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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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一边给郭元振加担子,一边又说道:“你既然在闾里探听我的故事,当知我衔恩之深。无论野中臧否,圣皇陛下是我至亲恩长,只因当今世道情势诡谲,孤恩难恃,长情日短,所以趁于从容时闲作布置,非为厉念谋险,只为能临危当事,性命在我,匡扶社稷,不流于口舌夸夸。”
他说这番话,原因也很简单,我跟我奶奶感情还是挺不错的,做这些人事布置也不是针对她,所以你也就不必担心加入进来后会顷刻有祸。
但感情好只是我跟我奶奶,她年老日衰也难关照周全,别人谁想搞事情把我按下去,我可不答应。真要到了那一天,你们可得豁出命去给我上!
“隐忍待时,大王良计!如此雄姿不能入主,大位更待何人!如此英主不能入事,拙才更待何人!”
郭元振再拜于地,语调中已经多了一些真挚意味。
“起来罢,就座论事。”
李潼讲到这里,话风突然一转又问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官声败坏并非短时,何以还能秩满续任?”
郭元振十八岁便高中进士,虽然守选几年,但解褐任事时间也已经不短,通泉县尉便是其初任之官,胡作非为还能待上这么久,若说朝中没有关系,也绝不可能。
虽然说日后郭元振是另有机缘,但县尉乃是流内最基层的职位,一县数员之多,全国则有数千员。犯了罪还能被武则天亲自接见,如果没有上通的关系,也绝无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郭元振对此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家父于神都供事司宾寺,任职司仪令,因此关照,仆才能苟且于事。”
李潼闻言后才有了然,难怪路子这么野,原来也是李刚的儿子啊。
司仪令秩为正八品,职权则是负责朝廷凶礼诸事,主要就是在朝官员的丧葬事务,少不了要与满朝大臣门户打交道,因此结交一些人脉也是正常的。同时怪不得史书夸郭元振,都要说借钱供人做葬礼,原来也是有渊源的。
不过郭元振已经这把年纪,其父肯定也是五十多乃至于六十朝上的年纪,才混到一个八品的寺官,纵然有些能量,想必也有限。能够对儿子稍作包庇,但却不足以再提拔美职,所以郭元振才能在通泉县祸害这么多年。
“得了,别的不再多说。你这一次连累史县尉伤身伤事,该要怎么善了?”
李潼也不能有了新人忘旧人,该做的交代还是要做,而且这个新人还满腹算计,远不如史思贞这个小迷弟耿直。
郭元振闻言后则说道:“那犯人已经走脱,仆也难追,即便追回入案,若连累了我,难免还要骚扰大王。史县尉既坏于事,仆便补他几桩事功,近京诸乡宗,蓄奴者不在少数,仆自有底册存留,其中有不知我者,俱可系入案中。”
李潼听到这话,又刷新了对这家伙没节操的认知,人家好歹也是你的客户,转头就把人给卖了?
郭元振见大王神情怪异,振振有词道:“登第解褐,嫁娶着新,仆能遇大王,同样人道大喜,该以新态示人,痛改前非,不可眷恋于故,执迷旧事。”
李潼闻言后更觉无语,虽然会显得没底气,但还是想问一句,新人总成旧,以后你会不会也这样义正辞严的卖了我?
郭元振倒也识趣,不待少王答话,已经又继续说道:“人以物货结我,情也止于短时。大王与仆,则是性命相付,功名互托,值得毕生竞逐不疲。大王胸藏天下,仆则天下一卒,终老此内,余所愿也!”
“有道理,我也不该币重夺情,应许诸财,循年减半,不是爱惜物力,是要助你更立新貌。”
李潼一脸认同的点点头,并又说道,同时打定主意,近年之内是绝不能让他奶奶见到这货。同时也得安排点脏事给他,看刘幽求现在多听教听用,就是欠收拾啊!
