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5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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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行台在与吐蕃初步接触的时候,虽然也是以正面战场上的作战为开端,但在接下来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军事推进,而是充分利用吐蕃的国内问题,生造出西康国这样一个存在。
当然,这样的选择也透露出几分无奈,当年的行台实在没有余力再在正面战场上进行推进,不得已转入偏谋略的路线。
这样的选择虽然远比不上正面战场的攻杀让人感觉热血,但只要能收到效果,别的都是闲话。老子能弄死你就得了,管你死的够不够壮烈!
这一次跟随海西方面的吐蕃使者入都的还有郭元振,对于吐蕃方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汇报。
“西康设藩以来,川西通于运输,陇南备置甲兵,九曲招聚诸胡,此皆蕃国内外所不能涉及之境。今蕃国故茹、吐谷浑故境与西康已成三足之势,拉锯互挟,各受掣肘。短时来看,钦陵最强,而西康最弱。西康虽无战术之力,但陇右、海东官军并非等闲,钦陵一动便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其所控吐谷浑旧部,近年也频有离散……”
讲起这方面的情况,郭元振自是如数家珍、眉飞色舞。随着他的讲述,李潼脑海中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大概的战略形势。
凭着过往的辉煌战绩,钦陵的军事才能当世无人敢于小觑,这是他能强权一方的底气所在,也是他倍受提防的原因所在。相信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本国,只要钦陵有什么军事方面的举动,都会警惕有加,乃至于趋向于联合作战,最差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最终得利的渔翁。
西康国这个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巧妙,从地缘上来说其地分裂出去对吐蕃本土影响最大。但是因为西康本土军事力量薄弱,而唐军所驻扎的军队又在陇南地区,实际的处境上要对钦陵所部威胁更大。
钦陵眼下最为势大不假,可其所出身的噶尔家族并不属于吐蕃原本的古老氏族,这就决定了其人权威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依附于赞普王权。
随着壮年的赞普对他流露出来的敌意越来越浓,而他又远不具备父兄那种团结人物的政治才能,能够得到国中力量的支持就会越少。
“其实今夏钦陵已有东图之意,欲联结白兰羌进图九曲之地。但因其国议盟所误,不敢轻率进军……”
接着郭元振又讲述了一下吐蕃这一次议盟中已经有人提议要罢免钦陵的大论之职,虽然最终没有成真,但也极大动摇了钦陵在国中的威望。
李潼这段时间收拾国内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此时听到敌国中君臣斗争烈度更强,忍不住就乐起来,然后又问道:“那么钦陵此次遣子来贺,意图为何?”
“仍欲求九曲之地,其人告言若殿下肯给九曲,那么他便愿助我国深入西康,永不相攻。”
听到郭元振这么说,李潼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割地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件事所反应出来的问题就让人高兴。
随着在国中的权威与影响力日渐消弱,钦陵必然要越来越多的倚重吐谷浑遗民、白兰羌等这些被征服的部族。可随着大唐势力重新进入青海地区,单凭海西一隅实在很难支撑钦陵的野心。
如今的他深受内外钳制,进退不得,以往以战养战的策略也不再凑巧,堂堂一个吐蕃军神,面对生死存亡之际,竟也生出了卖主求荣的念头。
“吐蕃这两路使者,各自安排四方馆东西,暂时不必让他们相见。归京定礼之后,再召他们来见。”
郭元振闻言后又连连点头,接着便眨眨眼拜在地上,满脸感慨道:“仆与殿下相结于微,素来都以门下走奴自诩。然此前贪于边功,失于拱卫之责,致使殿下轻身入险,仆罪大矣!殿下虽承天应命,无人能敌,然匡扶之功,仆竟缺于御前、不能鸣声事中,实在自责难饶,恳请殿下降罪处罚!”
“前者王孝杰登殿请战,给其跳荡之用,不能实名列于功簿。今你既然诚心请罪,量刑几许可有自度?”
李潼闻言后翻个白眼,然后便冷笑说道。
郭元振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滞,片刻后才搓手干笑道:“臣既恭受使令,岂敢擅念东西,唯令所使,捐身以报!唯殿下雄姿高蹈,门下走狗亦与有荣焉,浪言失礼,打罚任由,实在不敢妄窥上意!”
“既然已经领掌外事,故时浪态该要洗尽。不失矜持,不损庄重。西蕃如此大功,专心于事,能患无服紫之日?”
