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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冠冕唐皇-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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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娘子泣诉,李潼颇感哭笑不得,回身再拜道:“臣门风不谨,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武则天本来是有些不悦,但这会儿却笑起来,饶有兴致的望着那仍在垂泪的小娘子说道:“若只因此,大不必自伤。你祖父唐休璟,是朕亲选推用的边才,不久之前更襄助国威,凭此功事,大可夸耀。你能伤感不足,日后更加恭事夫主,便可不负这番垂爱,不必因此流涕哭泣。如果以为你家夫主还要仗此助势,那就是看轻了良人。”
  “妾没有看轻夫主!正是知道夫主才屈于势,才临事自疑,伤情外露!”
  唐灵舒本来一直紧张,但听到这话后,语调却坚定了几分。
  “那你是觉得朕识用偏颇?”
  武则天闻言后嘴角仍挂笑意,并抬手制止了李潼。
  “世人谁不自惜?妾身心都捐夫主,自然觉得夫主是人间第一等秀才!陛下有问,妾不敢欺,能说的或成罪言,所以不敢说……”
  武则天听到这回答后,笑容中少了一些让人惊悸的意味,转头对房氏说道:“一直好奇,慎之这种品性,能得其昵爱者,是什么样的资质。这娘子姿容可观,礼道却欠,若止于此,我孙不免趣浅。追问真性,才觉得这番身心俱付的率真很是可爱。”
  李潼听到这话后心头又是一寒,所以这意思是如果你逼问不出什么可爱真性,就能笃定我是馋人家爷爷?
  “人道所以有情,在于修短互补。慎之才位盈亏,可不是你小妇人痴爱虚夸能表。余者不论,反顾近者几家绰绰有余。”
  武则天又微笑着问了几个家事相关问题,待知其父唐修忠还远任外州,当即便提笔作书,传告凤阁降敕把人召回神都察才选授。
  接下来气氛又归于和谐,特别李守礼新得美职,坐在席中笑得后槽牙都若隐若现,浑然不觉他丈人独孤元节望向他的眼神异常哀怨。
  无怪独孤元节如此,同样都是搭出一个闺女,别人将要凭此显达,而他家明显是被采补了。
第0353章 势术门庭,自非良配
  武则天在殿中又留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叮嘱两家人于此尽兴。
  但这就跟所有的领导都不具备的自知之明一样,身在禁宫之中,哪里敢放纵尽兴。不过既然女皇已经这么说了,两家人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在此处,好歹时间熬得长一点,以示不负君恩圣眷。
  小娘子唐灵舒在席案下扯了扯李潼的衣袍,神情有些可怜,情绪也颇为低落“妾刚才是不是应答失仪,害了郎君体面?”
  李潼闻言后笑着拍拍她手背“很不错,既是门私亲聚,虚礼在此,真情在先。我家娘子本就不擅矫隐,也就不需强作俗态。”
  他这话也不是单纯的安慰,如果担心这娘子失礼,面圣之前肯定要仔细交代该要注意的事项。
  但他奶奶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妖异没有见过,就连他自己都常有疲于应对的感觉,也不是这小娘子能够用心应付得过去的。
  大概是他自己表现得太出色,所以他奶奶难免对他身边人要求更高。这小娘子再怎么强作姿态,也难达到他奶奶的标准,倒不如简单的真情流露,反而能给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众人还在殿中耐着性子磨时间,又有宫中女官趋行入内,道是女皇要接见李潼。于是李潼告罪一声,便起身出殿。
  禁中亿岁殿里,武则天已经换了一身便于起居的常服,显得更随和,眼见李潼行入见礼,便笑道“你兄弟性格品质有差,本以为私趣也该随性情分优劣。但方才所见,这一点你倒是不如你的兄长啊。”
  李潼闻言后心中苦笑,你犯得着没完没了、还专程把我唤来贬我家娘子吗?
