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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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奢力对自己智力颇有自负,认为只是势力不及才要受制于默啜,却没想到默啜的狡猾凶狠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为默啜为了壮大突厥势力,对诸胡族多多少少要存几分怀柔并倚重,然而默啜从头到尾都只将他们当作一次性的消耗品!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默啜身为其中翘楚,这个道理可谓烂熟于心。眼下的突厥还远未恢复昔年制霸大漠的势力,唯有一次次不择手段的取胜,才能尽快壮大起来。
至于诸胡会不会因为这些手段而悖离、孤立他,他根本就不担心,只有本身真正强大起来,才需要考虑这一类的问题。当他已经强大到能真正与唐国分庭抗礼时,自会换上另一幅面孔,那些胡部们自然也会重新归附而来。
突厥的狠绝手段让人心惊,诸城守卒纷纷弃城而出,而那些在野外宿营的胡人们也不敢再对突厥心存幻想,开始越营而逃。
但这时候,默啜的行帐摆设在河谷出口的坡岭上,突厥数千精锐之军同样陈设于此。
当其真实意图暴露出来之后,默啜也无需再与那些胡酋们虚与委蛇,号令突厥将士们将河谷出口封锁起来,要让那些胡人们在河谷内部溃逃喧闹,对唐军防事继续进行冲击!
“退吧,默啜狠戾非人,此夜已经难敌!”
身在战场中,眼见如此乱象纷繁的局面,原州刺史冯敬禹自知此夜已经再难竟功,已经完全喧闹起来的这些胡部附庸们已经难以约束,唐军即便再冲杀出来,也很难再驱使他们去冲击突厥阵线。
唐军甲士们见状后,也只能憾然退出,回归防守他们仍在掌控的城堡。只是一夜喧闹后,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谁都不敢再存乐观之想。
此时在可汗行帐外,狼骑统领罗特勤远远眺望河谷中火光冲天的乱象,眉眼之间颇有兴奋之色,当视线转回站立在前方的可汗背影时,神情转为敬重起来,单膝跪地捶胸说道:“臣误解了可汗,以为可汗亲昵外族,却不重视本部的勇士。原来可汗谋计深刻,早就打算让那些外族与唐军攻杀互残!臣愚昧,请可汗降罪!”
默啜闻言后,嘴角微微一翘:“灭国为奴的苦楚,让人心酸。我兄弟既然承担了天命,要复兴汗国荣光,大事未成,怎么能兄弟离心!你是我弟咄悉匐的臂膀,我能容忍你的冒犯,但若想让我弟疏远我,我会砍掉咄悉匐的手足,让他永远追从我!”
“臣不敢!臣是叶护的帐下奴仆,也是可汗最忠心的鹰犬。”
罗特勤闻言后连忙又说道。
“不准诸胡部众冲出河谷,明日入谷继续攻打唐人的城堡。大军留此已经太久了,大漠南北才是儿郎驰骋的乐园。待唐人援军到来,我的将士们要盛载他们的财富跨过河曲!”
大唐西京长安的动乱,默啜也有听闻,两大都城都不安宁,这才是他敢在原州逗留这么长时间的底气所在。
此前之所以迟迟不攻清水河谷,就是为了诱惑更多的周边胡部来暂时依附他,让他们与唐人交恶,唐人想要重新恢复此境秩序就要花上太多精力和时间,这能够给他争取更多发展的机会。
默啜转身返回行帐,而此际天色也逐渐放亮,清水河谷的乱象也逐渐暴露全貌。
然而当默啜与他的将士们还在期待稍后杀入谷中收拾残局的时候,一队唐人精骑斥候从原州东南方向出现,直向清水河谷的城堡而来。
第0573章 狼骑入谷,唐军弃城
清水城里,娄师德同样身披甲衣,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将士们的甲械,但却并没有等来合适的出击时机。
“唉,失算了!默啜狡黠,几无人性。”
退回城中后,刺史冯敬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一手握拳重重的砸在另一手的手心里。
娄师德心里虽然也颇失望,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说道:“不卒禄兄弟能够聚集突厥亡余,为祸塞边,自非幸至。诸胡受其蛊惑,得有此难。但默啜弃其党徒,也不是完全无害。眼下诸胡人马充斥河谷之内,突厥贼众同样难得寸进。”
尽管眼下河谷内形势大不同预计,娄师德还是不失乐观,他环顾冯敬禹并那些出城反击的将士们,微笑道:“此番出击,能够迫得默啜自弃党羽,不可称无功。默啜自恃狡黠,临危不肯尽力,则其军必无顽强之心,身在敌国,却不能勇烈为战,一旦势弱,则必危矣!”
