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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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反观左羽林军,则是精兵悍将齐出,在一些山地追剿蜂盗、千骑不便施展的作战中,左羽林这一营士卒乃是真正的主力,剿出了威武,打出了风格。也正是因为有左羽林这一个正面典型,再加上长史苏味道等努力,河洛健儿们才被逐渐带出来,稳中有进。
更重要的是,因为李潼跟高句丽遗民们早有交情,所以在行军前曾向麹崇裕提了一个小小请求,希望能选个高句丽将领随军出行,而麹崇裕也选派了高句丽王族出身的高志聪随军,同样给李潼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麹崇裕这些表示,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因为薛怀义一事而产生的好感。而李潼在跟高志聪的接触中旁敲侧击,了解到许多有关麹崇裕的细节,诸如交河王近来不在营中用餐、并少骑马、训练时也不再有什么骑射训练等等。
当然,一个人的习惯改变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结合麹崇裕本身的势位与态度的转变,李潼大胆得出一个猜测,麹崇裕是遭遇了一些直接的威胁,从而不得不考虑后路问题。在排除圣眷涨衰这个最大因素后,最大可能就是其个人健康出现了问题,所以便有了李潼今日来殿中省求证。
蕃将在事两衙,是有一定的特殊性。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岌岌可危,前大将军泉献诚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麹崇裕的圣眷要远远超过泉献诚,可以说是在朝为数不多武则天能深信不疑的大将。在李潼入事北衙前,其人便承担了分权北衙的任务。
到如今已经恶迹缠身,武则天仍然没有放弃其人,反而还出手遮掩此事,也是因为麹崇裕这种既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大将实在不多,想必他奶奶眼下也没想好该让什么人接替麹崇裕,所以才这么拖延着。
但这对李潼而言,就是一个大大的机会。若是寻常状态,想要拉拢麹崇裕这种大将几乎不可能,其人爵封郡王、官居北衙大将军,可谓恩宠无限。后世功劳那么大的神龙五王,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而且还不得好死。去拉拢麹崇裕,那简直是在作死。
可现在,麹崇裕却面对一个生死的大难题,身前已经是荣宠无限,可身后又该如何传递下去呢?
其人是武则天恩信大将,在朝可谓不党不阿,还曾经统军平定垂拱年间李氏宗王作乱,与皇嗣一系唐家老臣们又有隔阂,武氏诸王望之不似人君。应该也是经历了这样一番权衡,所以其人才选择向代王隐晦示好。
当然,这也只是李潼的猜测,麹崇裕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仍待检验。李潼已经决定了稍后吩咐泉献诚之子泉玄隐安排人给麹崇裕送点高丽参之类的补品,别管对不对症,表达一下心意,顺便给泉玄隐谋一个北衙职事,安排到玄武门那是最好,跟郭达配合做对哼哈二将。
接着,他又望向沈南璆,说道:“旧与沈御医所言诸州设立药碑之事,现在归都,可以拾起。我准备请沈御医你作使先往西京督此,且不说事功如何,若能因此普济世人,也是功德无量。但有所成,沈御医前程不只方伎本业,言出于我,事仰于你,绝不背弃!不知沈御医你意下如何?”
沈南璆这会儿也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听到代王这话,稍作沉吟后便忙不迭点头道:“卑职愿意,卑职愿意即刻离都事外,多谢殿下提拔授重!”
