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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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家流刑以来,宗枝分散远边,出没于瘴毒之地,唯谨念天恩浩瀚,仍肯予大罪之徒一线生机,战战兢兢,辛苦求活,盼存此一身以彰君王慈德。及后逢赦归乡,犹恐惩之未足,罪门不敢复立乡土……”
他言辞不可谓不恳切,但堂上大王却久久无声,这不免让他的心情更加忐忑。
李阳也明白,家门旧祸半是自取,长辈手刃亲子、丧尽人伦,在当时就有人谤议、言是行迹令人发指,心迹更险恶莫测,状似恐极,实则是以此影射二圣绝情。
他自己都不愿再提这桩旧事,就不用说堂上的河东王了。若是追思先人事迹,怀恨故臣的绝情,行刺少王之事就算不是他家做的,只怕也少不了迁怒。
屏风后的李潼这会儿其实也有一些犹豫不决,不知该要怎样处理这个李阳。
这个人乃是长安分社的直案之一,也是李潼亲自提拔起来的一个人选,在当时还因为能在草野中发现良才而颇为欣喜。
毕竟故衣社这些府户们生活艰苦,许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而这个李阳却是出身名门,家教自然有保障。幼来遭祸,艰苦生活之下也磨去了许多关陇勋贵子弟们身上那种躁气,在故衣社中勤勤恳恳,自然也就有种鹤立鸡群的出众,能被李潼选中提拔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在当时,他自然不知这小子真实身世、跟自家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略作沉吟后,他又问道:“我听冯五说,你归乡之后也不重回故庭,没有什么兴复家门的事迹,反而与一众寒卒混凑起来,这又是什么缘故?”
李阳听到河东王并不关心他的自白,反而好奇这一点,也是愣了一愣,略作沉默,然后才涩声道:“家门遭祸之际,尚是黄齿,本来衣食优渥,陡然翻入草野瘴毒之境,心中惶恐难免,做梦都想有人搭救。但身边亲执却都束手无策,一个个抱憾辞世,生计几近绝望,后在刑地得到当地土人关照,处境才有几分好转……”
“诸事言则轻微,但若不亲历此中,实在是不能体会当中之饥渴一二。生人最艰难的时候,人即便无有物助于我,哪怕只有片言的激励,都能让一个苦寒绝望之人有胆量负重前行。罪徒既受此苦,复享此惠,也想凭薄力惠及于人,一如人旧年施恩于我。”
讲到这里,他脸上又露出几分犹豫之色,但还是继续说道:“至于复兴家门,心里当然也有此类妄念。但情知世道艰难,在势之人尚且凄凄惶惶,终日不安,如小民刑罪余孽,若是不行邪途,哪有什么上望的机会。但本就是负罪之家,即便是凭此得有一二转机,所享不过一时的虚荣,只是让家门积秽更多……”
这番话讲得不可谓不坦诚,李潼在听完后,便摆手吩咐道:“撤去屏风罢。”
李阳下意识抬头望去,先看到一只粗壮的手臂抓住屏风边沿将之提起挪开,待见到那人健硕身形后,便忍不住惊声道:“杨阿兄,你怎么会在王邸……”
他惊问未止,待看到堂上端坐着那英俊得让人过目难忘的年轻人,更是惊得似乎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席中,胸膛里更有气息乱蹿,舌头都似乎要在口腔里打结,更是完全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阳,我与你倒是缘分不浅啊。此前京南有见,便觉得你才具不凡,所以把社事授你,却没想到,你居然瞒了我许多事。不过这也没什么,咱们也是彼此彼此,可以抵消两清了。”
李潼抬手指着瞠目结舌的李阳,脸上很有几分恶趣的笑容。
李阳听到这话,心情更是翻江倒海,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当时秦岭外缘所见这位被称作社首的郎君,竟然会是如今名满西京的河东王!