足智多谋的人,其实并不适合担任大军主帅,或者说身为大军主帅,本身要善于自晦,不能让将士们对主帅的智谋过于倚重。
世道中聪明人不乏,但够资格担任将帅的却少之又少。聪明人惯于选择更加省力的方式去达成其目的,做起事情来或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但是兵者大凶,军队与战争是世道中最为复杂的事情,真正的精锐之师,需要具有一定的愚性,不可将利弊权衡的过于清楚。计奸则志滑,凡擅于用兵者,少有能以诡变著称。
默啜此番用计,抛弃了战场上的盟友,让将士们有了避战的想法,但本身却又并不是身在主场作战,等于是摒弃了外部的助力,同时又瓦解了自身的斗志。
就算短时间内能够凑效,但是遥远的撤军距离并不能让战争快节奏的结束,只要唐军能够维持对其大军的压力,其军必有溃败之忧。
娄师德有此感触,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安慰众将士,而是真的有感而发。
仪凤年间,他相应高宗皇帝的号召,以一介文臣投身边务,跟随当时的宰相李敬玄出征突厥。而当时那一场战争,李敬玄的战争思路与眼下的默啜便颇有相类,大军初期骄纵轻进,遭遇小挫后即引部不战,致使士气低迷,一败再败。
默啜率引其部绕过贺兰山,直攻原州,出其不意又悍勇异常,确是不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攻克了原州州城,这就是大军势壮的体现。
但是接下来的行动却丧失了这样的快节奏,被河谷连城困阻军势大半个月,看起来召集、引诱诸胡部使得军势更加强大,可是原本的锐气也已经不再。
明知唐军将会发动夜袭,却不做出准确的防备应对,这会让将士们对于危机的感应变得迟钝,这对于孤军深入敌国境内的大军而言,就是一个致命的疏漏。
默啜即便再有智谋,但想要将他的感知与预判扩及全军,都需要一定时间将意图传达下去,一旦遭遇同样精锐的敌人,这就是可供抓捕的战机。
但就算如此,眼下河谷中的唐人守军显然也不具备抓捕利用这一战机的能力。如今河谷之地已经变得大乱起来,到处都有胡人逃窜游走,将唐军仍然在守的诸子城割裂成一个个孤岛,更难以再聚合军力展开反攻。
这些混乱的胡人们虽然只是乌合之众,战斗力并不高,但因为被困堵在河谷这一狭长地带,当其求生欲望爆发出来,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同样不容小觑。
昨日被攻破的几座子城已经被搬空成一座空壳,而且有了突厥放火烧城的先例,胡人们也都不敢再入城避祸。因此那些仍在唐军掌控中的子城,便成了一些胡人们的选择。
尽管眼下秩序已经崩溃,但是一些胡人酋长们仍然不失理智,他们刚刚被突厥所放弃,已经不敢再继续与唐军为敌。
所以当中一些胡酋们便努力约束部众,避开胡人冲击最为迅猛的河谷出口,努力移动到唐军子城之下,高声叫嚷愿意投诚,与城中唐军协同防守,共同抵抗突厥的攻势。
但唐军在组织河谷防线的时候,为了避免胡人们怯敌自乱,都没有招募太多左近胡人部落,此刻人人自危,更加不会接受这些阵前倒戈的胡人进入城中。
在诸子城当中,围聚在清水城周边的胡人最多,一则清水城乃是诸子城防线的中心所在,城堡规模最大,二则此城正扼守河谷关隘所在,想要进入南侧河谷,必然要由此通行。
因此大量的胡人聚集在清水城下,不断的叫嚷哀求、乃至于割面叩请,希望唐军收容或者是放任他们向南逃命。
但城中守军们正愤懑于前计不行,更加深恨这些胡人部族助纣为虐、与狼同行,面对这样的恳求,只以劲矢应之。作为河谷中心城堡,清水城物械不缺,将士们又含恨回击,很快城前便尸横遍野。
