便策马归营。等到他返回营地后,召来亲信耳语几句,几名亲信便匆匆离开。
等到赞婆在营中大帐内披挂完毕,帐前也已经聚集了两千名噶尔家的精锐甲卒。但赞婆也并没有急于出帐,又等候了小半刻钟,才有一个身形高大、被斗篷覆盖的人被引入了大帐中。
“唐军果然精勇不俗,九曲人马业已绕过积石山,由背后出击。”
眼见这名斗篷人行入帐中,赞婆便快速说道。
“圣人洪福天佑,我王师自然精忠勇猛。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此战携功归义,贵部自然也是沐此荣泽、昌盛有期!”
来人掀开罩在头上的斗篷,赫然是此前被困在木卯部族地的郭元振。郭元振自然知道九曲之军迂回蕃军后路进攻的计策,但也知此行毕竟路途曲远、难免变数,此时从赞婆口中得知薛讷所部已经成功到达了积鱼城,不免笑逐颜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赞婆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抬手指了指营中另一具坚甲,并对郭元振说道:“我现在便要举事夺城,此行不功不返。木卯等诸部尚需郭府君威令调度、以为策应。”
“将军放胆拼搏,郭某既然敢与你同行至此,必定全力相助,绝无半分疑惧!”
郭元振闻言后神色严肃的拍了拍胸膛,同时也走上前将那副精甲披在了身上。
赞婆神情肃然的望着郭元振披挂完毕,张了张嘴之后,终于在临行前又凝望着郭元振沉声说道:“往年势力所拘,不得不相为宿敌。但此番行计归义,亦绝无贰心。此行成或不成,一旦起兵,我兄必定性命难保,而我、而我也是生死难卜。
旧年行恶,不敢奢望能生食唐家禄料,但我兄弟捐命,只盼能给家人求取一线生机。郭府君虽然外在颇有诡诈,但我知你确是忠肝义胆,同行一程,不敢攀比情厚,但恳求郭府君能怜悯赞婆行前所托,保护我兄长血脉安全入唐,哪怕卑为黔首……”
郭元振抬手阻止了赞婆继续说下去,反手割下自己一缕须发塞在了赞婆的手中并正色道:“战前不便自残,以此父母精血所赐立誓,若郭某有负相约,天人共唾、不得好死!”
“保重!”
赞婆将那缕须发紧紧握在手中,对着郭元振重重点头,然后便大步跨出了大帐。
营中鼓角声大作,集结完毕的噶尔家武士们纷纷翻身上马,在赞婆的率领下直向积鱼城西城门而去。
归义投唐,是噶尔家兄弟早已经做出的决定。无论是钦陵前往积鱼城自投罗网,还是赞婆率军前往进攻叛离的木卯部,都是这计划的一个环节。
但噶尔家要投唐,当中还横亘着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过往唐蕃几场大战,噶尔家始终身在最前线,给大唐所造成的损失与伤害可谓至深。所以除了钦陵这个唐人眼中的罪魁祸首必须死之外,噶尔家也必须要有大功傍身,才有可能在大唐争取一个立身之处。
赞婆自知兄长对整个家族的重要意义,一旦做出这样重大的反复之计,自己绝难完全取代兄长的威望。为了确保噶尔家的族人们不会怀疑他的无私,甚至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派遣跟随兄长前往积鱼城,是用自己绝后来杜绝族人们或会发生的内斗消耗。
他们兄弟虽然有此计议,但究竟何时发动、有没有合适的发动时机仍然莫测。而停留在木卯部的郭元振则补充了他们兄弟计议的缺失,给他们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发动时机,那就是薛讷所部人马抵达积鱼城背面这一刻。
当然,这一系列计划的实施也少不了唐军的精勇作战。正是因为在正面战场上,蕃军被唐军打得节节败退,让那个志大才疏的赞普技穷抓瞎,才主动的开门揖盗,让噶尔家部伍有了堂而皇之、接近积鱼城的机会。
尽管想要真正的归唐,还需要经过一番苦战。但是此刻,赞婆心里已经对大唐生出了归属感。早年兄长钦陵还要兼顾国中的军政事务,赞婆才是赤岭方面的主要战将,所以他也最清楚唐军在此战中的战斗力与此前的明显不同。
这种心态的转变很微妙,不仅仅只是单纯的趋炎附势、敬畏强者。还在于当做出投唐的决定后,唐军在正面战场的每一分推进,都相当于为他们噶尔家铺平了投唐的道路。尽管眼下唐军将士们未必知噶尔家已是友军,但赞婆心里已是深深感恩那些前线将士们的鏖战奋斗。
所以眼下他也绝非是摘桃子的窃喜心里,只在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抓住这个数万唐军将士争取来的背刺良机,这一刀一定要刺的又凶又狠,才能不负所有。
噶尔家营地中的士伍调度自然瞒不过城上守军,不过由于赞婆多日来的殷切求战,他们对此虽有关注,但也没有过分的警惕。
当赞婆率部抵达城门前的时候,此前那名受贿的蕃将再次行出,站在瓮城内望着策马行近的赞婆说道:“王命尚未下达,将军不必如此急切。但我也有一桩喜讯要同将军分享,此前城内诸将请命,赞普已经释放大论,或许便要再授大权……”
赞婆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但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更加的悲痛。他不动声色的靠近守将,并开口说道:“为国效力,不计势位高低。令达即出,恐不暇领取精甲,将军能否先行点出?”
