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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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顺从圣皇心意,放弃了继续追究代王,仅仅只是希望能有闲苑宫室暂作容身,圣皇竟连这一点要求都不答应,又能奢望会给他一个怎样的交代?
而更让武承嗣气得手足颤抖的,是他传告其余几王速来魏国寺见他的时候,可是一直枯坐到深夜,仍然不见几王踪影。
这些家伙们,一个个见利忘命,遇事则怯,此前因为眼红代王兄弟所掌的巨财、还能凑在一起谋议,可是察觉到圣皇态度不善后,则又都纷纷龟缩不出,根本没有丝毫共同进退的觉悟!
这一夜,武承嗣自然是过得愤懑不已、幽怨至极,到了第二天,甚至精神倦怠得都有些起不来床。
一大早,暂住梁王邸的儿子武延基并其余家人至此,由众人口中武承嗣又得知昨夜梁王等迟迟不来,其实是去探望同样被幽禁于白马寺的薛怀义,不免气得破口大骂:“家长遭逐在幽,几个族中蠢丁却去拜望一个非亲非长的妖僧!如此贱堕门风,家业岂能长久!”
“殿下慎言啊!”
诸魏王府员佐们听到这话后,不免惊得脸色仓皇,忙不迭扑前劝阻。
武承嗣又垂眼望着儿子,怒声道:“一样的耗费谷米,代王少时已经能巧诈取宠,伸张颓势,如今你父遭屈,却丝毫智力都引用不上,废物一个!”
武延基不过一个半大小子,听到父亲如此厉斥,只是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汪汪。
武承嗣见儿子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翻身而起踹了儿子两脚,武延基更痛得哇哇哭叫起来,武承嗣又顿足冷哼道:“收起这幅戚容,忍住泪,速速入宫觐见,只说你父郁气致疾,佛堂幽简、不足颐养。陛下若不准我迁出,你就嚎哭不断!速去!”
这是他一夜无眠想出的一个或能扭转当下窘迫处境的伎俩,待到几名府员引儿子往大内而去,他又让人招引几名朝士来此见他。
且不说武承嗣这里的算计,今日早朝气氛也是微妙。
群臣泰半已知围绕代王婚礼的一系列波折,且不说各自感受如何,今日早朝将近尾声之际,突然一名朝臣出班,奏告凤阁侍郎李昭德久使于外,凤阁制敕多有不便,请再补大臣担任凤阁官长。
此议一出,自然群臣侧目,包括地官侍郎狄仁杰在内十几名朝士出班,请补司宾卿豆卢钦望入事凤阁。
朝堂上,武则天看着朝士们争相进言,脸上神情虽然平静,但案下的拳头却频频握起。这件事同样事发突然,不在她预料之内,而群臣之所以敢作此谋,自然与昨日那场纠纷有着极深的关系。
这件事虽然没有宣扬到朝堂上来,但又怎么能瞒得住人。
代王与荥阳郑氏这一桩婚事,是她亲自定议主持,而且频加殊赏。结果婚事进行过程中,薛怀义与武氏诸王却出头捣乱,这已经对她的威严有所触伤。代王凌厉反击,同样也可以目作失控。
就连这些亲徒之众都大有失控的态势,又如何能震慑得住满朝心思杂异的臣子们?原本武则天还在思忖该要怎样善后回补,朝臣们却已经如此迅捷的串联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神态则保持平静,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微笑,只是抬手示意道:“诸卿所议,诚是事疾,此事且录政事堂,议定之后,即行制授!”
