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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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郑金忙不迭作礼道:“是妾失言、失言了,请王妃勿罪。是了,郡君正于墙外待传,急切入问,险些忘了。”
“快、快请。”
郑文茵闻言后忙不迭站起来,婢女莼儿匆匆入前搀扶,见自家娘子还要行出相迎,眉头便皱起来,只是脸色方变,便觉手腕被自家娘子狠狠一攥,不敢再作异态,忙不迭搀着娘子往门外迎去。
郑夫人入门,见到三娘子门前等待,忙不迭趋行至前,还未开口,已经被郑文茵热情的捧臂迎入房间中。
郑金在房间中作陪片刻,便又起身告辞。待到行出房间后,她在外廊游走片刻,看到一名相熟的雍王太妃身边宫女,摆手聚在一起,忍不住叹息道:“这位主母,倒是真的不错。”
“阿姨也是这么觉得?妾倒不曾近睹,但太妃归邸之后,对这位王妃可是赞不绝口,少见太妃如此称许某人。”
那宫女闻言后也点头附和道。
郑金这么说,又不是人云亦云。她主动承担此事,先来见一见这王妃是何种品性、人物,一则是对一手带大的阿郎爱之心切,二则是为唐孺人担心。那小娘子入邸伊始,郑金便与她相处起来,彼此感情可谓深厚,难免担心王妃品性太严肃,不能融洽相处。
她来到郑家的时候,王妃还没归邸,心中已觉有异,这种大事当前,郑家怎么容许娘子外出闲游?及至看到王妃入邸乘坐的竟然是车铺租赁的马车,甚至还有市间访买的药食,更加笃定这位王妃跟郑侍郎一家只是貌合神离,而且还被冷落排斥。
人在骤显之际,是最容易得意忘形、忍不住失态的。所以刚才郑金才作那样的试探,也因为王妃所作出的反应而颇感满意,能有这样的分寸与自持,起码不是一个性格孤僻、难相处的人。
且不说郑金心里的小算盘,一直到了夜深时分,郑文茵才得以登榻休息,虽然身体已经很疲惫,但心里仍是一团火热,全无睡意,手指下意识挪到小腿处,却被床畔婢女抬手一把拍开。
“娘子不要再戳痛处,不是做梦!若还这么戳下去,当心大礼时都不能养好!”
婢女俯身床侧,低声说道。
被婢女戳破自己的小心思,郑文茵脸色微有羞红,但还是忍不住抿嘴低笑:“莼儿,你觉得你家娘子哪处能赏,可被巽卿一眼相中?”
婢女撇撇嘴角没好气道:“娘子当然处处可赏,但是不是殿下赏中,婢子哪里知?待到入了王邸,娘子细细问他。”
“唉,我也只是自乐。当时来去匆匆,殿下未必着眼见我。但有一两分的惦记,盼相见时能不负所望。”
郑文茵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睡觉、睡觉,养伤、养伤!”
少女情怀总是诗,只可惜眼下的代王殿下还真没有心情惦记他那新娘子究竟何样人物。
郑家这一天已经是如此喧闹,积善坊王邸只会更有过之。平日王府已经是车水马龙,这一天则更加的热闹非凡,入贺的队伍甚至都排出了坊外,横阻于天街。
不过这样的阵仗对王府而言也只是寻常,自有一众府员负责接待各方宾客,至于李潼则就没有出席。倒不是对这一桩婚事怀有什么抵触,而是因为被一桩禁中的讯息扰乱了心情。
“狄怀英贼心不死,是要逼我与魏王深作纠缠!”
李潼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收到消息,在议论他这一次婚事的时候,狄仁杰并几名大臣联合推举千金公主夫家一系,实在是居心叵测!
