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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冠冕唐皇-第4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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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又不领朝职。
  但仪仗如此铺张,也不是狄仁杰自己的意思。原本狄仁杰出入尚俭、不重威仪,年初时甚至还因此遭到弹劾,称其鱼服媚众、非大臣体态。
  狄仁杰宦海浮沉多年,倒不会因这样的闲碎言语而改变自己的作风。如今行仪如此威重,原因还在于两个多月前崔玄暐身死一事。
  此事当时在神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无论在朝在野都有众多的声音呼吁一定要将此事彻查。崔玄暐虽然失势被贬,但无论在朝在野都关系匪浅。
  更何况眼下唐业中兴,内外俱盼时局能够就此恢复清明,竟然还会发生大臣横死的恶劣事件,民众们自然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当时都中矛头指向西京雍王的声音不小,无论崔玄暐是自戕又或受人加害,雍王都嫌疑不小。毕竟崔玄暐之所以失势,就是因为遭受了雍王的打压。
  崔玄暐失势本身,倒没有激发时流多大感慨。毕竟雍王壮功于青海,举国因此振奋欢腾,其人在这时候对雍王表露恶意,无论受到什么打压惩罚都是咎由自取。
  但就算要打压报复,也该要有所尺度。无论是雍王威重、惊杀大臣,又或者报复心强、使人暗杀,这无疑都超出了大众能够容忍的尺度。
  当时坊里甚至出现抨议歌谣,关西恶雨真妖异,害我禾苗毁我田。所谓的关西恶雨,自然意有所指。
  对于神都城中各种毁谤自己的声音与动作,雍王所给出的回应也很直接且凌厉,那就是授意北门左羽林卫出兵保护李昭德、狄仁杰等匡扶大臣。
  情势最为复杂恶劣的那几天时间里,也就是狄仁杰奉命前往陕州调查崔玄暐死因前后,潞王李守礼甚至亲自持戈相随,同出同入。
  这一举动,也让当时神都城氛围变得空前紧张,使大众因此浮想联翩。雍王这一举动似是力证清白、并暗指此事必存阴谋曲隐,所以出兵保护两名重臣。
  但事实上到了雍王那种权势地位,又怎么会在意区区邪言毁谤,如此举动最大的意义就是直接向神都众人彰显,但仍有调度神都禁卫的能力,是赤裸裸的宣示霸权,或是震慑宵小、或是震慑朝廷。
  左羽林卫并不归属朝廷管辖,这一点朝士们心知肚明。但因为此前左羽林卫主要负责守卫上阳宫,甚至都不再参与北门宿卫,所以很多人对此都有所忽略。
  但如今雍王直接挑明了这一层关系,自然让神都局势变得空前紧张。所有针对雍王的流言邪声,霎时间消失无踪。因为很多人意识到,如果真的激怒雍王、使其恼羞成怒,雍王是真有掀桌子砸盘的能量。
  针对雍王的舆情声讨虽然消失无踪,但扎在朝廷心里的这根刺却越发深刻。
  潞王率军保护外出查案的狄仁杰的时候,观国公杨嘉本同样率领南衙禁卫前往陕州,整个陕州对外通道几乎被完全封锁。因甲士聚集,使得陕州一时间成为一个都畿周边黑洞一般的存在,崔玄暐身死前后,陕州究竟发生了什么,狄仁杰又调查出了什么,外界一无所知。
  陕州如此严峻的形势,一直等到兵部尚书王孝杰归都途径此境才得以缓解,两衙禁卫各遭王孝杰斥退,逗留于陕州的狄仁杰也在王孝杰的保护下得以返回神都。
  至于狄仁杰究竟调查出了什么,朝廷仍未解密周知,只是将崔玄暐以五品官礼仪发丧下葬,一子得荫将仕郎。
  如此一个处理方式,自然不能让人满意,简直与旧年王城驿凶案如出一辙。而且两案神似还在于,案发时全都朝野震惊,并以宰相专查案情,可最终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能给大众一个明确交代。
  究竟是什么样的凶恶力量,能够让朝廷顾虑重重,一而再的加以遮掩?王城驿凶案还可以归咎为武周一朝情势诡谲混乱,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困扰,能够让朝廷、让宰相对之都讳莫如深?这大唐朝廷,究竟还能否得见清白天日?
