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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冠冕唐皇-第2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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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作思忖后,李潼也没有固执要将家人接回王府。一旦弄事,他所掌握的人力必将集中于北衙,以期能够尽快控制大内。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实在没有余力兼顾坊居。
  尽管南衙还有一个右金吾卫唐先择以作呼应,但整体力量而言,李潼在南衙并不占优,他对狄仁杰等也远没有信任到家事相托,心里很清楚,彼此可能都留了不只一手。
  这一次政变,虽然主要针对的目标乃是武氏诸王,但也何尝不是李潼跟这些唐家老臣的博弈。眼下的局面,虽然远不如神龙革命时期那样复杂,但对李潼而言,凶险犹有过之。
  家人们留在宫中,诚然难免刀兵之扰,但只要李潼能够快速入宫控制局势,安上是有保障的。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自己尚且小命难保,家人们无论留在坊中还是宫中,也就没有了什么差别。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哪怕他成功控制了禁中,但却被南衙偷了家,这对接下来的博弈也有很大的不利。
  当然,李潼肯让家人们留在宫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归都这段时间,他也发现王妃在宫人群体当中颇有威信。
  主要便是徐氏之死,王妃面圣的时候争取让圣皇下令着来俊臣等酷吏退出内推院,使得宫中凝重恐怖的氛围为之一敛。
  如果能够善用这股力量,最起码在李潼入宫之前,能够给家人们的安提供一定保障。当然在临近谋事的时候,他也会再作一些布置,诸如杨思勖留在宫中、召云韶府乐工们于仁智院提供保护。
  “妾在宫中,殿下无需忧计。倒是殿下行走于外,一定要善惜此身。天寒加衣,可御风霜。”
  王妃珍而重之的将一袭亲自裁成的冬衣折叠摆入箱笼中,并叮嘱乐高一定要提醒殿下应时加衣。
  李潼回到王邸后,将冬衣裁开,便在里面抽出了一张图纸。这是一份大内宫防图,相关图纸在殿中省也有存,且几天前早已经被李潼借职务之便盗绘出来。
  但相对殿中省图籍,王妃所提供这一份要更加详细,其中所标注一些夹墙、暗道乃至于整整一座隐藏在诸多宫阁建筑中的宫苑,都是殿中省图籍所没有涉及的。
  看那标注小字的娟秀字体,应是王妃亲手所绘,且注明这是结合宫人们所提供的讯息精绘出来。
  李潼将这图纸细读一番,不免感慨大有大的势大难阻,小有小的精细入微。
  有了这样一份图纸在手中,只要能够控制住玄武门,那么整个皇宫大内对他而言便如筛子一般、处处漏洞,能够将之后行事的误差降到最低。甚至可能赶在南衙用事者之前,抢先掌握住一个底牌,给他们以惊喜。
  朝中第四件大事,便是从上半年一直延续到如今的皇嗣谋反一案。皇嗣究竟反没反,这无需求证,无非一个弄刑的借口而已。
  案事进行到如今,被牵连入案伏诛的已经多达十几家。既有冬官尚书苏干这样的显赫门庭,也有李潼都叫不上名字来、早已没落的人家。
  看似成果显著,但其实李潼明白,关陇勋贵虽然元气大伤,但也还是根深蒂固。这一个群体跨度百余年,贯穿西魏、北周并隋唐,虽然当中也经历过优胜劣汰的换代,但却仍然极为顽强。
  可以说,关陇勋贵伴随府兵制而兴,但直到开元时期府兵制已经完崩溃,他们仍然能够保持对时局的影响力,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后。
  直到中唐新秩序形成,山东名门借助科举后来居上、太监们借恃恩幸把持废立,地方上繁镇割据、群雄并起,关陇勋贵的生存空间才被挤压一空。
  与其说关陇勋贵是大唐皇权的根本,不如说是与皇权伴生的一个毒瘤,胎里带来的病症。甚至于李唐的玄武门传统,也与关陇勋贵的存在有关。
  比如这一次李潼搞事情,如果关陇勋贵肯支持他,他根本不必提前犯险,自有底气按部就班的发展。可是一旦关陇勋贵们在大环境之下获得武则天的谅解,李潼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急剧压缩。