尽管他们这些分社人众闲来也不乏揣测,能够组织起故衣社这么庞大基业的社首究竟是什么人,普遍倾向于认为他们所见的这位社首应该是被推上台面、作为掩饰的。毕竟这位郎君虽然风度脱俗,兼具少勇,但也实在是太年轻了,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大人物面授机宜、暗中操控。
可是当看到少王的时候,李阳实在想不出,世道中还有什么人能够指使一位少年名王。
尽管音容笑貌都印象深刻且正在眼前,但李阳还是不能将眼前这位贵气逼人的少王与旧时秦岭中跟随他们一起翻山越岭、露宿郊野,甚至帮他们搬抬器械去围攻蜂盗的那个年轻人联系起来。
“怎么、愣住了?大王知你身世时,可是没有这样惊愕!”
杨思勖亲随大王,倒也跟这些故衣社成员们见过几面并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此之间还有几分战友袍泽的情义,见李阳僵在席中不能言语,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李阳直接被打翻落席,然后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俯身下拜道:“属下、不,罪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社首竟然会是、会是河东大王……”
“生人诸事,难免离奇,也是各自惊喜罢。既然已经坦白相见,也就不要拘于俗礼,坐下吧,不要再说什么旧事罪迹,且论眼前吧。”
李潼摆摆手,然后又问道:“坊间流言所涉你我,能不能追查到源头?”
李阳听到这个问题,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入席之后便摇头苦笑道:“实在是追查不到,社首、大王应该也知,社中人众大批入城还是短时,挑选出一些耳目走力奉行前教,属下也是偶然之间知道坊间有这样的风传。担心因我招惹到祸事,或会牵连到故义徒众,知那冯五于京邑人面广阔,这才求他出面说于、说于大王……”
“发生此事后,我也不敢再隐身世,社中知我前事者几员,未及上达,也都担心会招惹权门瞩望于下,所以决定先取分社财货,请托冯五,实在没有想到,当中还有如此幽隐。”
李潼闻言后也有几分哭笑不得,前日冯五来见之后,当然吩咐田少安去调查此事,长安分社的汇报也很快传入邸中。他现在也真是富得流油,长安市面上流通的重货居然都是他的,转了一圈又回到他家来。
消息之所以会有滞后,当然也不是因为长安分社刻意隐瞒,而是近日庭门太喧噪,出入者实在太多,再加上他眼下主要还是遥控安置敢战士,对于几个分社的事务便也不求及时奏报,于是就摆出了这样一个大乌龙。
李阳又继续说道:“坊中杂声百出,源头已经难追,但将耳目放在关键人事上,还是能够小窥端倪。属下日前亲往窦氏门庭求见,趁机言探几名窦氏徒卒,怀疑可能是他家所为。想要借此旧事恫吓、陷害我,以此抹掉拖欠社中的货款。”
“窦家还没有还款?”
李潼听到这话后便又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又舒展开,转又笑道:“眼下窦氏门庭也是焦头烂额,近日之内很可能会有什么异常行迹,你等社中耳目一定不可懈怠,盯紧了他家!也不妨告诉你,此前使人行刺我的,正是窦家。”
“竟然是……窦家好大胆!”
李阳听到这话后又瞪大眼,片刻后则皱眉道:“可他家国戚门户,为何要……”
“还能有什么缘故?见我势弱可欺,厌我分夺旧人情义。”
既然已经坦诚相见,加上这个李阳身份也特殊,李潼索性告诉他更多,起码让他明白,自己与皇嗣李旦并不是一派的,故衣社也是自立门户的存在。
李阳闻言后果然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属下自有故情可引,可以走入窦氏庭门窥望,他们竟敢作此险事,欺我故义无人?社首一声令下,即刻召集徒众,攻破他家门庭!”
“这倒不必,建安王旧祸于前,如果窦家再遭此祸,必惹朝廷热议,会让西京形势步入莫测,对我故义徒众也是一大伤害。”
李潼闻言后便摆手冷笑道:“要跟窦家算清楚这笔账,还不值得我作自伤。”
这里话还没讲完,门下田少安匆匆入堂,说道:“启禀大王,窦家递帖邀请大王走吊亡者。”
“不过是死了一个恶妇,值得我亲去吊丧?他家还真是自视挺高。”
“不是灵感寺死的那妇人,是窦家的主事人窦尚简,昨夜急病暴毙。”
李潼听到这话,眉头突然一皱,指着李阳说道:“闲话少说,速速安排耳目分布窦氏诸园业,有什么异常,即刻走告!”