李潼见到这家伙如此模样,脸色稍有缓和,但又正色说道。
郭元振闻言后唯唯应声,接着又小心翼翼说道:“但知宠眷不失,仆大愿足矣!我主英壮雄器,无数世流争相献用,仆劣质无赖,生人大幸能争前从事,微功未着,所以诚惶诚恐,恐于日久爱弛啊……”
李潼听到这番话,更觉无语,摆手斥退其人,但又吩咐宦者引领郭元振于廊下就食再退出。
除了吐蕃国所派遣的使者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藩国使臣,那就是如今东北三国仅剩的新罗国使者。
第0800章 西归祭祖,开元启新
在东北三国中,新罗绝对是一个逆袭的典范,原本于三国当中势力最为弱小,但是因为紧抱大唐的大腿,反而成为半岛上笑到最后的惟一一个政权。
当然,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从不纯粹,特别在涉及到各自利益方面,全都是满满的算计。当百济与高句丽先后灭亡之后,围绕着战后的利益分配问题,新罗与大唐又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新罗整体实力虽然不高,但却用煽动百济与高句丽遗民对抗大唐的手段,再加上当时吐蕃与大唐的矛盾爆发,西线战事不够理想,使得大唐不能像此前攻灭高句丽那样大军尽出的解决半岛骚乱问题。
战争断断续续的持续数年之后,双方各自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最终才结束了这一场战争。大唐默认新罗占有大同江以南的半岛地区,而新罗也重新回到大唐在东北的羁縻秩序中来,恢复对大唐的朝贡与入质,不再试图染指原高句丽地区。
以隋唐两国国力强征高句丽等东北势力,结果却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样的后续当然谈不上热血壮阔。但大唐作为当世第一强大帝国,其庞大的疆域与体量决定了其边患与外交形势的复杂,有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战争成本的因素,选择成本更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李潼心里对新罗自然是不怎么感冒,但刚刚发生的契丹叛乱、营州陷落包括靺鞨人东逃等一系列事件,又让他不得不重视与新罗的邦交问题。
河北方面的战事虽然有了重大的突破,但针对契丹余部的围剿仍在继续进行着,而且想要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势必是一个颇为漫长的过程。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罗的态度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就决定着事情的发展进程。
所以尽管心里有些不爽,他还是特意接见了一下来自新罗的使者,借此探听一下新罗人在东北问题上的态度,从而再考虑在东北问题上需不需要作出调整。
新罗此次派遣的使团规模不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两百多人。这么多人身份高低各不相同,李潼当然不可能尽数接见,着令光禄寺通晓新罗国情的官员挑选一番,最终接见了三人,分别是一名王子、一名大将以及一名学士。
新罗王子是这一次入使使团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名字则就很有意思,叫作金隆基。大将名为金朝隐,学士则名为薛聪。
李潼对新罗国情局势了解不多,为了在接见使者的时候进行有效沟通,所以也专程召见了几个通晓此情的朝臣询问,这一召见才发现原来在朝中还存在着不少的新罗人。
这其中有一个太常博士名为张大年,就是早年新罗与大唐关系尚好的时候派遣留唐的学生,自此之后便留居大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当这张大年被引入侧殿相见时,李潼看到其人已是须发灰白,形容举止与唐人全无异常,若非有司报告其人身份,就凭这么打量还真察觉不出这是一个外蕃之人。
“博士长留远乡,对故土可有思念?”
打量了这张大年一番后,李潼便示意其人入座并笑语问道。
张大年听到这问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语调半有自嘲道:“鸟飞返乡、狐死首丘,生于斯土,能无怀念?唯臣旧年入国并非官遣,贸然返回恐土人加害。况我大唐博大雄阔,不以臣为卑远而见弃,三十年间文章深沐、饮食赐养,若非有司提问,臣都已经忘却故身……”
无论这张大年真情还是假意,听到其人这么说,李潼还是颇感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问道:“博士并非官遣,又是因何入国?”
念及旧事,张大年又是一脸感慨道:“昔者太宗文皇帝与大帝恩威垂治,覆及华夷,憾我海东小邦敝情深在,唯骨品为尊,寒庶小民难享华国天恩所赐。入国宿卫进学者皆上品子弟,褐麻者则求进无门……”
听到张大年一番讲述,李潼才对新罗的政权国情有所了解。其国所奉行骨品制度,类似于世卿世禄,但规定却更加严格。像是王族的圣骨、大小贵族则分为真骨、六头品、五头品等等,不同等级互不通婚,社会地位也有着天渊之别,倒更像是后世的种姓制度。
大唐作为区域中第一强大的帝国,新罗与大唐之间的人事交流也尽被上层权贵所把持。这个张大年在新罗属于三头品的平民,按说是没有资格入唐求学的。只不过新罗笃信佛法,对于僧徒入唐的限制要轻微一些,张大年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剃度出家然后跟随商队私自入唐。