  但他还是认真回答道“二兄生来富贵命格,日常或是不能检点笃守,但本质也是推尚端庄。臣心计长求缜密,在庭在外都恐失人望,帷私闲在之际,倒是喜欢轻松散漫一些。”
  武则天听到这话,倒是不乏认同的点点头“端庄谨慎是教养,悠闲安逸是本性。张弛有度,这是能得长久的道理。”
  李潼见此神情言语,心中顿生古怪之感,你什么意思?我家娘子只是礼教欠缺了一些,但却不失天真可爱,长得还漂亮,跟你大宝贝儿薛怀义能一样!
  顿了一顿之后,武则天又继续问道“杨相公病情如何了?”
  李潼听到这问题便打起精神,将杨执柔的病情稍作交代。
  “唉,他年数不算极高,却憾缺苍天眷顾,要受这样的病苦折磨。也是外家你的长辈,既然坊居比邻,常作走访勤问,是你少辈该有的礼节。”
  武则天叹息一声,似是非常惋惜杨执柔,接着又用比较好奇的语调问道“你两家近来情事纠缠,我也有耳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潼早有准备,听到问题后便不作隐瞒,苦笑着解释道“日前登邸拜访,杨相公执我嘱细……”
  武则天饶有兴致的认真倾听,似乎真的不知内情,待到李潼讲完之后,她才又微笑问道“他以此托付,对你期望不可谓不重。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
  即便没有韦团儿之前的透露,李潼也没想过真就跟杨家结下这样一门亲,因此这会儿脸上愁苦也不是伪装,只是叹息道“杨相公恐于身后,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只是臣年浅德薄,自身还要仰仗亲长包庇、教诲,这样的殷望重托,真是不敢领受。唯杨相公如今已是病体衰弱、气若游丝,臣又怕强忤其意或更增情伤,近来也是为此寝食不安,有心请教恩亲,又怕杂情滋扰……”
  武则天听到这里便笑起来,指着李潼叹息道“早前教训你要谨慎,倒是能听教笃行,但这一次遇事,就过犹不及了。情事难决、不问亲长,你又能问何人?执柔此番真是强人所难了,我家少辈纵有才器可观,但也不是力有无尽、门中亲长使用都要爱惜慎度,哪容得他骤作重托。且将他家小女收养禁中,他既不必恐身后,你也不必再忧眼前。”
  李潼闻言后连忙谢恩,真是多日愁绪、一朝顿解,可以放心准备一月里上元节游玩了。但想到之前为了把人送回去,还搭上不少礼货,心里又不免觉得可惜。
  武则天见李潼眉眼舒展,不是伪装,又指着他笑斥道“杨家乃海内名族,世间多少人物想要结缘他家而不得,偏你这般奇趣,将此视作一桩苦事。”
  “臣这般心迹,绝不是轻慢名族。只不过,人间情趋竞逐、自有因由,此类疾困,臣却没有,也就无谓强攀此类人事瓜葛之深,从心用事,自励求进,也能更得安乐恬然。”
  李潼又连忙正色说道。
  武则天拍掌笑起来“世间多少自命英类,才力未尝不可夸,但却苦患不知足。你能有这样的明见,真是不负亲长期望!关西门户,多尚势用术,难免递情贿结,将他们的愿求,强加旁人身上。朕的佳孙,自不需受困于此。事陈在前,阻你这一桩良缘,绝不是苛责。”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且颇有一种有感而发的意味。联系皇嗣李旦目下的困境,李潼也必须承认他奶奶说的真是有道理。
  虽然说与杨氏结亲是李潼借此踏入关陇核心圈子的一个契机,但承受这样的惠利,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麻烦。眼下他奶奶对关陇门户态度仍然很复杂,李潼如果涉入过深,与他奶奶的关系势必会被各种人事纠纷越拉越远。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就算挤进这个小圈子,在里边也只是一个小晚辈,起码是竞争不过他四叔李旦,分分钟有可能被人拿来垫道。
  更不要说,眼下的关陇人家能够给他提供的帮助真是有限。如果真有那么牛,他四叔能被他奶奶掐鸡崽儿一样摁在禁中动不了?