胡人们眼见到唐军对他们全无怜悯包容,也放弃了此类的尝试,不断向城堡发起了冲击。
正当清水城击退胡人们一次次冲击的时候,南面的后路子城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角声,听其节奏是有紧急军情需要传达。
城头上的冯敬禹与娄师德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疑窦与隐隐的惊喜,显然他们都在猜想或是有了援军的消息。毕竟河谷中正在激战死守,非此重要转机,也不值得使用如此程度的鼓令。
“城中我来据守,宗仁兄请引众入后查看。”
冯敬禹略作沉吟后便快速说道,同时凑近娄师德低声道:“若非转机可待,宗仁兄自去,此城便是冯某死国之地!”
娄师德张张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拍拍冯敬禹手臂后便快速下了城头,于城中点起两百人马,自清水城南门冲出,杀退了一些翻过两侧沟岭、游荡至此的胡人游众,直向鼓令发出的子城而去。
“末将李葛,奉契苾总管命,先入河谷通告消息。契苾总管得雍王殿下所遣,率领六千精骑驰援原州,明日午后即可抵达河谷!”
子城城门处,李葛与守将一起在此等候,一俟娄师德到来,便上前叉手说道。
娄师德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忍不住说道:“雍王殿下诚是仁王,既安关内,又深顾原州士民。我等原州将官,未能尽责守境,实在惭愧……”
他也来不及细作自责,接着便又说道:“援军要明日午后才至?可河谷形势,未必能延守……雍王殿下遣军之际,可有无别的指令?”
“殿下亲言,唯杀敌为务,决不可纵容突厥豺狼往来无险、习于出入!”
李葛闻言后便连忙说道。
娄师德听到这话,击掌赞道:“殿下诚是壮志!既如此,那我明白了,请李将军归告契苾总管,河谷此境已经难支,需要再做破敌新计……”
他快速将自己的计略交代一番,待李葛复述一遍无误后,便又让人给李葛等人替换战马并城中守将一起出城往来路通告消息。
得知援军可期,娄师德心绪大定,即刻下令让城中军士擂鼓传讯,并将清水城后方的几座子城人马俱都集中起来,杀出城去,肃清与清水城之间的通道。
“援军已达?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清水城中,城头督战的刺史冯敬禹闻听鼓讯,脸上顿时也绽放出狂喜笑容,但很快却又目露狐疑之色:“弃城后撤?这、这……”
鼓令声接连三响,冯敬禹确信无误,尽管心中还多有不解,但知娄师德绝对不会妄作乱命,于是便吩咐城头亲近卫兵将军令向城中各队伍进行传达。
河谷外,朝阳彻底跃出了地平线,初升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视野所见诸多事物,全都覆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默啜安坐在他的可汗行帐中,一边低头用餐,一边倾听河谷方向所传来的厮杀喧闹声,嘴角泛起一丝自得又残忍的笑容,下令说道:“河谷北面的出口,继续严守。营里制造餐食,让我族勇士们饱餐养力,过了正午后,杀入河谷,摘取此行最甜美的果实!”
然而不久之后,河谷出头督战的甲士却匆匆入帐说道:“禀可汗,谷外勇士已经成功攻入河谷,正在继续追杀那些杂胡!”
“谁准他们杀入谷中?”