  面对群众此类指摘,狄仁杰也颇感无奈,他当然是查出了一些东西,并且确定崔玄暐就是死于他杀,凶徒于馆驿作案,甚至驿卒都受牵连而被谋害两人。
  但究竟是什么人下手,狄仁杰并不知,甚至不敢妄加猜测,而且他也查不下去了。凶徒逃遁的方向是往陕县而去,但陕县却并不归朝廷管理,而是左羽林卫就食之县,自县令王仁皎以降,俱为雍王的人。
  当时潞王与观国公各领甲兵对峙于陕州,在这样的情况下,狄仁杰又怎么敢为了追查一个真相而直入陕县进行彻查,所以也只是勒令县令王仁皎就县搜捕,最终查无所获,只能据此以报。
  案情的判处未经政事堂,而是直接自禁中发出,皇帝如此处置,狄仁杰同样觉得有些轻率了。
  但他眼下身为政事堂第一宰相,在朝廷刚刚分权准许雍王创设大行台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行使自己的封驳权,直接奉还这一道敕书,以免朝情局势再生裂痕。
  左羽林卫派给保护两位重臣的甲兵并没有收回,这无疑是在公然质疑朝廷的宿卫力量,所以朝廷也特给三品以上大臣加派仗从护卫,如此就造成了狄仁杰行仪队伍如此威重,前方骑甲是朝廷赐给,后方则就是左羽林卫。
  有关崔玄暐身死一事便是这样一个结果了,大众无论接不接受,但舆情很快就不再关注于此。
  随着时令入秋,冬集铨选也提上日程。去年唐业新复,诸事不乏简陋,包括铨选与科举事宜。到如今,朝廷百司包括都畿之外诸州县,在职官员都多有所缺,因此今年注定是一个大选之年。
  不独一些闲散已久的选举人,就连许多今年新入守选的官员,也都纷纷来到神都洛阳,各寻门路的希望能够缩短守选期,加入到今年的铨选中来。
  狄仁杰归都之后,便不再担任门下侍中,而是转任中书侍郎并知吏部事,主持今年的铨选。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也都忙碌异常,几乎以大内为家,晨昏理事、夜宿衙堂,算起来,已经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家。至于今天,也是在家人几次传信请求下,回家处理一些家务琐事。
  狄仁杰行仪进入坊居尚贤坊中的时候,天色已经略有昏暗,且街鼓声已经响起。当他行过坊中邻居武载德宅居时,却见武载德家宅内外灯火通明,宅内更有笙歌器乐声传出,似是在举行宴乐。
  去年神都政变,武家骨干成员多遭屠戮或是事后的追贬,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被赶尽杀绝。武载德因为涉局不深,且在官也没有太大的恶迹,虽然也褫夺爵禄、被判远流,但适逢疾病深重,在太平公主请求下,得以特敕留都居住。
  武载德为人本就并不张扬跋扈,大难不死后更加的低调,日常都是深居简出,拒绝与神都人物一切交际。今日却突然邸门大开并大设宴席,索性停车使人入前询问,才知原来是太平公主并夫婿定国公武攸暨过府做客。
  听到随员回报,狄仁杰才有释然,唐业复兴后,武家剩下的这些人或是遁逸避祸、诸如隐居嵩山的武攸绪,或是托庇于宗家实权人物诸如雍王和太平公主。
  但雍王乃是杀武的急先锋,除了武攸宜这个与雍王有旧的人之外,武家其他人多数还是聚集在太平公主身边。
  太平公主不安分,屡有干政之举,对此朝中重臣们态度不一。像是前中书令李昭德对此就反感不一,凡朝士中受太平公主引荐者,李昭德都大加指斥,不能容忍。
  至于狄仁杰,对此虽然也有不满,但他自有和光同尘的气量,表现的并不像李昭德那么外露。知是太平公主于此做客,他便也不再继续过问,继续往自家宅邸行去。
  转过街曲,狄仁杰便见自家门前聚集了百数人众,大声叫嚷喊闹,场面混乱不堪,浑然无顾街鼓声已经响起了两通有余。
  眼见到这一幕,狄仁杰脸色顿时一沉,心中更是羞愤不已,喝令行仪甲众入前驱散那些当街堵门闹事的人众。
第0679章 太平阴谋,宰相忍怒
  聚集在狄府门前躁闹的民众,无非一群坊间游侠无赖,自然不会是两衙禁军甲士的对手。甚至不待那些禁军骑士们接近,他们便各自收敛,直向街对面退去,但也并不就此离去,只在左近徘徊。
  闹事者散去,狄府大门前正持杖与那些无赖们对峙的狄氏家人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率领家仆们看护家院的狄仁杰次子狄光远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趋行至车前,并一脸忧色的说道:“阿耶总算回家了!若再不归,我真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究竟何事竟让如此一干游侠无赖堵门喧闹?你是如何看护家室?坊中街铺武侯们,他们就任由无赖入坊哗噪!”