  “臣多谢陛下厚爱,绝不贪求虚誉、辜负良教!”
  武则天听到这话,眉眼也舒展开来,并颇为走心的叹息道“诸亲徒之内,你祖母所以对你另眼相待,除了优才难得之外,更难得是这一份自醒。若只论才器,在朝在庭未必无人胜你,但优才者多矜傲,讲到自警应教,我孙确有敏性可夸,懂得轻重所在。”
  我能不自警吗?你儿子、你侄子,在当下时局中都有不可替代性,但我却是个硬插进来的,只有表现得比他们更识趣,才能赢得更大空间啊!
  “朕此前就说过,朕的佳孙,无患前程!旧言复申,安心自守,去罢!”
  听到李潼这番对答,武则天是真的颇感欣慰。
  近来朝事纷扰诸多,她虽然是最终的决策者,但本身也被这些事搞得心情败坏。一方面自然恼恨儿子这一方的不知检点,另一方面也有些厌恶侄子们的咄咄逼人。
  今天插手孙子跟杨家的事情,本来已经准备再对这小子作适度敲打,可是孙子的反应却让她非常满意。没有因为弘农杨氏偌大声誉而分寸自失,对于安身立命的根本仍然拿捏得很稳。
  唯情活我,这话是好说出口,但遇事能否践行如一,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李潼退出殿堂后,轻呼出一口气。一则自然是因为他奶奶出手、帮他解决了杨氏这个麻烦,二则便是感觉到他奶奶可能要给他加加担子。
  这也并不是他单纯的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明显感觉到他奶奶对他的关注度更高了。
  如今朝中绝非无事,气氛剑拔弩张,一方磨刀霍霍、一方严阵以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奶奶居然还这么有闲心、如此细致的过问他的感情问题,看破了你的伪装,不是爱我是什么?
  当然朝局上进益多少还在其次,李潼是希望能够获得更大自由度,寻找出更多将台面上下两种力量进行融合互通的契机与途径。两条腿走路才会稳,你们只看到我台面上瞎折腾,防不住背后给你撩阴腿!
  他心情轻快的返回安福殿,这会儿两家时间也已经磨得差不多,正等着他返回来便辞行离开禁中。
  李潼行至杨家那小娘子喜儿面前,指着身后随行女官说道“家门有喜,恐无暇细致关照贵客,恰陛下垂恩施庇,想要将杨家娘子暂留禁中,小娘子便请随宫使登殿谢恩。”
  那杨喜儿听到这话后,秀气稚嫩的小脸登时一变,上前一步抓住李潼衣带便问道“郎君几时来接喜儿?”
  见这小娘子如此,李潼倒是很有一种狠心抛弃未成年的羞愧感,只能微笑道“名门贵姝,笃礼知性,宫中礼规,想必娘子也是熟悉,我就不必再多作交待。客居近日,怠慢之处,还请娘子见谅。”
  那杨喜儿自随宫官而去,只是行走间不断回头望向正往相反方向行去的两家人,犹嫌稚嫩的眉眼之间满是落寞。
  行出玄武门后,李潼上前扶着娘娘房氏登车,房氏却反握住李潼手腕低声问道“三郎,你明告娘娘,那杨家娘子是不是不会再归?”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我儿难道不配名族?唉,可惜了!”