他虽然并不清楚代王打听麹崇裕的事情意图是什么,但仅仅只是知道此事已经让他心惊肉跳,更不敢深入思索。而且代王所言此事,如果做好了绝对是一个出路,做不好也能借此离开神都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见沈南璆这么识趣,李潼也满意的点点头,吩咐沈南璆现在就回家,等待朝廷敕命正式下达。
这老帅哥虽然失去了原本的机缘,但想来也能摆脱英年早逝的命运。
抛开别的不说,他对沈南璆印象还不错,毕竟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所接触的第一批时流,徐氏死后,也让李潼对这些故人暗存怜惜,如果识趣的话,也愿意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出路。
当然,沈南璆离都之前这段时间,监视是免不了的,而且李潼打算安排人一直将沈南璆送到西京,求个心安,也是一种保护。
安排完这些,李潼又不得不感慨王妃郑文茵家教真是不错。自己离都前已经将沈南璆这步棋交代给王妃,而王妃也因徐氏之死直面与薛怀义的冲突,但仍然坚持不行邪道,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也正因为王妃这一点坚持,使沈南璆没成他奶奶入幕之宾,如今安排起来也更简单一些。御医这样的方伎官的去留,终究不如外廷要职那么显眼,他那些对手们即便察知,也懒于深思。
第0461章 来某成亲,障车万缗
神都城内,天街东的明教坊内,一户人家正在热闹的筹备着婚礼。
府邸的主人乃是侍御史来俊臣,同时也是今天婚礼的主角。从清晨开始,来俊臣便身穿着簇新喜袍,于家门之中接受宾客来贺。
来俊臣虽然时誉不佳,但也自有一批党徒扈从,因此婚礼筹备得颇为热闹。
几乎整座明教坊中都有各类应时应礼的装点,坊民们哪怕不识其人,但既然居在神都,也都听说过来俊臣的凶名,不幸与此类凶物同坊为邻,也知求一个破财免灾、不扰兴致。
但来俊臣虽然看起来满面春风,心情却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欢快,始终心存一份忧虑,一边在家中与党徒宴饮作乐,一边不断的向身边人耳语叮嘱。
那些党徒们自然也发现来俊臣的异常,当中就有人忍不住大笑道:“来兄莫不是担心此日婚事会有波折?这大可不必,对门虽然是太原名族王氏,但不过一群枯骨为美、远于势位的闲流。但来兄你却是圣眷隆厚、君王重用的当世名臣,那王家纵是胆大如斗,也不敢得罪来兄你啊!”
来俊臣闻言后只是笑笑,他当然不是担心女方亲家反悔。今次将要迎娶的新妇,虽然出身士流仰望垂涎的太原王氏,但来俊臣自有手段让对方折服。
不同于旧年骤显之际,来俊臣只凭着一腔凶悍狡黠与赌性做事,在经历过一次打击之后,他心中自有一份自以为真知灼见的感悟。
虽然表面看来仍是如往年那般狂妄凶恶,但来俊臣却明白他所作所为已经有了几分谋而后动的味道。往年如此行事,是本性如此,如今再作此态,则是明白圣皇陛下需要他这么做。
像今次抛弃发妻、另求新好,且直接选中太原王氏这样的五姓高门。或有时流窃论是他贪慕高门时誉,想要借此抬高自己。
当然来俊臣也不否认他对五姓女是有一些垂涎,但说实话也并没有太过放在眼中。五姓世家自恃矜贵的礼法经术,本就是他心里没有的东西。来俊臣也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从不觉得娶个五姓女能给自己人生带来怎样升华。
之所以罔顾士林非议,强娶一个五姓女,一则自然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凶威声势,宰相门庭都求而不得的五姓女,他来俊臣能呼之即来。
二则就是圣皇陛下并不反对,甚至鼓励他这么做。须知来俊臣与太原王氏这桩婚事,可不只是两家私下的交涉结果,来俊臣的请婚书那是在政事堂打个转获批的。
圣皇陛下这么做,无非是借来俊臣折辱当世名族,特别是太原王氏这个本就让圣皇陛下仍存怨念的人家。
尽管高宗时王皇后出身乃是祁县王氏,与来俊臣今日将要迎娶的晋阳大房之女不是一回事,但也总是共享一个郡望。毁谤一桩人事,不过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谁又会去穷论究竟。
有圣皇陛下的纵容和政事堂宰相的默许,来俊臣尽管也知围绕此事时议沸腾,但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至于他此刻心神不属,所担心的还是与此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关联的人,那就是已经归都的代王。
想到代王,来俊臣又是几乎忍不住肠子都悔青,懊恼自己当时没能强硬一点,顶住薛怀义的压力,坚决不触犯跟代王有关的人事。
不过当时他也是心存幻想,觉得薛怀义既然如此气势汹汹而来,想必是有了能够伤害到代王的手段,所以才忍不住想推波助澜。
他却没想到,薛怀义这个草包唯一手段就是耍横,甚至连代王妃都顶不住,更在代王归都之前便早早离开神都。
代王的狠辣,来俊臣自有领教。薛怀义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来俊臣一个人,近日可谓是满心凌乱,无有定计。代王归都一来,他甚至连上朝与坐堂甚至都不敢频繁参加。之所以这么急切操办与太原王氏的婚事,也是存心给自己涨涨声势,盼望代王能因此有所忌惮。
就在昨日,来俊臣还专程前往梁王府拜见,想要在梁王那里求点庇护。尽管梁王亲口说代王归都后便被拘在禁中、等闲不得外出,而他也在政事堂做好了局,不久之后便能将代王逐出神都。
梁王口气与神情自是无比的自信,也让来俊臣安心不少。但归家细忖一番,还是觉得梁王有些不靠谱,别的不说,早前梁王自己还被代王撵得狗一般乱窜、辗转诸司、无有定职,这次就能笃定搞得过代王?