  狄仁杰归家便见这样一幅场面,心情自然恶劣无比,怒视着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一边斥问着一边就要下车。
  狄光远苦着一张脸不敢强作自辩,待见父亲将要下车,连忙抬手阻止道:“阿耶千万不要下车,就如此乘车入门!那些游侠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不惧宰相势力,阿耶一旦下车为人所见,必将更增邪言滋扰!”
  “我自家门邸,我竟不能下车?”
  狄仁杰闻言更怒,一把推开儿子阻拦的手臂,直接下了车,又厉声询问道:“怎么会这样?”
  “唉,还是三郎,他……”
  狄光远正待要将事情缘由分讲,这里刚一开口,原本已经被驱逐远处的众游侠无赖们便再次游荡回来,当街拍掌跳脚的大声吼叫着:“宰相仗势欺人!狄相公纵容儿子夺人钱财、欠债不给!坊间乡亲父老,但有义气都入街来看权门豪贵如何欺凌弱小!”
  因为这些人的吵闹,街头巷尾本就多有看客们瞩望,此时听到这叫喊声,曲里周遭民户们凑热闹的不免更多,看客们围聚起来,几乎将狄府门前坊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狄相公,要不要把那些横徒缉拿、送交县衙?”
  眼见这一幕,禁军中一名亲事兵长入前叉手请示道。
  狄仁杰眉头深皱,脸色阴郁,并没有回应兵长请示,而是喝令儿子道:“继续说!”
  “三郎他在南市鸡寮同人斗鸡博彩,输了许多钱财,此事家人不知。他只是留书说与友人外出游历,结果却被鸡寮主人追债上门……”
  狄光远低垂着头,快速将事情解释一下。
  “一些钱财的纠纷,竟喧闹到这步田地!那孽子眼下归未?”
  狄仁杰一边训斥着儿子,一边对亲事兵长吩咐道:“去将那方无赖主事者唤来此处。”
  亲事兵长去后不久,便引回一名内着缺胯袍、外罩锦半臂的中年人引领过来。
  中年人体型敦实,左眉眉弓有疤延伸到了耳际,相貌显得有些狠恶,当然在权倾朝野的狄仁杰面前狠恶不起来,入前后也无刚才的躁闹姿态,只是叉手恭声道:“南市贱行铺主贾彬,见过狄相公……”
  狄仁杰自然没有心情与这样的市井之徒久作交谈,只是冷哼道:“犬子在外浪荡行径,家人固不知晓。但既然是钱货的纠纷,着人递告解决即可,你聚众躁闹庭前,扰我家人不说,更惊扰坊居诸众,街头毁谤大臣,莫非此间市井,竟成法外之地?”
  那南市赌场主人贾彬闻此斥言,脸上略露恐态,忙不迭跪伏在地,并颤声道:“贾彬区区贱奴,岂敢与尊府高第斗争意气?唯是狄相公尊府令郎于寮内欠资实多,因恐权势不敢频加催促,但月前至今几番递信俱无回应,惶恐心痛之下,遂有如此行为……”
  “那小儿欠你赌资多少?”
  狄仁杰强压火气,再次开口询问道。
  贾彬闻言自是一喜,连忙从怀内掏出几分契书双手捧上,并说道:“狄相公正色立朝,宰相度量宏大,自不会与市井贱民斗锱铢之利。贾彬既谋生都畿之内,自也深慕狄相公秉政治理的恩惠,利钱可免,唯收本金即可……”
  “本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家不会欠你一钱。今日钱债两结,你若再至我邸前吵闹,休怪威令严惩!”
