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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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准备好了吗,独自面对生活中的一切玻璃渣。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当一颗肾脏即将公之于众。
她是船,是漂流瓶,被一层层浪推到海中央。
机场高速路没有鸟,尽管江城是个多鸟的城市。
周颜硕士入学的第一个作品,拍的便是湿地中的鸟,学名叫做豆雁,灰色绒羽背身,一双黄色脚蹼,会上岸游荡。
第一眼见时,周颜以为是野鸭或野鹅,肚皮贴地,歪歪扭扭的鸟科动物,翅膀是一对退化的装饰品。
没想到它忽然振翅腾空而起,周颜被吓了一跳,失手摔了相机,一下跌坐在草丛里,缓过神后笑得喘不上气。
这不是江城的鸟儿,每年冬天从雪域飞来作客,探进沉湖湿地里饱餐,义务做人类的观赏对象。
周颜发现它们竟然是一夫一妻制的鸟类,顿时觉得有趣,隔开几百米距离,拍它们成群结队的画面,从日出追到星光漫天。
沉迷至忘记时间,一天午夜时分,被裴昇从淤泥上捞起。冬季的严寒从泥土地起,她趴在羊毛地毯上,挡得住肉眼可见的灰尘,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裴昇碰了碰她的腹部,手落在羽绒服上,滑开一片刺骨的冷,眼色掉进冰窖,一言不发抱起她回车上。
车程过半,把周颜一双手揉得软乎发烫,裴昇闷声开口问:“你拍的是什么动物?”
“候鸟,叫做豆雁。”周颜兴致盎然,打开相机给他看。
阳光在水面牵成一条线,波纹起伏堆到岸边,豆雁在湖中水面小憩,远看像不会沉底的灰墨点。
“豆雁。”裴昇复读一边,微微点头,“这将是我第一个讨厌的动物。”
汽车穿行于黑夜,车窗外寂然无声,暗得让人丧失视觉,唯一能看见的是车厢内,照明灯下、相机屏幕前,裴昇若无其事的脸。
他不像开玩笑,也许月白风清,无限接近梦境的时分,说什么都显得合乎情理。
总有这样的瞬间,让周颜觉得,她不仅可以从裴昇这里得到钱,还能贪婪地获取一些爱意,哪怕稀薄至极,比不上竹篮打水后残留的湿意。
从前她收到奢侈品,来自更早一些结交的男士,成品店中千篇一律的logo,可以在她手上,也可以在任何一个女人手上,周颜甚至不拆包装盒的缎带,毫不犹豫卖掉换钱。
后来收到裴昇送的第一个礼物,一枚古法黄金手镯,内圈凿刻她的名字,周颜感受到一行如心跳起伏的凹凸,第一次不舍得拿出去换钞票。
就怕她手里的稀薄情谊,被她轻易贩卖,此后成为绝版物,再也回不到她掌心。
然而她始终在不确定里浮沉,通过一些细枝末节,寻找他爱的脉络。但又有另一些节点,可能暗示他只是修养如此,体贴是下意识的习惯,而非爱意自然流露。
“怎么会有人被民政局系统通知,才知道自己要领证的?”陈懿诘问她,怒其不争,“你真的没脾气,如果是我已经要生气了。”
周颜为陈懿的话失神,想厘清问题出在哪里。
为什么不生气?她坐在车里,再度想到这个问题。