好在外间观察形势的徒众几番传讯,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来俊臣绷紧的心弦也暗暗有所放松。
很快,时间就到了傍晚,王家也派人入坊通知可以前往迎亲。于是席中一众党徒们纷纷兴奋起来,各自鼓噪怪叫,架着新郎便往坊外去。
来俊臣本来是不打算亲自前往迎亲的,须知就在几个月前,神都城里还有一桩群众瞩目的婚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来俊臣当时虽然没有亲见,但那夜他可是还被魏王拘押在其府邸内宅角落里,单单听到的动静便已经足够脑补出画面。
但这会儿众党徒已经酒气上涌,只想风光凑兴,人群中他的好友卫遂忠更是大叫道:“来兄能娶五姓女,我等从者都感荣耀,趁此登堂见见五姓世家是怎样的门风华美!你这主人若不亲往,我等从者又能得几分见重!”
卫遂忠这一叫嚷,众人也都大叫附和,将此当作人生难得高光时刻,不愿留下遗憾。却不过众人热情,来俊臣心里也自有几分得意,摆手大笑道:“你们都是我的至交良友,亲家岂敢怠慢!同去、同去,今夜总要出入尽兴!”
众人将来俊臣架上坐骑,闹哄哄往坊外而去。好歹来俊臣还存几分理智,阻止徒众们直上天街,只延坊间横街往新妇家居的修行坊而去。
修行坊坊吏们也早得知会,坊门大开供迎亲队伍出入。虽然来俊臣一行迎亲队伍极尽招摇,但却有一点不美那就是坊间观礼者实在不多,多数坊民都门户闭紧,不敢迎凑这样的热闹,也使得这一份喧闹颇有一份孤独与尴尬。
来俊臣入坊眼见此幕,心中大有不满,摆手指挥党徒们冲进街曲打砸那些大门深掩的坊户,喝令他们门前堆柴生火,为自己的婚事助兴。
修行坊坊街上,有一道颇为醒目的沙堤,直通坊内一大户人家,正是宰相豆卢钦望府邸。这沙堤乃是宰相专属的殊荣,寻常坊民出入坊间,是绝不准私行于上的。
不过来俊臣并其党徒们哪管那些,寻常小民婚嫁尚且可以免于宵禁约束,堂堂来御史大喜,行一行宰相沙堤又有何妨?