  历史上的神龙革命,一个大命题是李唐复国。
  但在这个大命题之下,从权力格局而言,是宰相权力对皇权的一次反扑,张柬之老而弥壮不必多说。从地域格局而言,是山西佬、河北佬防止权归关陇。
  当然,最终还是失败了,中宗一朝宰相权威丧尽。而参与事变诸人,无论神龙五王,还是中宗驸马王同皎、羽林大将李多祚,无一善终。
  李潼这一次弄事,表面上是为了剪除武氏诸王,但实际上是在扼杀一种可能,扼杀关陇勋贵重新回到时局主流位置的机会。
  真正让他感到危机的,并不是武三思联合宰相们对他进行施压。而是随着武三思成为武家的头面人物,已经不再将夺嫡作为首要目标。
  只要武三思不热衷于夺嫡,那么与他四叔背后的关陇勋贵们便不存在根本矛盾。眼下或许还有彼此针对,但那更多的只是一种惯性使然,很快他们彼此就会达成某种程度的谅解。
  起码在此前共同抵制李潼的人进入政事堂,他们已经存有了一定的默契。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潼又怎么放心远去岭南或者在畿内被逐渐边缘化。
  武则天本身对皇嗣并没有杀意,她也并不是一个天生的阶级斗士,只要在最大的争端层面能够达成谅解,她也没有必要对关陇勋贵赶尽杀绝,武周后期的李武合流就是最明显的证明。
  至于豆卢钦望个老狐狸,年纪越大,腰骨越软,被推倒早晚的事。就算没有豆卢钦望,只要这种苗头露出,也会有别的关陇人物站出来促成此事。
  一个时局,混乱也罢,平稳也罢,但只要能够达成暂时的平衡,那么任何一个组成部分都是不可或缺的。武承嗣虽然废,但随着他心灰意冷、不再闹腾,留给李潼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他如果还傻呵呵掰着手指头数距离李武合流还有几年,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这一次不能迎难而上,只怕封禅之后朝廷新秩序一旦形成,他就会被挤兑得更严重,或许只能学张氏兄弟穿着羽衣扮王子晋,天天腆着个脸求奶奶爱我。
  幸在感受到危机的并不只有李潼,狄仁杰也按捺不住提前联络了他。虽然不清楚狄仁杰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心路历程与深刻权衡,但只要能在此刻达成一个浅层共识,彼此也都能干劲十足。
  所以这一次,豆卢钦望在李潼心目中,是跟武承嗣、武三思一样的位置,是必须要干掉的目标!
  但是这个想法,李潼是不能跟狄仁杰他们透露的,而且也不能通过强兵直接干掉豆卢钦望,那会让他与关陇勋贵的矛盾直接激化,并不利于他在关中的立足。
  最合理的方案,应该是在控制住大内之后,从他奶奶手中拿到制书,通过正常的程序除掉豆卢钦望。如此一来,共同谋事的李昭德与狄仁杰便可以被一起拉下水。
  李潼从大尺度让步,根本不关心他四叔接下来是做皇帝还是继续做皇嗣,只要通过这次政变干掉豆卢钦望,他四叔就算直接做太上皇,也根本不能平衡功臣之间的利益分配。
  没有了代表人物分享这一波复国红利,关陇勋贵们怎么会甘心,无论接下来达成什么局面,都会持续不断的对新秩序发起冲击。
  狄仁杰等人但凡有点脑子,都得确保李潼应有的权势和影响。特别是李昭德,他是在流放途中专程溜回神都搞事,需要做的防备更多。他们几个复唐功臣,是有唇亡齿寒的关系。
  在与李昭德等人见面的五天之后,一众人又在畿内偏坊中碰了一次面。
  这一次参与的人员又扩大到此前三人所选的那五个下线,李潼只是露面表示自己也参与了此事,并没有久坐,而是让李湛代表自己进行详细的会谈,确定具体起事的时间与每一个步骤。
  到目前为止,事情进展一切顺利。毕竟临近年尾,眼下的神都城中本就大事并营,吸引了时流大部分的注意力,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一个政变小圈子已经形成。
  当然,事情的筹备也并不是没有波折。在李潼逼迫来俊臣攀诬豆卢钦望后,来俊臣倒是很卖力,没用几天时间,便直接将豆卢钦望的儿子都给提捕到了洛阳推院,可谓干净利索。
  但不久之后,事情就发生了意外,某日朝会,殿中侍御史张柬之出班弹劾来俊臣,顺便捎带上了麟台少监郑融等。
  其人所言也是掷地有声,如今朝廷正推审以子逆母这样人伦乖张的大案,有什么理由再去谈论封禅这样的大礼?儿子都能造母亲的反,这算什么瑞世!