飞鸟让周颜忆起被爱的痕迹,民政局短信就是橡皮擦,一键抹除这些痕迹。她好像把婚姻当做流程,一条黑色滚滚向前的传送带,她坐在传送带尽头,面无表情组装每个环节,拼成“婚姻”二字,通过质量检验的绿灯,摔进集装箱。
机械过程不需要情绪,情绪是效率的敌人。
周颜重新开始否定自己。
不如做点理智的事,再多换点钱,整理没有她名字、看上去无所属的礼物,摆在待价而沽的位置。
晨起打了几个哈欠,此时车内无人,周颜又蔫着打哈欠,无所事事看空旷的停车场。仅隔一道白墙,外面的停车场已经水泄不通,这里标了“VIP”,宽敞得无聊。
左侧车门一开,周颜回头看,裴昇的浅灰色衬衫堵在门框,是异国的陌生气味。
他拎着一个小巧的礼盒袋,俯身坐进来。舟车劳顿的倦怠像酒后微醺,发丝没做刻意梳理,懒散在额角。
“拆开看看喜不喜欢。”裴昇把礼盒抽出来,巴掌大小的方盒子,躺着一条钻石珍珠项链。
勾环上细细一道,又刻着她的名字。
这时猛然想起,裴昇送过的礼物,无一例外都有她的名字,没有可供贩卖的。
“喜欢,好漂亮。”
项链刚跃入双眼,视觉还未传递至脑神经,周颜已经本能答喜欢。
一晃眼后细看,发自内心觉得确实好看,又喃喃重复一遍,“真的很好看。”
裴昇被她逗笑,喉结震动,疲惫瞬间消散,解开项链要帮她戴上。
一只手捞起她的乌发,在掌心束成一把黑,白嫩的后颈肉毫无防备在他眼前,玫瑰金的链子挂上去,恍然像勒一块脆弱的奶油。
他指腹顿住,按着她的后颈,来回摩挲项链,须臾间留下一道羞赧的红痕。
仅有二人的私密空间,他听见周颜呼吸急促,贴着她皮肤的手指逐渐收紧。
司机取了行李箱,快步赶回来,拉开后备箱一一规整。
密不透风的铁壳,出现第三个人,旖旎从外敲破。
“你去买条烟。”裴昇冷不丁说。
驾驶座门刚刚拉开,司机甚至还未摸到方向盘,意料之外看见裴昇抽出一张卡。
“好的,裴总。”他应声接过。
合门离开时,听见周颜瓮声轻问,“你不是不抽烟吗?”
司机双眼放大,忽然顿悟了什么,往外的脚步越来越赶。
第11章 车里
◎不想听◎
许多时候,周颜搞不懂裴昇为什么发笑。
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毕竟裴昇戒烟已经好几年,自律压过烟瘾,不会突然克制不住,非要为难司机师傅跑大半个机场,找一间不知身在何处的烟酒行。
关于戒烟的原因,周颜勒令自己不准追问,避免不必要的情绪内耗。
真的为了谁,或者完全不为谁,周颜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她对裴昇抽烟的模样记忆深刻,那是构成他们第一眼的重要组成部分。
整场慈善晚宴,周颜细心供养她的礼服,注意力被裙摆每一道新褶吸食干净,直到裴昇带着烟草味途径她,烟雾横冲直撞扑进身体。
周颜拎着裙摆往卫生间跑,她咳得几乎要干呕,五脏六腑挤在一个拳头里,痛苦万分的时候,竟然还能分神回味自己的体态,提裙飞奔如荧幕里的落跑公主。
当然,这是周颜安慰自己,让这场狼狈的咳嗽有块罗曼蒂克遮羞布。
卫生间熏着檀香,周颜伏在洗漱台,肩胛骨在震动中突起,余覃焦躁不安帮她顺气,絮絮声比棉花更碎。
“呛着了?熏着了?喝点水顺一下?”