这群人不单专行沙堤,甚至有人兴之所至还特意抛沙扬土、破坏沙堤,自有一种将宰相尊严踩在脚底的恣意欢快。
如此一番喧闹,迎亲队伍终于抵达曲里新妇之家,乃是尚方监主簿王庆诜的府邸。
此时这府邸也是门户大开,已经做好各种送亲的准备,只是整座府中并无婚嫁的热闹,在这深秋夜中反而透出一股悲凉,出迎的族人们一脸寡欢,甚至就连那彩帛扎裹的灯火都显得空洞无比。
来俊臣一行人自然不理会王家是如何滋味,闹哄哄登堂去,更有徒众们兴致盎然的戏弄迎亲诸礼。但王家结了这样一门恶亲,本就有苦难言,更是不想看来俊臣党徒们于此戏闹招摇,只求快快将人送走了事。
王家这种冷淡态度,自然令来俊臣大为不满,不过念及终究是自己婚事,倒也没有将这份不满发泄出来,只吩咐将新妇架上婚车,归家自作戏乐尽兴。
队伍再行上坊街时,突然前方当街豆卢钦望门庭大开,一批壮卒自其家门内涌出,架设起各类障车器物,甚至就连门前列戟都被架在了道路正中充数。
眼见到这一幕,来俊臣不免一乐,笑语道:“我与豆卢相公平素没有什么交情,不意相公能有雅兴,使派家人为我助乐,该要入前见一见。”
障车之礼渊源已久,最初不过是给婚礼增添乐趣的戏闹方式,后来虽然渐渐演变成恶俗,多被奸猾者用来敲诈财货,小民人家深受其苦。
不过来俊臣跟豆卢钦望本就没有太大交集,自觉对方也不会借障车为难他,真要对他有不满,当时在政事堂大可直接否定这桩婚事。
因此眼下他心情还算轻松,脸上带着笑容策马上前,可是等到行入那障车栅栏近前,看清楚站在那里一人之后,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头脑也是一片空白,紧接着身躯更是斜斜栽落下马。
后方诸党徒见状后忙不迭上前扶起来俊臣,来俊臣却挥手推开众人,匆匆入前向着对面障车众人里的一个魁梧大汉深施一礼,并颤声道:“请问杨九公,代王殿下是否、是否在此?请九公引见,卑职亲望拜见殿下!区区卑人行礼,岂劳贵人近者亲来助兴,殿下凡有所教,卑职无敢违背!”
杨思勖抱臂站在栅栏后,望着来俊臣冷笑道:“殿下入坊访故,却被你徒众喧扰得雅兴全无!想见殿下,先把坊街沙堤修好。豆卢相公体面,岂容狂徒践踏!”
杨思勖嗓音极高,特别在对面鼓乐喧闹悉数停止的情况下,更是直接传到了豆卢钦望府内中堂里。
听到外间传入的声音,堂中豆卢钦望老脸上顿时泛起一丝苦笑,看了看坐在对席的代王殿下,更觉满心苦涩与无奈。你要搞来俊臣,搞就是,为啥要把老夫拉下水啊!
代王今日突然离宫入坊访他,豆卢钦望心中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匆匆自政事堂归邸,希望赶紧将这个麻烦货打发出门。
他不是没想过眼下这种可能,只是心中还暗存期望,代王归都不久,未必会对都内人事尽知。再说眼下的代王处境也绝不从容,再专程入坊刁难得罪来俊臣,在豆卢钦望看来实在是有些意气用事。
可是代王在堂东拉西扯,对豆卢钦望几番暗示送客都视而不见,也让豆卢钦望越来越觉得不妙。但他还存一丝幻想,这是代王与来俊臣之间的矛盾,代王在他家无非要一个歇脚的地方,接下来无论再怎么,他不过问、不插手,务求不沾身。
可是现在,代王非但拿他沙堤被破坏当借口,甚至连他门前列戟都被拿去拦路。他要知道代王做得这么绝,索性自己亲自把沙堤用那列戟给扬了!
偏偏代王还一脸知心的望着豆卢钦望,口中则说道:“相公不必为此杂事烦忧,且不说我与来某本就积存龃龉,单单今日在堂做客,见他党徒如此嚣张,于情于理,不能袖手旁观!”
豆卢钦望苦笑一声,抱拳道:“民间婚丧,本就不以俗规约束,殿下难得过府,不必为此闲事扰了兴致,明日再着县府衙官使人修整即可。”
“宰相自是百官领袖,群臣的表率,所涉诸事,又怎么会有大小的区别。我使员众外出问责,或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却绝不是吹毛求疵!”
李潼正色说道,望着豆卢钦望已是一脸的不满,老子就是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