第0287章 灵前敲诈
窦氏在长安城中族人众多,也都拥有各自的产业分散于城内城外,但共同的祖业则位于地傍北内大明宫的翊善坊。寻常各自生活,但逢重大礼日与一些重要族人的婚丧嫁娶,但都要在翊善坊的祖业中进行。
城北多贵邸,所以也是守备森严,少有庶流游走其间。
李潼一行仪驾在向城北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街道上便不复热闹,就算还有行人,也多是巡城的街徒与前往窦氏奔丧的西京各户人家,即便道左寒暄,也都不便放声言笑。
“城中那么多好去处,好不容易偷闲半日,咱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守礼策马与李潼并行,脸上颇有烦躁之色,手里的马鞭抽着空气,言语中不乏抱怨“我家与那个窦家,也少有走动,乏甚故谊。我还听人说,他家子弟常在外间肆言我家是非,言谈很是不善。他家里死了人,还要劳动咱们去吊唁?”
李潼闻言后便笑语道“早跟你说此行无聊,你自己偏要跟来,又怨何人?”
“我不是以为你又要瞒着我去樱桃园,我已经许久不去,怕人惦念。”
李守礼神态间有几分忸怩并幽怨,看那样子是他惦念别人更多。
“哈哈,我就算真要去樱桃园,还用瞒着你?”
樱桃园那里还有曲江集会挑选出来的平康伶人案习新乐,李守礼自然是惦记得很,但被娘娘房氏厉训管教,不得许可还是不敢去。
听到李潼这么说,李守礼嘿嘿一笑“三郎你虽然自有主见,但身边闲力跟随、帮衬疏漏总是好的。此行虽然无聊了些,但那窦家不是善类,我也是不放心你一人独往,这一点用心不能称坏,你可要记在心里。”
兄弟俩一路闲扯,很快就来到翊善坊外,抬眼望去,便见诸麻幡素缟从坊中布置到坊外,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槐柳树干上都张扯着幡麻,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是极多,自有神情肃穆的窦氏族人出出入入的招待。
看得出来,窦尚简死得虽然很仓促,但各种丧礼事宜倒是准备的很充分,场面摆得很大。
但李潼见到这场面后只是心中冷笑,这家人拖欠着故衣社的麻货钱款不还,却还敢如此铺张陈设,实在是太欠修理!
“嗣雍王、河东王,王驾入坊!”
坊门处有声音洪亮的窦氏家奴扯着嗓子唱名,语音未落,坊中已经涌出许多窦氏家人,一个个面有戚容,并有窦氏子弟道左拜迎。
窦家人实在太多,李潼也认不明白谁是谁,落车之后随口寒暄着便往灵堂而去。
窦家这祖业堂院非常的宽阔,倒也配得上其家关中望族的格调。二王入前时,早有许多宾客已经列此等待。
李潼也不急于入前吊唁,就在堂前与先赶到此处的宾客们闲聊着,顺便问一问这个窦尚简怎么突然就死了,当中有没有什么迹象可查。
长安令房融、万年令权怀恩,包括几名留守府衙官都在这里,依次上前向少王见礼。
看到西京官场人物到的这样齐,李潼也不免感慨,这个窦尚简虽然白身居家、不曾出仕,倒真有几分白衣公卿的意味,同时心中更加疑惑。
他在堂外站了片刻,将情绪稍作调整,一脸沉重的步入堂中,只见厅堂里帷帐深掩,依稀可见帐中摆放着一具棺木。
李潼举手向那棺材作揖,新收的府员权楚璋则入前诵读吊文。趁这时候,他拉着一名窦氏老者皱眉问道“日前灵感寺还见窦七公,虽然不称喜逢,但也未见有什么恶疾缠身,怎么突然就传噩耗?”