  房氏大家出身,近日与那杨喜儿相处,见其乖巧知礼,心中多是喜爱,得知此事不成,自然满是失望。但她也知儿辈自有主见,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第0354章 西园选士,勇卒归都
  元月下旬,李守礼婚事如期举行。为此禁中专派宫人百员并赐物诸多,而且朝廷还派遣一名五品京官司礼知客、主持婚礼,所以这场婚礼也是搞得非常热闹,让两家人都很有面子。
  或许是因为女皇对这一场婚事表现出了不小的关注,再加上都内如今氛围紧张,时流也需要有那么一两桩轻松热闹的事情来调节一下心情,所以前来道贺的人家也是出乎意料的多。
  不过这当中也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诸多宾客当中,来自关陇的人家实在不多。即便是有一些,也多凑在对门亲家独孤氏那一边,却没有到履信坊王邸来。
  之所以会如此,一则自然是关陇门户目下本就人人自危,担心朝廷会以窦氏为突破口,再来一次大规模的盘点清洗。
  二则就是女皇将杨家女郎收养于禁中,这一消息也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开,让时流意识到圣皇陛下或许并不希望她的孙子与关陇人家瓜葛太深。
  譬如此前还兴致勃勃表示挺馋李潼的老豆卢,这一次干脆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甚至就连与豆卢家有姻亲关系的独孤家那里,都没有派遣门人子弟前往道贺。
  但这并不意味着履信坊王邸这里就冷冷清清、无人问津,相反要更加热闹得多。
  如张说、李思文之类本就与王府关系不浅的年轻人们,在婚礼之前数日便几乎整日泡在王邸中听命差使。
  更年长的一些,逢赦归都不久的李峤并其他一众李潼的文友们,虽然不至于撸起袖子来帮忙,但也整日在王邸西园举行文会。
  眼下仍在冬集选月中,李峤、崔融之类本就文名极高,他们在都邑中集会弄娶,趋从者自然云集。而且李潼自己本身的诗文便被时流推崇为颇具开革气象,数年下来也积攒了相当一批拥趸。
  所以整个正月下旬,都中最热闹的士人云集之地,除了天官吏部选院之外,便要首推履信坊王邸。
  当然,这些人也只是凑个人势,或者还要蹭上几顿吃喝,拿着诗卷文卷来做投门贺礼,还要存意干谒。须知就连刘幽求那种已经得了进士出身的人,初初登门也只是两瓮咸菜作礼。
  入京参选应举本就耗费钱粮颇巨,如陈子昂那种土老财的家境,放眼天下都屈指可数。现在有个地方风景秀美,有吃有喝还有乐,并且还可能获得大人物的赏识,那些选举人自然疯了一般向此汇聚。
  眼见门庭若市,李潼也不免暗自庆幸,得亏他奶奶也是个体面人,刚刚把他二兄授为司膳少卿。
  司膳寺本就掌管珍馐、良酝,如今本寺官长婚礼若还缺吃少喝,那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那些寺官们也都不敢怠慢,好吃好喝的流水一般送入王邸。
  李潼本就打算今年冬集要大干一场,如今大量的选举人涌入门中,那真是欢客入了平康坊、乐不可支。
  他那小本本上名单不断延长,其中一些自觉得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物,也都挑选出来,吩咐卫遂忠以及暗地里已经将人事粗浅组织起来的田大生等人,安排人手去调查背景、品性之类,以便于有需要的时候,量才举用。
  做这些事情,他也没有过于避讳,这本来就应该是他奶奶默许的范畴。而且这些选举人看似人多势众,但眼下包括以后很长时间内,注定只能担任六品以下卑职,对于真正上层朝政格局影响实在不大。
  不过让李潼感到比较遗憾的是,入他门邸人众虽然不少,但真正知名者却并不多。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些人统统都是废料,须知朝廷内外整个官员体系多达数万之众,这其中会有人因缘际会下做出什么事迹而名传于后,但更多的人未必能有这样的机遇。
  能够留名于后的,或贤或愚、或忠或奸,诚然是有其过人之处,但那些寂寂无名者,未必是才有不逮,其中自然是有相当一批只欠机遇。
  以前李潼是不具备这种海选贤遗的条件,沧海捞珠效率太低,可是现在能够做到了,对此自然乐此不疲,希望能够经由自己的手,挖掘出一批经世之才,而不仅仅只是照着史书记忆去集卡片。
  当然,能够获得这些从容,他也是通过了他奶奶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考验,而且未来此一类的考验肯定还会陆续有来,但也都不值得畏惧,无非见招拆招而已。
  眼下诸事还在草创,但假以时日,谁能保证他的西园学士们,不会是朝堂上最能打能拼的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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