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直上九万里-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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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周家原本是兄弟两个,周家老大溺水身亡,此事,与李凭云有?关么?”
周夫人瞳孔蓦地放大,她无意?识地躲避着赵鸢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鸢更直接地问道:“我在问你,周家老大是李凭云害死的么?”
“这?关我什么事?那孩子一生下来就和我没?关系了,他只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掉下来了,就和我没?有?关系了。这?位小?娘子,从你身上割下一块肉,你会时时供关注着那块烂肉么?”
六子见赵鸢说不出话来,他怒吼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好歹是当娘的,怎么能?这?样称自己的孩子?”
“人。。。贱民也配称人么?”
六子失控地将匕首往周夫人皮肤里送进去,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杀了这?个女人。
“我们走吧。”赵鸢淡淡道。
“赵大人。。。”
赵鸢有?种预感,他们如果?逼问下去,会逼死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
她同六子离开,回客船的路上,恰好碰到跟踪春华回来的胡十三郎。胡十三郎耷拉着脑袋,“人我跟丢了。”
六子暴跳如雷:“跟丢了?你干什么吃的!”
胡十三郎解释:“她一路上又是买胭脂水粉,又是买酒,又是串门,她串门时候我打了个盹儿,人就没?了。”
赵鸢更能?肯定春华是受人指使?来找自己的,“六子,能?否请你盗盟的兄弟,查一查这?个春华?我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些碎银子,给他们当跑腿费吧。”
“。。。咱们见什么外啊,都是为了李大人,能?帮的我都帮,只是我不明白?,查人这?回事,你为何?放着陛下亲卫不用,反而找江湖上的人帮忙呢?”
赵鸢道:“一来,他们是陛下亲卫,我不敢怠慢,二来,我不敢信任他们。”
六子道:“行?,这?事交给我来办。”
六子在一间茶馆门口?挂起风马旗,不过一夜,就聚齐了盗盟的兄弟,他拆了风马旗,将号令发布下去,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信。
赵鸢把胡十三郎留在船上和女皇亲卫周旋,她以上周府求见为借口?,随六子去了春华家中。
一个瞎眼算命先生举着“懂半仙”的旗帜,在西巷附近踱步,六子一出现,他把旗子卷起来收进布袋里,将眼白?使?劲一翻,翻出黑眼珠来,“盟主,上次一别。。。”
六子道:“没?空扯闲,叫你们查得人查清了么?”
懂半仙道:“这?个年纪的暗娼啊,一抓一大把,脂粉一抹,脸差不多白?,皮肉差不多松,兄弟们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
说着说着,他发现六子身旁男装打扮的公子,“盟主,你□□还带娘们啊?”
“闭上你臭嘴,这?位是刑部的命官。”
懂半仙道:“盟主,咱们门派不是有?规矩,不准勾结朝廷么?”
六子朝他腿上一脚:“她是我恩人将来的妇人。”
赵鸢咳了咳,“去找春华吧。”
懂半仙一边带路,一边说:“咱们有?个兄弟,绰号洛川嫖皇,就差这?个春姐儿没?睡过了,就在几日前,他想过来试一试,你们猜怎么着?人没?在家,听和她同道的娘们说,上长安玩去了,回来还给她们带了长安的脂粉。”
六子对?赵鸢小?声道:“恰是李大人被关的时候,她是不是知道了李大人的消息,去长安找李大人了?”
赵鸢似乎没?听到六子的话,她心不在焉地走着,好像海雾里丧失方向的船舶。
六子能?够理解她,她那般崇拜李凭云,如今被迫得知李凭云不但有?可?能?杀人,还有?可?能?同暗娼有?染,如何?承受得了。
西巷过去是有?名的烟花场所,烟花之地紧邻佛寺,也是洛川一奇景,随着佛寺无主,烟花场所竟也败落,如今只剩一片危房在西风中摇摇欲坠。
一般而言娼有?三种结局,命惨的早死,命勤的早嫁,命懒的,就靠着这?档营生活一天是一天。春华就是个懒人,宁愿一辈子做娼,也懒得折腾着去嫁人。
春华和几个老寡妇合住在一个四合院落里,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靠织布营生的寡妇,听说他们是来找春华的,白?眼往天上一番,指了指一个贴着窗花的屋子。
懂半仙追着老寡妇,非要给人算上一卦,六子已经推门而入了,唯有?赵鸢留在原地,她盯着那片窗花,目光迷茫。
窗花是一只兔子形状,栩栩如生的模样,诉说着剪窗花之人可?爱的心思?。
“赵大人。。。”六子脸色惨白?地从春华屋里退出来。
赵鸢回过神,大步上前,春华赤身裸体地悬挂在屋子正中间,悬着她的白?绫,比烈日刺目。
她死了,把肮脏的身体留给现世,用一颗洁净无暇的心奔赴来生。
第89章 审判2
赵鸢和六子把懂半仙关在门外; 他们给春华的尸体?穿上衣服,将她放在床上。
六子在枕头旁发现了一封信,他把信递给赵鸢。
这与?其说是一封信; 更像一封陈情书; 上面诉说的是春华的一生。贱民女?子的人生大同小异,唯一的特别之处; 是李凭云教她们写字读书的那一段岁月。
春华字写的好看; 铁画银钩,不?输赵鸢。
在这封陈情书的结尾; 笔划突然变得笨拙沉重。
那是八个字:身为贱民,非我之罪。
春华没有家?人; 也没有近朋; 她是贱民,不?得入土为安,赵鸢和六子将她火葬了; 留了一捧骨灰,同那封陈情书一起埋在迎春树下。
“赵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还要?继续和周夫人周旋么?”