千金公主驸马郑敬玄,虽然也是出身荥阳郑氏。但郑氏与郑氏又大不相同,郑杲这一系洞林房乃是荥阳郑氏定著房,而同为北祖一系的大房甚至已经绝传绝嗣。
郑敬玄出身的五房虽然也算人丁兴旺,但较之洞林房还是逊色许多。特别是这一家居然跟魏王武承嗣联姻,可想而知格调并不高。
不过士族嫁娶格调高不高,李潼倒不在意。既然连婚姻都出卖了,他当然是希望能够换到一些政治层面的助力,但武承嗣已经先插了一腿,他如果再后脚跟进,彼此之间关系自然更加紧张。
本来就是一个小水汪,容得下几台压力泵?争着争着,那就难免两嘴毛了!
此前这些家伙已经将他架在左千牛卫进退不得,好不容易他姑姑太平公主插一杠子让他解脱出来,结果这些人又将主意打到他的婚配上来。虽然没做成,但也足够让李潼记恨起来。
你们是大唐忠臣,要保老四那就保,搞老子干啥!还特么搞完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第0399章 行驿命案
李潼不知道的是,此前他入嗣他大爷李弘,就有狄仁杰的推动。毕竟当时那场对话太高端,在场除了他奶奶和狄仁杰之外,只有宰相两人。
只不过他奶奶把他推出来的力度之大远超狄仁杰设想,而他也在第一时间跟江南宰相姚璹勾搭成奸,就算有什么蔫儿坏的后续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此刻房间中只有大表哥房融,听到代王忿声,房融也忍不住叹息道:“西京方面已经传来声讯,侯思止已经押引窦氏诸众东行,不日便要抵达神都。届时将会引发什么样的动荡,实在不可知。若殿下与魏王不睦乃至争斗起来,无疑能分压许多。”
外戚是一把双刃剑,好的外戚能助益诸多,坏的则能把人连累死。
更何况窦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侯思止在西京待了整整一个年前年后,终于起行东来,想必是已经掌握到足够在神都政局掀起一场浩大风波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押引的窦希热宋抟删褪且桓龈龌鹨┩鞍。菜挡蛔家坏┍ǹ矗烤够崆A嗌佟�
其实李潼对此也是有些担心,毕竟他在西京布置诸多,而且与窦家关联不浅。侯思止凶名或许不如来俊臣那么大,但也是这个行业里的佼佼者,一旦顺藤摸瓜搞到什么蛛丝马迹,对他而言也是一乐。
“肃政台于此难道就没有收到什么内情?”
房融如今在朝中担任殿中侍御史,对于这样的事情,消息自然要灵通一些。
房融闻言后便摇摇头:“侯思止自有专奏使权,奏事不经宪台。为此魏相公还几番在台中怒斥,道是使员骄狂,宪台虚设。”
李潼听到这话倒是一乐,酷吏手段没有人不心存警惕,谁也猜不到侯思止这几个月在西京究竟憋了什么坏。大凡跟西京有关的人,也都难免忧心,魏元忠从西京留守入朝拜相,当然也不例外。
“案事之余,近日表兄不妨向魏相公多作请教。”
真要深查西京,李潼自然是一裤裆的屎,不过魏元忠也干净不了。起码无论侯思止在西京调查出多少代王罪事,魏元忠都有一个失察的连带责任,甚至侯思止如果步子迈的大一点,极有可能将两人办成一案。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李潼跟魏元忠立场是一致的。侯思止如果大嘴巴,他俩都会不舒服。不过双方若能就此达成默契,再加上宰相姚璹的一票,侯思止要搞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还有一件事,若近日魏王要作弄右金吾卫元璘,表兄提前道我。”
元璘是右金吾卫将军,李潼想要动对方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在神都苑引诱武承嗣动手。只要腾出位置来,李潼手里已经有姚璹一票,再跟魏元忠达成默契,只要争取到李昭德,将唐先择送上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
魏元忠倒是好说话,这老狐狸多半是察觉到一些李潼在西京的动作,这样的时节你还不帮我出力涨势,当心我熬不住了,自爆炸死你。
至于李昭德那里,已经先占了李潼一个便宜,如果谈不拢,我可能要对你小老弟李令问不客气。
自立山头,虽然所面对的博弈环境变得复杂,但能够合纵连横的空间也大得多,这是格局、境界的提升。若是此前,李潼敢这么跟宰相们谈条件,多半要被大手一挥,滚一边装孙子去!