那窦氏老者眨着干涩的眼睛,语调微颤道“也是家门不幸,近来太多灾厄,刚有恶事未定,不想七公也……唉,唯一可作安慰者,就是人情众眷还算殷厚,特别两位大王能驾临吊灵,让亡者安息,生人感怀。”
听到老家伙满嘴敷衍,李潼也不再浪费口水,索性直往帐中行去,口中则叹息道“你等徒众或许不知,我与窦七公常有往来,灵感寺相逢之前,某日还在乐游原上有见,言及登高揽胜、京中无过此原。当时窦七公还笑言此近有园墅阁台,要赠送于我助此兴致,情深言切,让人推辞不开。却不想兴致未达,人已成故,今天总要见上一面,近诉悲情……”
“你、你胡说!七叔何时也没有应你!”
少王话音未落,堂中一名跪灵行哭的窦家子已经跳了起来,指着信口开河的河东王一脸忿忿道。
李潼当然是胡说了,但见有人跳起来,当即便顿足停下,转头望着对方,眼神转为冷厉,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亡灵帐前,不言俗事。我也只是一时情切有感,偶然提起旧日交际情形,何至于如此疾声厉言?”
“本来就是如此,七叔根本就没……”
年轻人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通红,戟指少王继续大声吼叫。
李守礼本来就有些不情愿来吊丧,见状后更是火大,大步冲到这里,抬手拍落这窦家子手指,并怒声道“你在斥谁?晴天白日,大好时光,如果不是情真难却,谁又愿意入此丧门沾惹一身的晦气!这么说,是指我兄弟讹诈你?你窦家好大的威赫,好厉的门风,尸骨方寒,旧事否定,是觉得我家不配与你家交谊?”
听到李守礼这番话,李潼真的是大感欣慰,这个二兄好歹不再只是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这番话真是说的掷地有声。
他见此处争吵已经引来堂外许多宾客围观,便抬手将李守礼拉后,并说道“二兄不要再说了,咱们兄弟今日登堂,是告慰亡者、传递悲情。窦七公恶疾暴毙,想也没有时间向子弟从容交代细则,斯人已去,这件事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区区一处原上宅业,得之未必称喜,近游还不免睹景思人,不要也罢。”
说话间,他又一指那跳出来的窦家子,冷声道“不知之事,不要立断。我不与你穷争,不是因为怯论是非,而是因为不想惊扰亡灵。放心,偶言此事,当时也只是戏言,我若真贪你家园邸,当时就要立作筹谋了,哪会留事于后?园业是你家,谁都争不走,安养之余,谨慎修身,不要辱没了先人。”
听到少王这么说,堂外宾客们不免窃窃私语,倒没有几人怀疑少王会下作到赶在窦氏丧礼上信口开河,多数看法都是应该真有此事。
但乐游原上庄园乃是京邑美产,只怕就连死了的窦七当时也只是场面上的客气寒暄。眼下少王随口道来表示彼此情深,但窦家人矢口否认,似乎生恐少王追究不休,这作派实在是有点不符合大家气象。
周遭宾客议论纷纷,堂内窦家族人神情难看无需多说,一名年长者入前指着年轻人厉声道“平日教诲许多,临事如此失礼!还不快向两位大王道歉!”
“免了,食言能自肥,我兄弟美宅不惜,也不乐受此礼!”
李守礼摆手冷笑,转又对李潼说道“既然已经传情表意,那咱们也走罢。”
李潼摇了摇头,继续举步向帐内行去,口中说道“我与窦七公诚有一段良情,这一点无涉其他。旁人言辞如何,不必在意,但今天不能近诉悲情,总是有些不能释怀。”
“跪下!快向大王叩请恕你失言之罪!”
窦氏老者见状,举足踹在自家子弟膝窝,并疾行上前拉住河东王衣袍,一脸歉疚道“孩儿悲情难遏,拙言失礼,还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