退朝之后,肃政大夫魏元忠在行往政事堂途中,突然痛呼一声,然后便两手抱腹,额头上更是冷汗直沁。同行朝臣见状,纷纷凑过来搀扶住魏元忠,并关心询问。
魏元忠只是呼痛,余者却并不多说,朝臣们见状,便将魏元忠送入皇城肃政台官廨,并赶紧召来太医进行诊治。太医仓促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叮嘱魏元忠赶紧归邸休养,不要操劳过度让病情转重。
魏元忠突发恶疾、归邸休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城,特别一些在朝堂上请求让司宾卿豆卢钦望入补凤阁并政事堂的官员们,不免大叹可惜。
如今在朝宰相本来就不多,如今魏元忠抱病退出,政事堂能作决议者更少,很可能会令豆卢钦望拜相的议题无疾而终。
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便有府员传到王邸中,李潼本来还在内堂中闲坐,听到消息后顿时一拍大腿,怒声道:“一窝老狐狸!”
老狐狸说的是狄仁杰等这一群唐家老臣,他们不断拱火,终于让魏王与代王矛盾彻底爆发,趁着圣皇还感焦头烂额之际,第一时间下手争取相位。
当然老狐狸也是指的魏元忠,装病退出政事堂会议,给圣皇争取出一些做出应对的时间。
李潼之所以愤怒,就在于狄仁杰他们这一抢先下手,意指凤阁,顿时就让他们这边在谋保留一个相位的计划变得充满不确定性。
说到底,他这一派系新成,底蕴实在不足,关键时刻拿不出足够分量的人选。就连陆元方,眼下也有一点矮子里面选高个的味道。甚至李潼摁住良心也不好说,陆元方在资望上面就能比得过关陇老混子的豆卢钦望。
陆元方当下官居凤阁舍人,在朝事大调动的情况下入补凤阁侍郎,是有一点水到渠成的意思。可如果豆卢钦望抢先一步担任凤阁官长,再从凤阁本省提拔宰相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什么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姚璹一时间不能痛下决定、主动作退,他再想平稳退下来、甚至举荐一个宰相人选,那难度就不是一般的高。
他这里还在考虑,王方庆等府员也已经纷纷入府,神情也都不乏严肃。
姚璹的儿子姚方沛更是一脸急色,入门后便说道:“肃政台正准备引参家门故事,不知何日将发……”
所谓家门故事,说的是姚璹族人旧年曾经参与徐敬业谋反之事,毕竟姚家也是江南大族,族人众多,自然也就难免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有。旧年姚璹正是因为受此连累才被流放,漫山遍野搜索祥瑞,好不容易才又混回神都。
这种旧事,究竟追不追究,其实是看形势需要。如果还是往年江南士人一盘散沙的状态,姚璹即便被攻讦,大不了暂时退居二线,毕竟与人无害又懂得迎合圣皇。
可是现在,姚璹与代王往来密切,更因为其人的号召,大量江南人聚集在代王身边。如果这桩旧事再被翻引出来,很有可能就要把姚璹往死里搞!
姚方沛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说起这事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
而李潼这会儿也是皱紧眉头,眼下所考虑的重点已经不是该怎么保住相位,而是尽可能保证姚璹该怎么平稳的退出。如果谁跟他挨得近就不得好死,那以后还怎么玩?
略作沉吟后,李潼沉声道:“魏相公如今病养在邸,事情还有得做。回告姚相公,政事堂近日诸议,不置一言。还有,安排人去拜访杨侍郎、罢了,我亲自去!”
肃政台要弹劾宰相,也不是简单的上奏就可以,必须要经过宪台官长的批准,否则政事堂可以不加受理,这也是对宰相的一层保护。如果随随便便谁都能啐上两口,那工作还怎么展开?