“不用,我没事,呛到了。”
周颜腹腔一缩,身体像煮熟后弓起的虾米,绷成抽搐的半圆弧,张嘴有想吐的征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声颤抖着,被剥夺了呐喊的资格,她听不见自己全力发泄生理痛苦的吼声。
时间走得很慢,也许痛感会压住指针行走的速度,周颜听着心跳从极速回归平静,压下身体的余震,以健全人的姿态重新拧开门,不过才三分钟的事。
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停着一个等待的人影,背身而立,指间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回过头,眼中的担忧缓慢沉下,微不可查松口气。
“你还好吗?”裴昇说话时的平和善意,让人觉得他可以是没有距离的,“刚才你好像很不舒服。”
“我没事,谢谢您关心。”
周颜第一眼和他撞上,两块冰碰在一起,她很快垂下眼,盯着地毯循环的印花纹路,一圈圈无逻辑地打转。
过了段时间再次碰面,周颜记不起那时他是否点着烟,脑海里闪过他坐在沙发里,镜片在烟雾后反光,也闪过同一个沙发里,他的双手干净清爽,没有烟草的痕迹。
仿佛两个不相干的平行时空,偶然堆叠在她眼前。
再后来,又见了几次面,周颜意识到他好像戒烟了,其中原因不明,她认识的女伴们都猜不上来。
周颜也稀里糊涂,但不抽烟是加分项,她愿意坐得离他近点儿。
“我确实不抽烟。”
裴昇慢条斯理解领口纽扣,松到第三颗时,周颜嗅到捕猎者的危险气息。
他先握住周颜的腰,轻轻把手兜回来,周颜卷在他手臂,翻身坐到他身上。
双腿分开的跨坐,连衣裙敞着畅通无阻的入口,她无力抵御裴昇的侵袭。
心跳在这时变得急促,即使他没有动作,周颜不由自主软化成烈日下的冰淇淋。
裴昇抓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拉下裤装拉链,解开皮带针扣,低头寻周颜抿住的可怜的唇,用舌头慢慢挑开,往里找她的小舌头。
“领口扯下来。”裴昇喑哑命令她。
冷淡的眼神令她心口发颤,蒸红着脸扯下吊带裙领口。
裴昇看她的脸,一眨不眨,风平浪静检阅的眼神,让周颜情|动得像阀门失灵。
原本想等到回家,显然裴昇高估了他的自制力,尤其想到怀里女人曾在他出差时,不声不响与前男友会面。
他真的想弄哭她,最好能让她哭得湿透。
一旦有脚步经过,周颜就惊惧得像只麻雀,埋在他怀里不敢动弹。
裴昇慢慢地,听她咕哝着求饶,为他而诞生的可爱喘息和眼角湿红。
“裴昇……”周颜黏糊糊喊他名字。
其余时候,很少听见他的姓名,从周颜的嘴里说出来。
他喜欢听周颜念这两个字,像属于她的某种咒语。
“嗯?”裴昇揉她,掌心下漫开温热的红。
周颜在这时,问出她纠结已久的疑惑,一字一顿说出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就预约了结婚登记……啊……”
不会再有比这更适合扮委屈的场合,问他什么都会得到回答。
裴昇抬眸看她,读她说话时的眼神,读她究竟是质问还是好奇。
“这种时候……你的脑袋里想的,竟然是这些问题?”
他喜欢自己真真切切接触周颜,无法通过语言和目光靠近她跳动的心脏,那些只是精神层面的自我安慰,他喜欢实实在在的,从内部逼近她的心脏。
耳边萦绕她战栗的呼吸时,周颜的声音哼哼唧唧,扭捏着不肯再动。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她用自己的体重往下压,似乎短暂地压制住了裴昇。
她以为这点力气真的能压制什么。
车厢里一声闷笑,裴昇护住她的头顶,周颜被顶得往上拱,砰地一声撞到车顶,震感从头到脚,却没有痛感,裴昇的手是缓冲的屏障。
“因为不想听你说。”裴昇哑声答她。
“为什么……”
她的话被堵住,裴昇推着她的舌头,把没完没了的追问咽下。
直到她抖动睫毛,挂着泪水像被欺负的小动物,抓着他肩膀求一瞬间喘息,裴昇怜爱地放过她的唇。
“就是这句‘为什么’,不想听。”他哑声道。
不想听她问“为什么”,因为这代表她并不完全愿意,代表她犹豫与他约定终身,他为这种不坚定感到烦躁。
理所当然的,裴昇感到懊悔。