第0300章 用事从心,不拘小节
老实说,抛开人品节操不谈,郭元振这个人也算是优点不少,有勇有谋,又能临危不乱、随机应变。
单纯才器而言,李潼如今麾下诸员少有能及,刘幽求都差了许多,历练仍浅,说话做事远不如郭元振这么有章法。出卖故人说的理所当然,马屁拍得都别具一格,甚至李潼都生大开眼界之感。
宦居远乡、人物俱无,还能横行无忌,不受乡情的压制,足见其人才能绝不只限于谋财那么简单。像武攸宜这家伙也有诸多聚敛的手段,但当遇到真正的挑战时,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虽然这一份关系眼下看来还是有许多不靠谱,但也毕竟才刚刚开始,彼此都是聪明人,各取所需,维持下去之后肯定会持续升温。
至于郭元振,眼见少王初步接纳了他,心中自然也颇感振奋。不独眼下小命是保住了,未来也能有得折腾。他本就不是能够恪守规矩的循吏之才,又见少王智深谋大,对于这一份事业也是充满了热情。
关系的维持是一个细水长流的功夫,短时间内操之过切,反而过犹不及。
结束了这番谈话之后,李潼便引着郭元振来到史思贞养病的房间,示意他入前告罪道歉。
郭元振这会儿倒是听教,没有了此前那种倨傲的态度,入前屈膝半跪抱拳道:“史县尉,这一次郭某孟浪,冒犯了你,且害公事。君但有积忿,郭某身领,并一定会作后补之计,盼君能作释怀。日后二者并是府中,勿为私怨而误王教。”
史思贞对郭元振自然没有什么好感,这家伙不只在行动上、在言语上也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听到这话后则露出惊讶神情,先不搭理郭元振,抬眼望向大王发问道:“大王要将这、这……收入府中?”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并抬手笑道:“他蠢新入府,却先触怒老人,你也不必以此为意,先解旧怨,再叙门仪。我就在这里看着,不是一句空话。”
言虽如此,但史思贞又怎么能不在意。他知大王许多潜谋,自然也知广引群力才能成事,并不敢在大王用人方面置喙阻挠,当然也不会给郭元振什么好脸色,只是闷声道:“你得罪了我,只是小事,日后恭承王教,若仍故态恣意、坏了大王之计,自有白刃加身之祸。”
“一定谨记史君良言劝诫。”
郭元振又垂首说道。
“你宦居岭南,日后或有事务要北行关中,动静行止都要先向史县尉作报备、商讨。如果史县尉报你行差踏错,我也绝对不会轻纵,明白没有?”
生人秉性不同,随着事业壮大,李潼麾下聚众当然也会越来越多,这些人有什么摩擦私怨,也难一一过问。天南海北凑到一起来,自然是为的能够辅佐大王勇登大位,只要不干扰这个大目标,别的也就由他们自己处理。
当然李潼也不会完全无故老人的感受,给史思贞一个名义上节制郭元振的权力,盼能将怨气稍作化解。真要看这家伙就是不顺眼,你给他穿小鞋,我来收拾他。
郭元振自不是什么不识趣的人,不会初入府便跟老人瞪眼搞什么位次争斗,闻言后再向史思贞抱拳道:“那日后就要仰仗史县尉关照斧正,并受王教。”
史思贞闻言后脸色也缓和几分,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停顿片刻之后,李潼又讲起帮史思贞化解这一次的失职。郭元振卖起老相好来都干脆利落,李潼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乐得将那些违禁私蓄奴婢的豪户拿来给史思贞刷政绩。
史思贞听到这话后,也是颇为意动,为官一任,自然也是希望能有些权威。大王也不会久在西京为他保驾护航,如果这件事操作得宜,不只能弥补此前的失职,也能让他在县治中更有权威。
所谓牧民布政,最大的阻力自然就是那些乡野豪绅,只要把这些人收拾服帖了,权威自然也就树立起来。
郭元振倒也干脆,直接列举始平县境中一些犯禁蓄奴的人家,并与史思贞热烈讨论改选哪个下手。有了正事商讨,此前的纠纷便可按下不表。
“关中乡势自有强横,或许就与县属盘根错节,此事想要进展顺利,也不可独仰衙门人力。元振先引麾下悍力周游乡境一番,先将乡势撼动,衙役随后跟进,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官门的关系,想要在乡境坐大几无可能,如果只动用官府的力量,少不了会被人通风报信,使行动效果大打折扣。
所以李潼打算让郭元振一众人先作悍匪横行,以这样一个借口,史思贞才能调集官府人力的同时还不引人惊疑。
同时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郭元振他们一行如此招摇一番,然后拍拍屁股返回四川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走一部分注意力,让故衣社敢战士们处境更加从容。
讲到自己老本行,郭元振来了精神,脑海里顿时钻出许多想法来,从细节上充实大王这个计划。
讨论的气氛很热烈,李潼忘了他刚才还在告诫郭元振不要继续作奸犯科,而郭元振也不记得自己刚刚表态一定会痛改前非,只当前言是放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屁,可见俱是从心之人。
“既然要做,也不可专在始平一县之内,那样就显得太妖异。”
李潼想了想之后又说道:“稍后我着人整理几家不法乡户,趁机一并肃清。史尉你安心养伤,郭尉趁这几日先游走乡野,认一认路径。”
郭元振闻言后便拍着胸口保证道:“我扈从诸员,在蜀中那穷山险岭之间都从容纵横、如履平地,更不要说关中这四野开阔之境。大王将事付我,尽管放心,一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就最好。”
看到郭元振如此积极表态、争求表现,李潼也满意的点点头。
他是打算将窦家于京郊的一些资产也列入这一次的目标当中来,这些产业或假托别名、或隐藏偏僻,正好一举两得。
如果郭元振这家伙还一脑门子的鬼点子,未来要喜新厌旧,觉得老四是个好主子,那么今日此事就足够这家伙喝上一大壶。未来拨乱反正之后,再作骊山演武,有窦家在当中撺掇,那可就不是拿他立威那么简单了。
郭元振这里还跟史思贞继续讨论,李潼便先行出,看到长兄与廊外徘徊,心中一动,示意并入中堂,各自坐下之后才又说道:“兄弟俱长,该要有事系身。二兄那个人,自有热情豪疏,不乏党徒聚从。阿兄你却常有孤僻之态,让人担心啊。”
李光顺闻言后苦笑一声,他性格本来就恬淡文静,此前家人之间因有心结,长期遭受娘娘冷眼,所以也就越发的内向兼不自信。如今家业好转,二弟三弟各有忙碌,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免更加郁郁寡欢。
李潼看着长兄又问道:“阿兄愿不愿意到蜀中为官?”