想要让姚璹平稳落地,在己方没有更强力人员的情况下,安排属下递补是最稳妥的一个方法。
鸾台侍郎杨再思乏甚筋骨,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派系,如果姚璹肯主动避位,让杨再思得以拜相,于情于理,杨再思肯定是要出力保全一下姚璹。
杨再思这几年转任宪台、鸾台,资望也是足够,只是因为风评不佳才迟迟没能拜相。眼下李潼也实在没信心抬出陆元方跟豆卢钦望竞争,退而拱上一把杨再思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李潼之所以选定杨再思,跟狄仁杰他们推举豆卢钦望也有相似的理由,那就是这两个全都是混日子的老油子。
别看豆卢钦望跟皇嗣李旦关系挺近,真要大事临头,他才不会撸起膀子来为皇嗣拼命呢,没有这种觉悟,也根本留不到现在。
狄仁杰等推举豆卢钦望,也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既能最大程度的消除圣皇陛下的抵触心理,而且大事虽然靠不住,但小事还是能得方便的,能够尽可能收拢住关陇已经崩散的人心。
李潼跟杨再思也是有点不太靠谱的交情,把杨再思拱上去,同样能稍借方便。
一俟有了决定,李潼便即刻吩咐家人安排王妃归省,本来是要再过几天的,不过李潼担心姚璹耽误不起。
杨再思家居永丰坊,跟他新丈人郑融算是不远的邻居,正好可以假道拜访一下,问一问老杨你想当宰相不当,你想当,我就把你弄上去。
第0418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得到代王邸通知王妃将要提前归省,郑家一大早便开始忙碌的准备,上午时分,郑杲携诸子弟于坊门外迎接代王仪驾入府。
李潼先登堂礼见丈人并岳母,郑融的妇人出身京兆韦氏,与早年兵败被逐的宰相韦待价乃是同宗的远亲。大舅子郑浮丘也已经成亲,娘子则出身河南元氏。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小舅子名为郑老莱,年纪才六岁出头,因为太小,此前并没有参礼送亲,今日登门归省才得见。
郑融兄弟四人,长兄壮夭,郑融行二,老三郑固,担任洛阳新设的来庭县尉,老四郑恪,去年选月新授少府尚方监的右尚署监作。
这便是王妃一家的直系亲属了,听到一家人详细介绍,李潼也不得不感慨,啥叫根深蒂固的大家族,这出仕比例也太高了,虽然品秩都不算太高,但却能够保证族人们凡是成年、都能捧上铁饭碗、吃上公家饭。
郑融一家已经是如此,再听其他几家的成员介绍,李潼则不免更有感触。
世家大族之所以有底气连皇家都不怎么看在眼中,并不是说他们势位有多强,如果把时局比作一张赌台,老子有本事就不下桌,只要看准时机开上一把大的,又是几十、上百年的风光!
不过荥阳郑氏运气不太好,开国几十年来,始终没能开上一把大的。按照原本的脉络,是要到中唐时期,科举占据取士主流后,才开始噌噌往外冒宰相,一连出了七八个。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按照年前李潼那不尴不尬的处境,也未必能入这些山东名族的眼中。
比如说跟李潼关系不错的赵郡李氏李敬一,从李潼出阁伊始,双方便有了联系,李敬一甚至派了儿子李思文担任王府员佐,但却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
这些世家大族,看人下菜碟,精着呢。
不过李潼也得感谢他丈人郑融,起码成婚那夜郑融的表现是足够仗义,虽然双方已有休戚与共的联系,但真正事到临头,也并非人人都敢于做出如此坚定表态。
这一次纠纷,他奶奶武则天没有追责更多,也有相当程度是因为郑家在这关键时刻仍能稳站李潼这一边。须知武承嗣跟郑家也是有着姻亲关系,但他的亲家跟郑融一家相比,则就实在拙于表现了。
诸郑家亲眷中,李潼比较感兴趣是王妃的四叔郑恪。他要从南衙卫府中盗窃军械,负责回收诸卫府衙库军械的少府尚方监是一个重要的环节,而郑恪所担任的右尚署监作,正是直接管理此事的小领导。
李潼原本还想着近日就着手安排人员,没想到郑家这里已经有了一个现成在位的人选。
这种事情他当然不好对外宣扬,甚至都没打算通过郑杲去操作,所以这件事也真是凑巧,只能说郑家这个坐地户对朝廷百司各个部门真是渗透的无孔不入。
郑恪二十五六的年纪,是以司礼寺太庙斋郎的身份入仕。
斋郎属于半工半读的小学徒,并无品秩,通常由门荫补取,在太庙服役一定年限后,再通过考选授官,当然难度是远比正常的科举要小得多,也算是世家大族子弟入仕的一个方便法门。
因为郑恪前任斋郎,所以对代王要更熟悉,毕竟李潼混挺熟的内教坊云韶府跟司礼寺也是一套系统。
“殿下每成新篇,我等斋郎无不争唱。旧年龙门作礼,我当时也有幸在场,只能远望殿下的风采,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一日殿下竟能成我家在堂的贵客,能够近席交谈!”