也许他把协议违约的金额定得太低,若有一天周颜铁了心要离开,砸锅卖铁真能拿出五百万。
应该写上她永远赚不到的金额,轻而易举把她锁在身边,但裴昇不舍得下笔。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爱另一个人,证实另一个人更让她幸福,拼尽全力以后,裴昇大概会心软,给她离开的机会。
裴昇竭力避免各种可能,求婚、登记、婚礼,每一项他都提前定好,不给她徘徊的机会,不让她用一双微微震动的瞳孔,轻声问他。
没想到她还是会问出来,聪明地选择一个最亲密的场景,说出让他忍不住暴虐因子的话。
裴昇惩罚似的,把手藏在裙摆下,打她。
在一声声清脆的拍打里,裴昇发泄心头噬人的酸涩,把周颜脑袋里的摇摆不定,统统挤成汗水排出去。
外面仍是水泄不通的光景,隔着一道白墙,喇叭声、刹车声,似远若近的人间喧嚣,排除在裴昇的感官之外。
轿车摇晃在巨浪中,周颜浸了一层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经过他们,掩着惊讶的声音轻声偷笑。
她羞红着脸,头埋在裴昇颈窝,像只会嘤咛的小狗,闭着眼蹭他的皮肤。
“轻一点,别人都听到了。”她羞得浑身发热,抱在怀里像一团火,烫得他很舒服。
“怕什么?”裴昇轻喘着,“我在自己的车上,和自己的妻子,光明正大。”
裴昇第一次用“妻子”称呼她,偏偏是一个不严肃的场合。
周颜难以言语,呼吸节节短促,几乎捕捉不到新鲜空气,一口咬住裴昇的肩膀。
“周颜,就这样,活泼点。”他轻声喟叹,“想咬就咬,咬在哪里都可以。”
快到午饭时,司机在机场大厅徘徊发呆,接到裴昇的电话,才敢往停车场去。
每扇车窗都开至最大,散着不可言说的气味。
周颜依在裴昇怀里,被折腾过,只剩闭眼喘息的力气。
“裴总,这是您要买的烟,不知道我选得对不对。”
司机把整条烟递过去,被裴昇推回来,他只取回银行卡。
“你自己抽。”裴昇把声音压低,顿了顿,留心是否会吵醒周颜,“接她的时候,不要抽烟。”
见她睡得踏实,心头松口气,忍不住用手梳她的头发。
周颜很容易感到疲惫,她喜欢户外,喜欢风雨满怀酣畅淋漓的感觉,但常常因体力不支,不得不中断行程。
很久之前,当裴昇意识到这一点,像捧着一块已经有了裂缝的白瓷碗,抚摸时也小心翼翼地屏息,怕她倏然碎在掌心。
可经年累月,他的心思不因时光消减,反而愈发强压不住,冷不丁蹦出来,要弄坏她。
第12章 吃饭
◎可以生气◎
周颜不喜欢外出吃晚饭,她很难形容餐馆饭菜带给她的感觉。
越高档精致的地方,她越觉得有种虚伪的美。
每一道食材都很完美,从颜色到温度,再到送进嘴里的味道。这种完美像一层保鲜膜,把菜品严丝合缝裹住,她的舌头和牙齿尝到一丝不苟的美味,却不足以冲破那层膜,碰到食物本身。
直白来说,周颜这样的心态,可以解读为挑剔,或者娇生惯养。
与食物之间的隔膜感,会影响周颜咽下每一口的表情,这令最初的裴昇颇为苦恼,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碟她喜欢的菜。
不得不在外用餐时,周颜胃口总是很小,她会同时觉得饥饿与饱胀,每道菜尝过一筷子,算是不冷场的礼貌,这顿饭便可以在她这里结束。
她喜欢自由流动的空气,但若比起露天餐厅或宽敞空旷的堂食大厅,周颜更愿意躲进逼仄的包厢。
最好是坐在家里吃饭,每一道食物的味道都有破绽,它们可以是咸的、辣的,可以破损或干瘪,这是她眼中真正的活色生香。
因此,当桌上每一道菜都夹过一筷子,周颜习惯性放下餐具,作为结束她这一顿晚饭的标志。
她把手放在桌沿,手腕又被硌了一下,一枚清润的玉手镯,像剥了皮的青葡萄肉,圈在她藕节般的小臂上,不过半个小时。
从席间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里,周颜滤掉无数条嘘寒问暖的废话,拎到一条有效信息。
她的父母,以及季女士,在今早才得知裴昇与周颜,明日要去婚姻登记。
原以为人人都知道裴昇的预约计划,她是蒙在鼓里的最后一个可怜虫。没想到通过系统短信得知消息的她,如此敷衍的告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