“三郎你要在蜀中……唉,我是自无不可,只要能帮得上你,不要闲困庭中,哪里都可以。只是这件事,怕是有些障碍吧?”
李光顺闻言后连忙点头,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蜀中那一摊子事务,眼下虽然还未铺开,但未来人事关系肯定不少,属下们就算再怎么能干,但眼下俱是位卑,地位、资望达不到,效果总会差了许多。
但是他家人自然不同,因有王爵在身,面子上的震慑力、号召力是足够的,也不需要操劳具体事务,只要坐镇在那里,就能给事情提供极大主力。
这件事不好疏通,李潼自然明白。眼下他们李唐宗亲虽然也有在外州做刺史的,但终究不比他们兄弟这样敏感,而且蜀中闭塞之境,也容易有什么拥险弄乱的事情发生。
李潼也只是偶生这样一个想法,自知困难不小,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如果能够运作成功,从前景以论,是值得试一试的。
但无论是否能成,这件事总要回到神都去运作,眼下也只能先记在心里。跟长兄稍作沟通之后,李潼也就不再继续深谈下去。
此时西京城东春明门,一名老者骑着一匹瘦驴,前后各有一名奴仆,正排队入城。
春明门地近隆庆坊,排队入城的人众们闲来议论,不免有涉此前发生在隆庆坊的乱事。
当中所涉权谋争斗不提,大宗珍宝财货的聚散是非常吸引人的谈资,不乏城中居民借此炫耀,讲到当日的光景,言之凿凿,让人分不清楚是亲眼所见还是完全臆测。
老者随着队伍缓慢前移,嘴角挂着淡笑,侧耳听得认真。
入城之后,前方一名奴仆转头询问道:“相公,现在要去哪里?”
老者在驴背上笑道:“自然先去平康坊,这一副松皮老面,诚是不及名王风采,但错过雅事也有憾情,风月浅望,慰劳一下自己昼夜兼程的辛苦。”
第0301章 云韶府使,少王归都
史思贞筋骨伤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才能行动自如,但是郭元振要交投名状的热情却非常高,几番请战。
于是李潼便让田少安先挑选出来几个目标,让这个新加入的大将率徒出征。
果然专业人士出手是很不凡,郭元振率领徒众于京郊奔行,一夜之间,连扫三处窦家私产,带露而归,气定神闲,同时也连连感慨有群徒助力是非常的不一样,破宅即走,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浪费时间收捡财货,自有故义徒众待命收尾。
这家伙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希望少王能给他更多的下手目标。对于这一份热情,李潼也真是欣慰至极,自然满足了他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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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当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某日夜中忙碌完毕之后再归王邸,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不知大王近日所用,可与京中哗议之事有关?”
“你说呢?”
李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郭元振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垮,旋即又端正态度郑重说道:“若真有涉,卑职倒觉得此事不必操切,太过着痕,难免引人联想。而且近日徒众竟夜出没,京郊已有风声鹤唳之态,适时转场,先入始平了结史县尉之事才是正务!”
李潼闻言后又是一乐,你都蹲粪坑了还想干净?
不过郭元振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窦家私产虽然多,但是架不住这家伙能干,几夜的时间已经扫荡十余处,剩下的要么不合适下手,要么就还在更远处,也的确是需要转场了。
而且眼下七月已经过了一半,神都来使薛季昶已经在留守府官佐的助力下,正式案问行刺少王之事,整日约谈提审西京官民,也让城中有些人心惶惶。这种态势下,倒也不适合内外俱乱,需要适可而止。
史思贞经过几日休养,虽然还不能行动自如,但小动也无碍,如果再拖下去,说不定魏元忠就来了,事情就没了粉饰的余地。
“那么你就护从史县尉归治吧,了结始平县事之后也不需再回西京,直归通泉。之后我会派人联络,专传教令。”
略作思忖后,李潼便点头说道,同时约定一些交流的信令细节问题,然后便送这一众离开王邸。
西京城里,有关窦家的事情闹得挺大。特别薛季昶这个上使入城之后便蹲在留守府里,不断的提审官民,一副要深挖广及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新来的西京留守。所以如今西京城这些时流们,对于窦家的前途都不太看好。
单论一家之兴衰,还不足以体现出这件事给西京人心带来的震撼。
这么说吧,窦家如今虽然势位有衰,但底蕴与资历摆在这里,特别随着长孙无忌倒台后,言之乃是关陇勋贵群体的老大哥都不为过。
哪怕在武周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