几天接触下来,守将本就对赞婆颇生好感,再加上刚刚接受重贿并得知赞普接见大论这一利好消息,对于赞婆这一请求不便拒绝,于是便笑语说道:“将军如此勤劳,稍给方便也无不可。”
他本意是让赞婆并其部伍在城外等候,但赞婆将手一挥,身后亲信们已经靠近城门。
守将见状,脸色顿时一变,他赠给赞婆几十领甲具在职权内还能掩盖过去,可在赞普王命下达之前私自放噶尔家部伍入城,那可是一桩大罪。
“将军且慢,我既然答应就一定会……”
守将连忙转身挥手,示意后方士卒们设起障碍,同时又皱眉望向赞婆。可是他话还没有讲完,视野中一道刀芒陡地当头劈下!
赞婆一刀劈死这名守将,眼眶中顿时涌现泪光。他虽然不能确知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却明白,随着这一刀劈下,他们噶尔家的退路已被斩断,虽然斩杀的只是一名蕃将,但他兄长必也死在这一刀之下!
“夺门!阻我者杀!”
一刀劈下之后,赞婆猛眨了几下眼睛,旋即便大吼道:“创国功勋,王兴以来,谁过我家?国中奸流横生,昏王自误,目正为邪,抱贼同卧!孤忠者强辩不白,唯以血谏!先赞普赐命我家,臣不忠、引刀杀之,君不明、举杖教之!刀杖毕备,贼子受死!”
随着赞婆骤然发难,麾下诸噶尔家武士们也都如狼似虎的扑杀向那些守城的将卒。噶尔家图穷匕见,而西门此处诸蕃军将士们却都懵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本的生力军怎么会举刀挥向自己?
当赞婆率军攻入积鱼城西门的时候,原来的噶尔家营地中顿时也竖起了许多的唐军旗帜。在郭元振的勒令调度之下,跟随噶尔家来到此境的诸羌卒众们也都纷纷持械向城门处涌去。
原本赞婆所率领的噶尔家卒众们斩向原本的刀枪本就狠恶至极,再加上后方诸羌卒众们推波助澜的冲击,几乎是人推人的将前方噶尔家武士们推入城门之中。城门处守军们,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被斩杀当场,剩下的在错愕之后,下意识便向城内街巷逃窜起来。
更远处的唐军大营中,自然也发现了此处的变故与羌卒们所举起的旗号,一时间鼓声大作、声震山野,大军尽起,直向积鱼城奔杀而去!酝酿数日的大军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宣泄出来,那看似雄浑高大的积鱼城,顿时也便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岌岌可危。
第0953章 天神难庇,蕃主出逃
积鱼城赞普行宫中,随着钦陵横刀自刎,原本略显嘈杂的场景霎时间鸦雀无声,吐蕃君臣们、包括那些刚才强谏赞普重新启用钦陵的少壮将领们,全都惊愕当场。
过了好一会儿,赞普才陡地脸色大变,浑身煞气弥漫,持刀向下冲来,行至钦陵尸前,挥刀便劈砍下去:“狗贼、狗贼!加布河谷的贱种,怎么敢!竟敢辱我逆我!我还未下令,你竟敢自己取死……”
赞普状若疯魔,全然不理会钦陵已是气绝,手中的佩刀不断劈砍下去。钦陵本就是布衣入见,身体乏甚防护,而赞普本身壮年勇健,佩刀自是锋锐无比,盛怒之下挥刀劈下,钦陵这尸体霎时间便被劈砍得血肉狼藉,甚至就连四肢都遭到了肢解,抛洒在尸身四周。
周遭众人眼见这血腥一幕,不免又是倒抽一口凉气,许多人干脆闭上了眼、或是将视线转向别处,不忍再看这惨绝人寰的画面。
在场这些人,特别是那些中下层的将士们,对于钦陵的复出是满怀期待。虽然钦陵态度决然的横刀自刎、不愿再为吐蕃效力,让他们倍感震惊与失望,但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赞普仍然如此残忍的戕害其尸身,又激发起众人心中些许怜悯与同情。
不过这些人也是无法代入赞普的视角,不能深刻体会赞普对钦陵的那种复杂情怀。
对赞普而言,钦陵自然是他执掌大权的一大障碍,心中充满了警惕与怨恨。但除此之外,钦陵又是他生命中从通晓人事开始便耸立的一座大山,虽然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压力,但同时也给他施以庇护,保护着他从一个稚童成长为一个壮年王者。
