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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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通听到这话,便也开口道:“行道不孤,请大王受册!”
话讲到这一步,李潼也只能抽噎着两手接过册书,谢恩之后,再向两人致礼,你们可得说话算话,不要让我孤独寂寞!
虽然接过了册书,李潼心情还是有点乱,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两人致歉道:“心门不守,形容大亏,让公等见笑。容宝雨、容我重修仪容,再随公等登殿谢恩。”
册书不只给了他一个新爸爸和新爵位,还给了他一个新名字,从今以后他不再叫武宝雨了,而是要叫武济,也不知他奶奶究竟要让他济个啥,反正他现在自己是挺需要救济的。
“请大王从速着新,归殿之后还有制授。”
姚璹引着几人向轩阁外行出,同时又对李潼叮嘱道。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这也都是应有之义。如今他身份不同,自然不能再挂给事中这种职衔,官职上肯定也要有一个大的跃升。
但李潼对此一点也不期待,这么大一张空饼都盖下来了,即便再授新事,也只会是大而无当的虚职,也绝不会是南省尚书或政事堂宰相,最好的无非是九寺大卿,或者干脆武承嗣那种高阶的文武散官,听着威风,其实啥也不是。
韦团儿跟随宫官们硬凑在轩阁中,待到宰相等人退出后,借着上前呈送章服之际低声道:“大王得获殊恩,妾实在……”
李潼却抬手暗扣在她手腕,神情不变,语调低促道:“急告杨冲,速集司宫台力者于云韶府,退朝后我由彼处离宫!”
韦团儿听到这话,神情陡地一变,忙不迭暗暗点头。
虽然李潼也不觉得武家人敢野到在他受封当日便下手,但人在极度希望与极度失望的巨大落差下,谁也说不准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更重要的是武家有这个能力。
他也猜不到他奶奶稍后会是怎样一个安排,总归还是有备无患,到了这时候,他跟杨冲这一层关系也就没有必要再徒劳掩饰了。
他现在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藏拙,相反的是迫切需要靠台面上这仨瓜俩枣搞出一个我很牛逼的假象。
换了一身簇新的亲王礼服后,李潼精神面貌又有不同,无论惶恐还是笃定,事实已经如此。虽然跟那两方相比,他如今还只是一个嫩瓜,但是胜在新鲜,真要赶狗入穷巷,即便拼不到两败俱伤,也争取弄对方一个半身不遂。
行出轩阁后,李潼便跟随姚璹等人返回神宫正殿,趋行入前,再拜谢恩。
此时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但殿中深处仍有几分幽暗,前班大佬们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唯有圣皇武则天在巨烛灯火的照耀下,仍是光彩鲜明。
看着李潼在陛前叩拜谢恩,武则天嘴角微微翘起,视线早将前班重臣的脸色变化收在眼底,及至看到狄仁杰同样眉头紧蹙,眸中泛过一丝噱意,然后举手示意再当殿宣读制书。
出班宣制的是凤阁侍郎李昭德,待其当殿将制书内容宣读完毕,殿内则再次响起一片哗然声,不逊于此前得知李潼入嗣孝敬。
叩拜承制的李潼听完他的新官职后,也是不免大大吃了一惊,旋即便感慨他奶奶是真敢玩,不怕事大。
他的新官职是并州都督府大都督,并州本武氏祖籍所在,此前不久太原更是被拔格为北都,政治地位与两京相同。
虽然规格极高,但这官职大体也没脱出李潼的猜想,跟禁军总教头差不多,听着威风,甚至就连基本的辟用、调度府佐都做不到。
对此李潼也只能感慨,既然要往大处玩,你直接封我个两衙大统领不行?
但这么想,也只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矫情,并州大都督虽然大而无当,但起码也是大到了一定的境界,起码并州地方官入京来,你不带点土特产拜见大都督能行?