房融听到这话,便微笑点头,对于当下的情形不无乐观。
侯思止东来,他旧为长安县令,当然也是担心的。可是现在他能够跟代王殿下参详机要,只要代王不倒,他就不需要太过担心自身,这就是依傍大树的好处。
而且在如今皇嗣一系明显人人自危的情况下,代王这一边能够侧身事外,而且还有闲情操弄大喜,结缘荥阳郑氏这一山东名门,也的确是让人安心。
“人事纠纷,诚然可虑。但诸事自有门下分领,殿下也无须杂念太多,专注眼下大喜之礼,这可不是余子能作代劳的。”
因为心情不错,房融甚至开起了玩笑。
李潼闻言后也笑起来:“若诸事都需代劳,八尺筋骨、养成何用!”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与荥阳郑氏缔结一份亲缘的确助益不小。即便不论之后因此衍生出来的什么人事操作,单单对他身边群众人心鼓舞就非常大。
“陛下亲选恩赐,殿下门户之内添一良助,这对太妃也是一大安慰。人生大事凡几桩,能定一桩便是生人大功。郑氏河南名门,近畿显宗,成此良缘,让人欣慰,殿下不登堂与众言欢?”
聊完一些事情,房融起身准备回堂,临行前又问道。
“表兄等自去宴乐,明日还要朝参当直,不敢放浪意趣。”
李潼闻言后摆摆手,让人将房融引回前堂,他自己则仍坐在席中,掏出一些书卷伏案览细。
案卷上的内容,是府外田大生使人送来有关故衣社的一些进展。
这里面讲了两个问题,第一是故衣社的发展陷入了停滞,从去年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增幅,有的县乡分社甚至出现社众脱籍情况。
就在此前不久春衣分授时,有的分社甚至大量衣物都无人来领取,即便是有,也远低于录籍的数额。
发生这种情况,一则是李潼有意压制神都故衣社的继续发展,他的人事重点放在了西京,神都这里并没有继续加派骨干,以维持原本的规模为主。
二则就是朝廷的迁民安置已经步入正轨了,原本临时聚集起来的游食难民被打散发入乡野,新编户籍。而故衣社眼下的组织构架并不能跟随变化,由此便造成了大量社众的脱籍。
对于这一现象,李潼也早有预料。
故衣社所以能够发展的基础在于大量关中民户短时间内迁出,已经远远超过了政府的组织能力以及地方上的接受能力。
特别在当时刚刚进行过武周革命,朝堂上因为李武夺嫡而杀得人头滚滚,宰相尚且朝不保夕,更没有什么成熟的安置生民的整套策略,民众背井离乡,衣食无着,急迫的要抱团取暖。
可是一旦当朝堂上最大的纷争被暂时搁置,整个行政系统再得以运转起来,效率又远远不是故衣社这个草台班子能够比拟的。
特别是狄仁杰归都担任地官侍郎,主管迁民入籍问题后,不得不说在民生行政方面真的是有一套。
如今李潼虽然不在南省要司任职,也不太清楚狄仁杰具体措施,但在政事堂也有耳目,是知道河洛之间这段时间里,户籍数增长势头颇为喜人。
故衣社捐麻互助,组织系统本就松散,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并不能够提供土地这种最重要的生产资源。
当迁民原本的聚集状态被重新分配之后,又不能灵活的调整组织结构,原本所形成的网络被瓦解是很正常的。
不过这也并不可惜,毕竟在朝廷行政能力完全恢复之前,李潼已经借由故衣社聚拢到足够多的人力,最大的收获自然是已经形成规模的武装力量敢战士。
而且生民虽然入乡编户,但想要真正扎根下来,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特别土地的分配,是一个尖锐的社会问题,眼下可不像国初那样有着大量的荒田可以重新分配,越在近畿,豪强侵田占田的问题便越严重,这也极大阻挠了迁民的安置进度。