其人滞留大唐而不归国,除了留恋大唐的繁华之外,也是因为归国之后将要面对严厉的审察。在唐国他还能担任一个太常博士的官职,可若是归国可能转眼就要沦为阶下囚,乃至于性命不保。因为他这种私自入唐的行为,就意味着平民阶层对骨品制度的挑衅。
听到这张大年的讲述,李潼倒是想起一桩后世有关新罗的人事记忆,那就是中晚唐时期著名的新罗人张保皋。这个张保皋可以说是东北亚海上贸易的重要人物之一,算是新罗人当中为数不多的平民英雄,结果就因为触犯到旧贵族的利益而被其国王派人暗杀。
出于对这骨品制度的好奇,李潼又多问了几句,然后才知道原来早在他奶奶登基称帝之前,新罗人当中就接连出现了两个女王。
这当然不是因为新罗人是一个女权社会,而是因为在骨品制度之下,圣骨传承的家族已经没有男丁继位了,毕竟圣骨家族只有这么多,又不与外部进行通婚,多代近亲繁殖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新罗这两次女王当国,还是骨品制度跨越性别的结果。
但就算有这两个女王续了一波命,新罗的圣骨家族还是在几十年前绝了后,如今新罗王世袭则转为真骨家族,即就是曾经在贞观年间出使大唐的金春秋一系。
金春秋这个新罗太宗,李潼还是有所耳闻的。其人可以说是半岛上一个划时代人物,正是在其人积极奔走联络之下,新罗才能跟在大唐军队后面,完成了对三韩的初步统一。
不过随着后世极端民族主义的兴起,金春秋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被认为是媚唐事大、引外敌而杀兄弟的卖国贼。尽管在半岛统一前,三国之间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而且骂是骂,这种媚上事大的外交作风却是流传后世且被发扬光大。
张大年在朝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对这位监国殿下的行事作风也有着深刻的了解,明白之所以受到召见,当然不是只为了询问习俗那么简单,所以在入见之前也是做了一番充足的准备。
这会儿有了一个表现的机会,张大年便开口说道:“方今东北边情,除我唐家州府之外,新罗已成独大之势。春秋公在世时,事上尚能不失恭谨,然文武王以来却因贪谋短利而忘怀大恩,屡有悖逆事迹,此亦我等在国三韩苗裔所不齿之行径!幸而暴者难足长守,其人弃国之后,国中旋即生乱……”
金春秋虽然积极联络大唐进攻百济与高句丽,但最终完成这一事业的还是他的儿子金法敏。
金法敏也曾在唐入质宿卫多年,继承王位后奉行其父策略,继续作为大唐藩属为东北战事积极奔走,但随着高句丽被灭亡,其人的贪欲便爆发出来,擅自攻取百济故地,从而引发了长达七年的唐罗战争。
在这战争的过程中,大唐由于还要应对西面已成心腹大患的吐蕃,对半岛战场上的投入不够。再加上金法敏狡黠多变,战争过程中屡有称藩示弱请罪等举动,使得东北战事被长期拖延。
不过新罗虽然接收了一部分的东北战争胜果,但其国中矛盾也越来越尖锐。金春秋父子本就是以真骨血统继位,在一众旧贵族当中存有一定的质疑声,再加上父子二人久沐唐风,积极推行王权专治,打压并剥削旧贵族的权力。
所以在金法敏死后,新罗国中便爆发了旧贵族的造反。叛乱虽然被平定下来,但王权仍然没有摆脱旧贵族的钳制。在大唐武周代唐的永昌年间,新罗王便曾经试图迁都以摆脱其国都金城周边的贵族掣肘,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至于眼下在位的新罗王,是少主登基,大权基本掌握在强权大臣手中。这一次入唐担任使者的王子金隆基,正是当代新罗王的嫡亲兄弟。
“新罗久沐我大唐之恩,实非悖逆之国。唯因旧者悍主在位,所以颇有凶恶行径。但凡我乡土生民,皆慕唐风华盛、章轨博大,不以名族为贵贱之辨,不以华夷为用人之限。制度之美,人所共羡,如臣等宁为唐家忠魂、不为骨品贱奴者不知凡几!只因道远阻险,邦人不能从容来朝,所以天恩不达、仁德不化,实非邦人本性凶顽……”
张大年这一番自白,李潼听着倒是很顺耳,但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但通过其人事无巨细的深入分析,也让他对如今的新罗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并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召见完毕之后,李潼赐给张大年一袭绯袍并拔秩一阶以示勉励,然后才让礼官安排新罗使者入朝。
新罗这三个使者身份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对唐人的礼仪章轨都十分的熟悉,入殿见礼奏答亦颇为得体,可见新罗上层人物对唐人文化接受之深。
这其中王子金隆基不必多说,十岁出头的年纪本来就是为了抬高入使规格而被派遣。使团中真正话事的还是大将金朝隐,这个金朝隐身份也很有意思,其人乃是新罗太宗金春秋的孙子,其父名为金仁问。
当然这还不是金朝隐最特殊的一个身份,入殿之后其人先以藩使而见礼,得受赐座后却又起身作拜道:“臣左威卫翊府左郎将朝隐,叩见监国元嗣殿下!旧者臣充事朝中、领职宿卫,曾有幸拱从殿下出入禁中,当时已见殿下风采灼然,私心窃以殿下必为邦国柱石。旧愿发未长远,殿下已经驰名宇宙,唯臣家事所催,悍未景从于事……”
四藩诸国向来都有入质宿卫的传统,尽管新罗在金法敏时期与大唐邦交不怎么好,但仍有质子宿卫朝中,其中的代表就是金春秋次子金仁问。
金仁问曾经跟随唐军参与百济与高句丽的战事,在高句丽被灭国之后入朝献功,自此便留在了朝廷中。在唐罗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高宗皇帝甚至还下诏废除了金法敏的新罗王位,以金仁问为新的新罗王,随着金法敏遣使请罪,此事才被叫停。
之后金仁问便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