谢恩之后,李潼再归班列,自有礼官导引他往左班武承嗣的方向行去。武承嗣这会儿两眼死死盯住李潼,握起的拳头指节更是白的恕�
李潼见到这一幕,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艹你妈、瞪你老子干啥!你姑干的,你有种瞪她呀!废物,啥也不是!
他昂着头,同样瞪着两眼盯住武承嗣,一步步行入班列中,刚一站定,便感觉到背后一股浊气喷涌激荡,那便是被挤后一位的武三思。小角色,懒得回头看。
第0360章 祖孙情深
今天这一场朝会,讲是年关尾牙,但是发生了这么劲爆的事件,与会诸众,心里也都是各有各的震撼。
早前李潼还常有自嘲自己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可是今天朝会却有近半内容都是围绕着他,册封之后又作制授,这还都没有完。
他刚刚归班未久,礼官又再次唱名,忙不迭又匆匆行出,心里则忍不住敲起了鼓,也明显感受到殿堂中气氛都为之一凝,大概大家心里都在感叹这老娘们儿究竟还有完没完!
不过好在这一次只是一桩小事,但却让李潼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新为孝敬皇帝嗣子,即日起要前往城东从善坊孝敬皇帝庙为他的新爸爸吃斋祈福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让时流初步接纳这一桩变化。至于李潼,也可以好好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作为缓冲,不至于直接就站在风口浪尖上迎受吹打。
由此也可见他奶奶将他骤攫入嗣、摆在这种要人命的位置上,也不只是考虑权术应用方面,对他的个人安全还是有所关注的,也在防备着她侄子们怒急攻心、玩险的。
但这也并不足以让李潼再对他奶奶重拾感激,老子来到这世界啥事也没来得及干、就给你的儿子们轮流服丧了!你也就是个样子货,只敢玩虚的,真有能耐,直接封老子作皇太孙,朝内朝外大小刺头,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腹诽同时,他也没忘了搞正事。再拜之后,才又语调凄楚道:“臣有奏,前在轩堂,狭念自怜,惶恐不敢受册,幸在纳言姚相公良言警训,使臣能免于执迷自误……”
他将刚才受册情形讲述一番,言辞之间自是对姚璹充满了感激。而姚璹听到言及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出班恭立,感受到武家诸王包括其他臣僚们愤怒的视线如小刀一般往他身上突突,神情一时间也是颇有不自然。
李潼讲着讲着,更是转身面向姚璹,对他深作一礼,我真的感激你啊,老姚,没你这番良言,我们爷俩只怕不能相认。
但在见到姚璹如耗子见猫一样滑步避开,他心里不免暗道一声抱歉,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他本来也不想这么快炸起来,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既然他奶奶要他立山头,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当殿示好宰相,过了这一阵儿,怕你们这些老滑头说过的话不认账!
武则天垂眼看着李潼言行,眸中颇有赞赏,并开口道:“纳言劝教,诚是德声。代王年弱,能得在朝德士规束,朕可无忧。代王诸佐选授,也请纳言量行。”
被这祖孙一唱一和的挤兑架起,姚璹也只能恭然领命。
到了这里,时间也差不多,几篇礼仪性质的制书宣读完毕后,朝会正式结束。群臣山呼,圣皇退殿,之后百官们也维持着班列退出神宫。
一俟行出殿堂外,李守礼才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李潼的手腕,张着嘴抽气,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三郎、三郎,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怎么会这样?怎么……阿兄行远,你又离家,我该怎么办?”
眼见李守礼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如此伤感,李潼也觉得鼻头微酸,反握住李守礼手臂说道:“说的什么蠢话,我兄弟生人伊始就相依为命,我虽然分嗣宗长,但血肉深情哪里是俗礼能分割!我还要入宫听训,二兄你归家,要紧记得安抚好娘娘!离城前,先去司宫台唤上阿九!”
“我明白,我明白!”
李守礼听到这话,脸色才好看一些,但仍是一步三回头的回望站在殿阶上的李潼,摆手呼喊道:“三郎,你一定要记得回家!”