郑恪在席中望着代王,一脸的热情并倾慕,甚至当堂敲案唱起了一些代王的旧作。见他如此,堂中也有一些年轻人忍不住唱和起来,至于更年长一些的则就更加含蓄,只是捻须微笑。
李潼见状后也是直乐,且不说他在时局中势位究竟如何,但在年轻人群体中,那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流量。
虽然他奶奶也雅重雕虫文艺,在朝多有文学之士,诸如李峤、苏味道并沈宋等人,但这些人跟他的影响力比起来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
诗词文学,虽然关键时刻不当衣食,但却能引起共鸣、增加认同感,激发情感、引导一代人的价值观。
这种发自肺腑的认同与影响力,是无论怎样的威逼利诱都换不来的。同样的,否定一个人的情怀有时候是比直接的人身攻击还要令人愤怒。
本来还有一些生疏尴尬的气氛,因为年轻人兴之所至的诵唱,很快就变得融洽起来。在堂这些郑家人众,对于代王这个新婿子也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满意。
一场归省宴从午间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们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郑家的一些亲戚门户、包括左近坊居的朝臣们,得知代王在坊,也都纷纷赶来,其中就包括鸾台侍郎杨再思。
李潼见杨再思这么识趣,心中也是高兴,让人将杨再思引入堂中、与自己并席而坐。
杨再思落座之后,环望堂中,蓦地叹息一声:“生人至今,无有大憾。唯一一事,见拙于郑翁,没能教成良姝、招引麟趾,登堂留迹,光耀厅堂,实在积郁抱憾、不能释怀!”
郑融不怎么擅长交际,听到杨再思这样吹捧有些过火的言语,一时间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李潼则微笑举杯向杨再思致意道:“侍郎如此盛赞,莫非是要自表施惠于人、却愿酒食不丰?小王所以薄誉浅着,岂是一人之力?旧事鸾台,分位座下,幸得侍郎悉心有教,才能积得几分安座不怯的底气。先生长者,无名之师,意寄杯中,深入肺腑!”
说完后,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再思听到这话后,也笑得眯起了眼,也同样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醺然作狂言,此事诚可夸!未敢称达,不足为师,但把酒言欢、为宾为友,自是却之不恭!”
言谈饮酒虽然恣意,不过杨再思终究也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家,不敢过分贪杯。见其神情已经颇有醉态,李潼便转头吩咐郑家人安排一间房舍,让他与郑杲并杨再思移席再谈。
房间中三人落座,杨再思仍是醉态十足,不过李潼自知这些历经浮沉的老狐狸,哪怕睡着了都会睁着半只眼,当然也不会相信杨再思会在别家做客时醉到不能议事。
老狐狸之所以这副模样,无非是给自己保留一点退路,如果接下来谈话不好回应,也可托辞酒遁。
他先喝了一杯茗茶将酒气稍作驱散,然后便说道:“李相公出使关内,不知可有新事传回?”
杨再思闻言后叹息一声:“王城驿凶事群情激涌,若非李相公勇当出使,在朝诸士也都难免惶恐。至于察事深浅,鸾台也难尽知。但已经追踪到凶器递入者谁,案情大白之日也将不远。”
他嘴上说着,手指似无意义的在案上勾划,仿佛真的酒精刺激得手脚发痒,但李潼还是注意到其人指尖勾划应是一些笔迹。
杨再思虽然没有拜相,但距离政事堂也已经是一步之遥,想要打听,当然是能打听到一些案事的详情。李潼认真观察,察觉到其人勾勒出一个“崔”一个“韦”字。
这两个字其实含义很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