  张柬之这么一说,自然是举朝尴尬,但又偏偏无从反驳。殿中武则天脸色在阴晴一番之后,下令停推皇嗣谋反一案,但已经入案的人员则严查有无别罪,如果没有,则一概放免。
  至于谏事的张柬之,则加授为尚方少监,专督封禅一应文物打造事宜。
  且不说武则天有没有满足到自己的趣味、恶心张柬之,但李潼的计划则被张柬之这个老家伙打乱的不轻。
  皇嗣谋反一案停推,笼罩在豆卢钦望身上最大危机已经不存,就算他的儿子还在洛阳推院受审。可单纯靠来俊臣所施加的压力,已经不足以让豆卢钦望狗急跳墙。
  至于李潼所安排后计太平公主,他也不知道他姑姑究竟是怎么操作的,但表面上看来就是原右千牛卫豆卢贞松居然被太平公主举为左卫将军。
  也不知是太平公主手段太稚嫩,还是豆卢钦望太奸猾,又或者双方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反正这样一个局面,明显对李潼是有些不利的。
  基于此,起事之前,李潼又与李昭德和狄仁杰碰了一次面,商讨一番后,决定当日还是直接将豆卢钦望带入皇城一同起事。
  尽管李潼对此有些不满,但他们三人也都不能保证如果豆卢钦望被排斥于事外的话,会不会召集南衙掀起暴动反扑。变数实在太大,还是应该在第一时间控制住豆卢钦望。
  这明显是一个对皇嗣更有利的改变,但为了确保政变能够如期举行,李潼也只能稍作让步。不过,他也因此将自己的计划稍作调整,既然你们要事前加人,那么我也要能者多劳,多做点事,相信李昭德他们能够理解。
  兵变选在了十一月朔日的前一夜,因为朔日大朝要正式敲定封禅嵩山的有关事则。所以这一天夜里,朝臣们多在皇城,仍在进行加班筹备。这一天皇城人、物出入频繁,相对的宫防也要宽松一些。
  十月末的这一天午后,李潼在王府亲事们的簇拥下来到天街对面的尚善坊太平公主邸。这是提前几天就已经约定好了的,太平公主作个中间人,来说和代王与豆卢钦望之间的矛盾。
  这一天,太平公主府中倒是摆出了不小的阵仗,表弟薛崇训与豆卢家几个年轻人在坊门处迎接,定王武攸暨与豆卢钦望则站在公主府门前,甚至太平公主都站在大门内的门厅前。
  李潼看到这个架势,倒是一乐,看来老豆卢跟他姑姑应该谈的不错,或许已经做好了联合起来接替自己离都之后平衡朝局的准备。
  这件事李潼并不算占理,但她们仍然表现的如此有诚意,应该是担心自己会离都之际破罐子破摔、或再横生枝节,也算是用心良苦。
  “表兄,豆卢如何恶你?若真忍不下这口气,咱们不必入宴,我陪你去二表兄家球场游戏散心,不必看阿母脸色。只是、只是我往后几天怕要留宿你家了。”
  薛崇训上前与李潼并肩而行,凑在他耳边颇为意气的表态道。
  李潼闻言后则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并说道:“人情只是小事,无谓让姑母尴尬。不过宴席之后,你随我出坊去做件大事。”
  薛崇训闻言后连连点头,并好奇追问何事,李潼只道稍后自知,然后转头望向已经笑得璨若菊花的豆卢钦望,自己也微笑着点点头。
第0466章 强卒入坊,魏王伏诛
  太平公主府邸中堂,伶人们翩翩起舞,宴乐声美妙悠扬。
  李潼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堂上歌舞,不时跟他姑姑聊一聊神都时下流行的曲乐风格。
  他虽然是从内教坊编曲出道,但最近这大半年的时间忙于各种人事,对此关注度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高,此时跟太平公主聊起这些内容,自觉已经有些跟不上潮流的发展。
  虽然在物质条件并不充足的古代,文娱只是一部分才能享受到的精神娱乐,但大体上也能反应出一些时代精神面貌。
  如今的武周,虽然还没有真正进入盛唐的博大与包容,但也继承了初唐的开放与进取。