默啜闻言后先是一愣,而后皱眉不悦喝道。
“是、是罗特勤,特勤说可汗妙计,使用那些杂胡人命成功逼迫唐军弃城逃亡……”
“唐军弃城了?”
默啜闻言后,心中疑窦更生,直接推案而起,披甲出帐,站在高地上向下俯瞰,只见原本防守在河谷出口的部族将士们果然已经冲杀进了河谷,且正对那些溃乱的胡卒们肆意追逐杀戮。
虽然河谷战况一片大好,但默啜心中却隐生不妙之感,唐军固守河谷大半个月的时间、纹丝不动,所以他才要借用那些杂胡人命去冲击唐军城防,可现在唐军明显仍然还有战力,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城池?
当然,他更加不满的还是那个罗特勤,居然敢不请示自己就擅自作出决定,此战之后,一定要加以严惩、不可再作纵容。
第0574章 巨货诱人,贪心难遏
“唐人的仓舍,真是富饶啊!”
狼骑统领罗特勤进入已经被突厥军众们所控制起来的城中仓房,看到架上堆放满满的绢、缣以及各种皮毛、毡物,还有金银铜铁等金属制物,口中忍不住发出如此赞叹声。
周围其他的突厥军众们在看到这物货满满的画面后,一时间也是欣喜若狂。
他们这些突厥的勇士们,过去这十多年的时间里虽然也在大漠南北纵横无敌,烧杀掳掠、抢劫成性。但往年所攻杀的目标,不过是一些杂胡部族,所得无非一些人口与牲畜。虽然几次侵犯大唐边州,也都互有胜负,但却鲜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毕竟原州并不直当与突厥对战的第一线,再上还有灵州、整个河曲以及河套的丰州等广袤疆土,本身又是联接陇右与西域的要冲之地,物资丰饶自非那些纯粹的边州军镇可比。
但在震惊之后,突厥将士们心中却又生出不满,纷纷说道:“罗特勤,勇士们杀进城堡之前,已经有许多杂胡冲了进来,他们一定抢夺了许多财物。这都是咱们突厥勇士的战利品,怎么能让那些卑贱的杂胡们侵占!”
“说得对!可汗用了如此精妙的计策,才让我部勇士攻下唐人的城堡,那些杂胡们比牲畜还要卑贱,绝不能容许他们分享我部财货!”
罗特勤闻言后,脸上顿时也是狠色流露,大声说道:“留下一部分军队看守这些仓舍里的财物,其余的都随我继续追杀杂胡。凡是手里持有物品的,通通都杀掉!”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那些没有抢夺的,先不要杀掉。想要将这些物货运回大漠,还需要这些杂胡出力!”
突厥众将士们闻言后,也都纷纷应是,倒也并不需要集中的指挥,此时那些杂胡乱卒们分布在城内、城外,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想要逐杀干净也并不轻松。
“罗特勤,其实可汗本也不需要驱使那些杂胡同唐军对战。唐军早被吓破了胆量,居然主动弃城出逃。可汗这么安排,好像是不信任咱们狼骑一般……”
诸将士散开追逐那些杂胡之后,一名狼骑侍卫凑近罗特勤低语说道。
“不要胡说!可汗这么做,是爱惜咱们部族勇士的性命。”
罗特勤闻言后,瞪眼低斥道。其实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虽然一开始觉得可汗计略高妙,通过驱逐杂胡让他们与唐军对耗,可是随着唐军弃城而走,这一安排却显得有些多余。
河谷中那些失控的杂胡们敌我不辩,虽然不成对手,但却极大程度的制约了突厥骑兵的机动力,让他们不能肆意驰骋、追杀那些溃逃的唐军,又没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城堡里来。
刚才查看一番,城中那些储货有相当一部分都被先行入城的杂胡们所哄抢,这可都是他们突厥勇士奔袭数千里、该要享受的战利品啊!即便是能够及时追杀那些参与哄抢的胡众,也必然会造成一定损失,让他们此行不能一竟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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