人无论身份贵贱,生命中总有一些重要的角色不可或缺,比如父亲。特别是在吐蕃波诡云谲的权力角斗场中,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庇护,哪怕是血脉尊贵如赞普,只怕也很难顺利的成长起来。
赞普亲缘浅薄,冲幼之年父亲便一命呜呼,为了活命并顺利继承赞普之位,被送入噶尔家大营生活了数年之久,一直等到承风岭一战,钦陵再次挫败唐军进攻青海的尝试之后,赞普才得以公开身份,返回逻娑城继承大位。
而在这几年时间里,钦陵就承担了一个类似父亲的保护人角色。那时的赞普因为年幼,未必能对所有的相处细节都记忆深刻,但童年的经历却能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带来深刻的影响,乃至于会影响人的一生。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赞普不再是那个托庇于钦陵的稚童,但幼年时的这一段经历仍然让他感触颇生。也正因此,当他感觉到钦陵的存在已经成为他执掌大权的障碍时,他心中对于钦陵所滋生出的怨恨也就加倍的浓烈。
当我少年懵懂时,明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祖辈的事迹是如何的辉煌雄大,教诲我一定要努力成长、继承伟大遗志,带领吐蕃走向更大的辉煌!
可是,为什么你又要背叛我,要站在我的对立面,阻挠我走向伟大的步伐?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所有的关怀保护都是虚情假意,你见到了我的稚嫩软弱,并且从不认为我会有能力超越你。
当自以为是的真心只是一场玩弄,心中的羞恼怒火便不可遏制,极端的愤怒要么会让人就此消沉、一蹶不振,要么会让人竭斯底里、不顾一切的逆反报复。
在经过自身的思考,加上国中群臣的煽风点火之下,赞普的心境自然而然的流于后者。钦陵于他而言不只是国中一个权臣,更是他人生中一个梦魇,唯有干掉钦陵,他才能相信自己是强大的,也能向世人宣告他的强大!
可是当他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控住钦陵、其人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时候,却万万没有想到,钦陵居然会选择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让他彻底的失去亲手了结这一宿敌、酣畅淋漓的快感。
除此之外,钦陵临死前那一番决绝的宣言、宁死都不愿再为他效力的背叛,更让他早被层层记忆所掩埋的、幼年时代的软弱彷徨再次翻新出来,涌上心头。
钦陵对他而言,不只是一个魔障,同时也是记忆深处安全感的来源。他之所以迟迟都不处决钦陵,除了稳定军心、让钦陵亲眼见证他战胜唐军的强大辉煌之外,还有一层羞于启齿的因素,那就是即便他不能力胜,还有钦陵可以托底、扭转局面。
也正因此,当一干少壮将领们入此强谏的时候,他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也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安全感诉求在作祟。
虽然就连赞普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或者不愿承认,但各种情愫交杂之下,钦陵的自刎而亡是他绝不愿意接受的一个局面。他宁愿相信钦陵是被自己乱刀砍死,通过这种竭斯底里的爆发去抵消心中那份众叛亲离的惶恐。
赞普的癫狂,让人不敢直视。特别那些请求钦陵复出的少壮将领们,心中的纠结与焦灼更是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该要如何收拾这一惨剧。
“赞普息怒,赞普息怒啊!噶尔钦陵确是罪该万死,不值得再为这逆贼损伤肝气!今几十万唐军列阵城外,噶尔家贼卒更是傍城设营,急需处理啊……”
就在群众惊恐、不知该要如何的时候,一道苍老身影冲了出来,上前将赞普紧紧的拦腰抱住,口中不断的吼叫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