  政治上的混乱与焦灼并没有影响到文化上的试探与变革,陈子昂所倡导的诗歌革命,已经具有了不弱的影响力,李潼偶尔在府中甚至都听到府员们鉴赏谈论陈子昂的几首《感遇》诗。
  盛唐先驱的贺知章,李潼也从他表弟陆景初口中听过几次,并不止一次的表示,如果贺知章北上神都,陆景初一定要将他引见入府。
  由贺知章,李潼又不免联想到同为吴中四士的张若虚,他还抄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开篇呢。不过眼下他也不指望再靠文抄混名声,也不打算将整首诗都抄下来,还是留给张若虚吧。
  唐人作诗,同题同韵本就是常事,特别《春江花月夜》这种乐府旧题,就算李潼写过也不影响张若虚的发挥,甚至还有可能促成这首诗的提前面世。
  李潼的《春江花月夜》,时论本就称是基于隋炀帝旧题的发挥与再创作,也引发了时流针对此题经久不衰的续作,张若虚所作本也是由此启发而来。
  太平公主或是没有太高的诗情文采,但受其母影响,对诗歌曲乐的鉴赏水平却不低,因此跟李潼讨论起相关话题时,也是有来有往,不乏臧否之言。
  坐在侧席的豆卢钦望,脸上挂着微笑,不时也插口说上几句,能够显露出其人对此同样造诣不低。这也很正常,经过百多年的发展,关陇勋贵们早已经不再是早年的六镇苦哈哈和北地破落户,文化水平绝对不低。
  不过豆卢钦望眼下不急不缓的模样,倒跟刚在亲自在府外迎接的殷勤有些不符,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味道。这也让李潼得以确定,他姑姑肯定是已经向豆卢钦望透露了一些他将要前往岭南的内情。
  但这也并不足以说明太平公主已经完全放弃了李潼而彻底投向关陇,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李潼对豆卢钦望这种关陇老狐狸还是有着一定的震慑力,与李潼保持融洽关系也能让关陇对太平公主更看重,后续合作也能掌握更多主动权。
  至于定王武攸暨,相对而言则就沉闷一些,尽管与太平公主同坐主人席,但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早年尚称魁梧的身躯,如今也已经有了明显的发福迹象,再也找不到李潼旧年初见时的英武。
  眼见武攸暨这副模样,李潼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能够摧毁一个男人的,不只有庞大的生活压力,还有没享受过通过自己努力获得成功和没有人生的奋斗目标,武攸暨本也不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几样全占了,也就只能安心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他也没对武攸暨有什么同情,甚至还在考虑待会儿要不要直接砍了武攸暨?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想想挺带感的。
  不过在权衡一番后,李潼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无论他姑姑跟武攸暨感情好不好,那是人两口子的事,如果他直接砍了他姑姑的老公,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接下来政变之后的局面,他跟他姑姑还有很大的合作空间,也没有必要因为武攸暨这个米虫跟他姑姑直接交恶。留不留武攸暨,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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