臭小子,老子是去给皇帝做儿子,还要威风过你,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李潼心里暗骂一声,摆手催促,转过身后,深吸一口气,然后便迎上了武家几王那充满阴郁的目光。
武承嗣脸颊上的肥肉不断的抽搐着,脚步缓慢且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要把阶石踏穿一般,而他身后几王,更是隐隐散成扇形,似乎要把李潼团团包围起来。
这里还在明堂殿外,除了一干退朝的官员,还有众多持殳士,李潼也不怕武家这几个货弄险,并且两足已经暗暗蓄力,这几个家伙如果敢继续靠近,就跳起来给武承嗣个头槌,人多打人少,不要脸!
不过在武承嗣又落下两级台阶后,便被身后的建昌王武攸宁抬手拉住,脚步虽然停下来,但目中凶焰更甚。就这么凝望了十几息的时间,武承嗣蓦地低笑起来,绕过李潼,行下殿阶。
只是在其人行过自己身边时,李潼又听到那笑声中还夹杂着咬牙切齿之声,一边笑还能一边磨牙,你他娘的也是个人才!
李潼又在明堂外等了片刻,又有宫官行上来说道:“陛下着大王登仁寿殿见。”
抛开别的不说,这声“大王”是真动听,远比他那小名和他奶奶给他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破名字好听得多。
行至仁寿殿外,李潼又看到韦团儿正从宫墙下一路趋行的小跑过来,便站在宫苑门口稍作等待,待到其人入前,微笑着抬手斜指了指头顶。
韦团儿仍是喘息未定,脸色潮红,看到这动作先是愣了一愣,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才发现发顶的步摇早已经脱髻,只被几缕乱发吊在头侧,她一路疾行往来司宫台,根本就没留意到。
待到韦团儿手忙脚乱的扯下步摇并抬臂簪定,李潼已经举步登殿,她眼下这状态,是不敢贸然入殿侍奉,只在殿外拉住一名待命宫官低问道:“大王稍后将何往?”
入殿后,李潼被引过了正殿来到内殿中,抬眼看到他奶奶已经换下了繁杂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鹤发上盘,正背对着他在靠墙一角的箱笼间翻捡。
这样寻常简约的装扮姿态,李潼还没有见过,这会儿便不免有些发愣,片刻后才忙不迭下拜见礼。
“来得挺快,先入席。”
武则天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摆,又翻捡收拾片刻,这才停下来抬手扶腰,旁侧自有宫婢慌忙上前将她扶回榻上。
待到正面相对,李潼才发现他奶奶铅容寡淡,脸上皱纹已经极为深重,没有了往常盛妆浓饰,果然再怎么凶威赫赫的人物,仍然逃不过时间的摧残。
坐回榻上之后,武则天望着李潼,微瘪的嘴角向内陷。李潼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便低下了头。
“委屈你了。”
突然,武则天开口说了一声,待见李潼忙不迭避席出拜,她则摆手道:“不必不必,你就在席。咱们祖孙,是有俗道的情谊。”
听到这话,李潼更觉不自在,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老子刚被摆了一道,终归还是要把你摁坑里,不想跟你谈感情!
武则天视线从李潼身上移开,待其入席后又继续说道:“年高觉浅,常有怀念。执望太深,总是想修补一些旧在人事。数遍宗中,只你在选,知有强难,但你能受得住。”
李潼眨着眼,待到眼眶里泪花闪烁,才吸溜一下鼻涕:“孙拙浅不免,哪敢强献宗家群长之前。但祖母有使,荷恩已重,用事须艰,不言量力,惟求至美!”
武则天听到这话,眉眼舒展开,又说道:“有什么需求,只需诉来。”
李潼闻言后直接在席中作拜,并沉声道:“孤母教我不易,虽然别立厅室,但想到娘娘望门悲切,心痛如绞。求祖母容我任性,能奉养娘娘于高堂!”
“只这些?”
武则天眸光一闪,又问了一遍。
“除此之外,并无所求!”