狄仁杰是一个能臣,但他不是改革家,也不是魔术师,不能凭空变出大量土地,根本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得以解决,其中一个原因是武周后期频繁的宫变、大量权贵的覆灭所带来社会资源的重新分配。虽然权钱主体还是在权贵之间转移,但过手撒出一点,就能极大缓解社会矛盾。
所以尽管故衣社社众大量脱籍,但李潼年前吩咐李葛招募漕运力夫仍然很顺利。先头部队有六百多人,已经在王仁皎赴任蒲州的时候跟随去了,承担一些民间商货的转输,随着春汛到来,已经渐入正轨。
眼下李葛又在神都城周边组织了一千多丁壮,但有一个问题,走不了。一则是没有途径过关,二则是没有粮食随行。
前者还好说,接下来神都城内肯定又是一番动荡,以李潼如今的权势,疏通沿途的关卡并不困难,毕竟这一路也不需要经过什么军防要塞,只要在必须行经官道驿路的时候加以留意。
后者则真要命,河洛之间生民安置,近畿严查各州县仓储,很难购买到大宗粮食。即便是有途径,李潼也不敢在狄仁杰眼皮底下玩险的。
要解决的话,只能在河洛之外,比如汴州这样运河沿岸的大邑购买,但如此一来,所要调动的财货数额又极大。
李潼有钱,但神都故义社这边储备不足。在这样敏感时刻,他也不敢随意大额动用王府钱粮。而这件事越拖下去,那些聚集起来的丁壮被发现的几率就越大。
如果还不能快速解决,那只能就地解散,而且还得小心会被人循蛛丝马迹的调查出来。
李潼还在抓耳挠腮思忖对策,远在潼关西侧的王城驿发生一桩命案。
因有官使大队入驿,王城驿这些吏卒们忙活一整天张罗饮食,总算让官厅中的官人们酒足饭饱,酣然入睡。
这时候又有驿卒想起还有几名在押的囚犯没有供食,随便收罗一些剩饭送入临时的狱舍,可是刚一打开门,所见一幕便惊得驿卒呆立当场,只见在押七名囚犯,一个个乱发覆面,各有一根绳索栓颈直吊梁头,都已气绝多时!
第0400章 主动出击,意在狄公
第二天早朝后,李潼便来到礼部春官衙堂,询问一下有关自己婚礼的礼程安排,自有礼部官员详尽解答。
得知礼程正式开始还要安排在十天后,李潼便微微皱眉,又说道:“小王纳娶,不过只是一桩家事,岂敢久阻仁长朝士劳碌于此。况国家诸功勤用,不以铺张为美,作礼能不能从简从捷?”
负责接待少王的乃是礼部春官侍郎名为卢应贞,闻言后便微笑道:“殿下自为宗枝美器,能克己守俭,果然不负当时美誉。然良缘天定,既是家事,也是国礼,名门秀女,入补宗室,草草成事,则不显庄美。请殿下放心,卑职并春官群僚一定用心于事,助成嘉礼。”
听到这话,李潼还能说什么,只能笑呵呵点点头,受了这一记马屁。他本来是打算借婚礼频繁的礼货调动,从王邸抽调出一部分财货出来,往汴州采买粮食,先把李葛并一众力夫们送出河洛,所以才想让婚礼从简从速。
不过这婚礼并不是他一人私事,本身已经是他奶奶出面主持,对门又是荥阳郑氏这样的名门,礼部官员不敢变通从简,也让李潼颇感无奈。
离开春官衙堂后,李潼在左近徘徊片刻,便又往天官吏部官衙而去。
对于少王的到来,吏部群众表现得都有些紧张,自侍郎张锡以下,十几人在衙门外恭立相迎。少王如今虽然声势日壮,倒也不至于让吏部这一南省首曹如此严阵以待。
不过去年少王在鸾台给事中任上下省巡衙,旋即便引发了吏部人事的大调整,天官群僚对此旧事仍然记忆犹新。尽管目下少王已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