  狄仁杰一边冷哼着,一边示意次子狄光远入前将账单拿过来,入手后便展开看了一眼,确信签押名字的笔迹的确是他那个孽子狄光昭,只是当视线落在欠账数字的时候,眸光顿时一凝。
  这些无赖只是一味的吵闹,而狄光昭离家出走前,也根本没有告知家人欠债多少,狄光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一数字,顿时惊呼道:“何者博彩,竟能积欠款三百余万钱!我兄弟纵不拘小节,但也不痴不愚,怎么会如此豪赌?十赌九诈,是不是你们……”
  狄光远话还没有讲完,那贾彬脸色也是蓦地一变,他拍胸怒声道:“贾彬虽然不是世道名流,但既然谋生都畿之内,也奉诚奉信!白纸黑字,有约为证,闾里贱人,有几分胆量敢欺诈宰相门庭?”
  说话间,他更直接褪下上身半臂并衣袍,露出两条纹身花臂,手腕一翻于腰间抽出利刃,直向自身肋间剜刺进去,霎时间血水迸射。
  眼见这一幕,护卫们忙不迭将狄仁杰父子保护起来,并有人抽刀直横那贾彬颈间。贾彬对此浑然无顾,抽出利刃后另一手抹了一把伤口涌出的血水,直向前方摊开满手血水,瞪眼裂目的大吼道:“请狄相公一观、请狄郎君一观,此心血是红是黑?”
  狄氏父子见这市井亡命之徒的举动,对望一眼,眸中都生忧色。狄仁杰低声道:“家中存钱多少?快快数出给人,绝不能让他斗狠死命我家门前!”
  狄光远闻言后则一脸苦涩道:“因知三郎积债于外,家中存钱我已经聚拢点算,甚至还量多存储,但所度不过几百缗。备钱也只千缗,却没想到竟是三千缗这么多!”
  狄家自然不是什么寒门小户,本就是并州大族、官宦之家,如今狄仁杰又权倾一时,家财积储加上各种人情出入,以及皇帝给予的各种赏赐,虽不是豪富惊人,但也绝不寒酸,否则狄光远也不能几天时间里便聚集起千缗浮财。
  但他们父子还是小瞧了狄光昭的惹祸能力,或者小觑了这贾彬背后指使者的手笔。三千缗绝对是一笔巨款,且不说狄家根本就拿不出,就算拿得出来,朝野之间只怕都要追问狄家非勋非贾,哪里来的如此大笔钱财!
  那贾彬无顾自己满身的鲜血淋漓,只是吼叫让狄氏父子看他心血是红是黑。但狄氏父子自然明白,这血自然是红的,但心必然是黑的。
  “是我失算了,不该强唤阿耶归家。眼下铨选在即,阿耶实在不宜出入坊里。请阿耶速速归家,事情由我处理!”
  狄光远这会儿不无懊恼,抬手便将父亲往家门内推搡。
  若是寻常时节,狄家自然不会受这种手段困扰,大把计略可以应对。可现在诸州选举人云集都畿,狄仁杰又身领铨选这样的重任,顺此失彼,尤需谨慎权衡,无事尚要避嫌。
  发生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当,轻则权誉受损,重则就有可能家破人亡!
  狄仁杰自有机智权谋,但陡然面对这闾里无赖亡命撒泼的举动,也大感头疼不已。并且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骤然闪过行途中所见武载德宅门大开的宴客场景。
  于是狄仁杰快速有了决定,抬手吩咐儿子道:“速往县廨报官,此事决计不能私了!”
  然而狄仁杰话音未落,人群外便又有哗噪声传来,一队武装甲士排开人群、行至狄府门前,当中簇拥一驾轩车,轩车中端坐着的正是入武载德邸中做客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一身华服盛装,视线快速在场中一绕,继而落在了狄仁杰的身上,接着便笑道:“正逢坊中做客,骤闻喧哗之声,原来竟是狄相公家门遭人滋扰。何者狂徒,如此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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