李潼也回答道,兵噪玄武门之前,你的一丝软弱感性,老子都不会信!
武则天叹息一声:“你这小子,也真是强人所难,这不合礼。既然别无所求,那且先如此。稍后离宫行途,可以先返邸道别。”
说话间,她又抬手示意女官将她此前整理的箱笼搬在李潼席侧,并吩咐道:“入庙之后,日诵此经。切记心诚,外事不必穷计,在事者自有营张,去罢。”
李潼闻言后恭声应是,然后又加了一句:“孙请由端门出,行途循近,早入祀庙。”
北衙玄武门羽林军并千骑诸军,已经日渐脱离南衙掌控,这也是武家诸王的一个基本盘,在局势进一步发展之前,李潼是绝不敢去那里瞎溜达。
直接提出也是暗示他奶奶,你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无所不能,老子这会儿真是他妈的慌得不得了!
武则天听到这话,脸色有些复杂,点头道:“可。”
退出仁寿殿之后,李潼便往南衙皇城而去,行出长乐门,已经有六百名左卫禁军将士在此列队等待护从。
薛怀义这个左卫大将军今天也罕见的僧袍换戎甲,一顶厚厚的浑脱帽遮住那标志性的脑壳,待见李潼行出,便指着他大笑道:“王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如今显在于家国,来日我也要仰你照顾!”
第0361章 唐家正统,人各有见
“三郎、三郎!快除下这身袍服,这不该是你的穿戴……”
道德坊邸中,李潼刚刚行入门内,嫡母房氏便疯了一般的冲上来,抓着他身上衣袍便向下拉扯,脸上更是泪痕交错。
“娘娘不要、不要这样子!圣意难为啊……家门还有我、还有阿兄,娘娘不要逼迫三郎、害他违命……”
李守礼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冲上来,想要制止住房氏,却被一把推开。
“我只要三郎、我只要……为什么偏要夺我孩儿?”
房氏大哭着死死抱住李潼,但如今儿郎已经长大,她的头颅也只能抵在李潼的肩头。
“娘娘勿悲,儿只是、只是……”
眼见房氏情绪如此激动,李潼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安慰。他这个嫡母对他感情之深,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便亲眼见到,在那么艰苦的情况下,能以性命做威胁只为见上他一面。
相处年久,感情只深不浅,骤然被夺了母子的名份,一时间怎么能接受得了?
周遭家众见房氏如此悲伤,一时间也都垂首抹泪,随行的宫官则上前强作笑颜:“陛下恩典深厚,太妃该为儿辈感到高兴,涕泪悲声,只是伤残人情。”
“恩典、恩典?我、我……是,多谢君恩浩大,妾、妾是喜极而泣……我儿、我的孩儿!”
房氏泣不成声,李潼也抬臂抱住娘娘颤抖的身躯,附其耳畔低语道:“儿非愚性懵懂,家门所在,心中铭记,娘娘容我短时,必有归家再拜之期!”
“好孩子、好……陛下惜你爱你,不可辜负皇恩!娘娘生年尤长,等着你、等着……”
房氏仰头望着李潼那已经稚气绝少的脸庞,一字一顿道,但仍伤感难免:“我的儿子,是麟种美质,是人道标尺……不怪、不怪世人艳羡,你安心出门去,家中有你兄长,纵然不得长欢,能保生机不困!”
李潼退后一步,伏地长跪,连作三叩,房氏见状后又是掩面悲哭,身形疾向后退:“去、去!”
门内家人们簇拥房氏返回厅堂,李守礼抹了一把脸上鼻涕,上前抓住李潼臂膀:“三郎,让阿兄送你一程罢!”
李潼低头看一眼簇新的袍服上已经沾染了涕泪,尽管也明白这情景实在伤感,但还是忍不住反手掐住李守礼的肩膀给他重重来了两拳!
臭小子,在明堂外招魂一样的吆喝已经不跟你计较,现在还上瘾了,说话这么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