赵鸢说:“不?要?再打扰周夫人了。”
“但是这样回长安; 你要?如何向女?皇复命?”
“六子,你知道陛下为何会派亲卫护送我么?”
六子道:“我就?一跑江湖的; 哪敢猜帝王心?”
“这一局啊; 对弈的人是陛下和陈国公; 我也好,李大人也好; 都是他们的棋子。若我办成了事?; 便能为陛下保住李大人这枚棋,陛下赢面大; 我若办不?成,不?但陛下会输,我也会成为弃子。”
“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赵大人,你就?说你想怎么做?”
赵鸢听到自己?的内心回答道:若必为棋子,我也不?甘做弃子。
“陛下派亲卫护送我,应当是预料陈国公会派人阻止,如今我们没等到陈国公的人,陛下派来的亲卫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归的,我若是他们,便会杀了我,用我的死去对付陈国公,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是唯一的解法。”
六子一拳砸在树干上,叶片摇摇欲坠,将落未落。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和李大人!”
赵鸢笑了笑:“因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正因不?仁不?公才是万物的规律,所以仁义公正才值得追逐。”
“当年我敢闯皇宫,区区大理寺不?在话下,我带着?李大人离开,你们随我去江湖,江湖虽有是非,但比朝廷干净。”
赵鸢摇头,“这条路太窄了,后面的人太多,回不?了头。而且。。。这是李大人自己?选的路,他不?会跟你走?的。”
自踏入仕途那日,赵鸢就?被收走?了自怨自艾的权力。她伸了个懒腰,“找几?个死尸化妆成刺客,陛下的亲卫交了差,我就?能全身而退了。”
“好。。。这简单。。。但。。。真这样简单么?”
赵鸢目露狡黠。
六子不?明所以,在他和赵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猝不?及防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朝胳膊上一划拉,鲜红的血液从从衣料里面渗出来,她疼得龇牙咧嘴:“做戏要?做全套,这是你们教我的。”
六子骂了一句“疯了”,便也拿匕首给自己?划拉了几?刀。
二?人在乱葬岗寻来尸体?,佯装了一番恶斗的惨状,加之二?人一番表演,轻易骗过了女?皇亲卫。
一行人带着?几?具不?会说话更不?会自证身份的死尸浩浩汤汤返会长安,临近长安,却因雨被困在了洛阳。
六子趁药铺打烊前抓了几?副药,分别是防风寒的和补气血的。回到下榻的客栈,他一脸谄媚地把防风寒的药送给女?皇亲卫,然后拎着?补气血的药去找赵鸢。
赵鸢开了门,匆忙转身,“六子,你来做什么?”
“给你抓了些补气血的药。。。回长安得给你招个会武功的丫鬟了,我看?小甜菜那丫头挺适合学武的,回去教她几?招。”
“谢谢六子。”
六子察觉到这不?是赵鸢的声?音,猛地抬头盯着?椅子上坐着?的赵鸢。
忽然,身后的门被人反锁。
面前的“赵鸢”抬起头,莞尔一笑,“六子哥哥,奴家?好看?么?”
“我日。”六子惊呼,“我就?说,赵大人何时像个婆娘了!”
眼前身着?赵鸢常服的,竟是胡十三郎。男人妩媚起来,那真的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身后传来冷酷如刀的声?音:“你说谁不?像婆娘?”
说话的人才是赵鸢,她走?到六子面前,“这几?日让狐十三在此假扮成我,你我先回长安。”
赵鸢一身女?皇亲卫装扮,显然做足了准备。六子腹诽了一句“真能折腾”,“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见李大人一面。”
赵鸢提出这个请求是情理之中。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李凭云的喜欢深入骨髓,这个年纪,犯相思再正常不?过。
六子是性情中人,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才子佳人,相互奔赴,这才是应该的,而不?是像他们以前那样互相试探,谁也不?肯上前。
六子笑道:“行啊,这是成人之美,我愿舍命成就?佳话。”
回长安的一路,赵鸢真正见识到了这位天下第一盗的实力,躲避官差、闯入禁地对他来说比家?常便饭还容易。镇守长安的禁军万里挑一,竟被一个盗贼耍的团团转。
赵鸢提心吊胆,终于到了大理寺外?,六子偷来大理寺狱卒的令牌,“大理寺的狱卒夜里有饮酒的习惯,咱们先换上狱卒的衣服,我在他们酒里加点料,替你看?门。”
她换上大理寺狱卒的衣服,在外?面的草丛里一直等到夜里交班的时候,趁着?交班时随六子混进牢房里。一切有条不?紊,没有意外?。
六子放倒狱卒后,对赵鸢挤眉弄眼:“我第一次当红娘,怪紧张的,你赶紧去和李大人私会吧。”
赵鸢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来和李凭云私会的。她若解释了,六子一定不?会帮她来的。她点了点头,朝牢房深处走?去。
李凭云的处境比她离开长安前更差,他被关在禁室里,禁室是一间只有三步宽窄的房子,没有床铺,犯人连觉都睡不?得。
她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墙壁上闭目休息。淡淡的月光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泛出一层冷光。
人是不?能站着?睡的,李凭云并没有睡着?。他听到脚步声?,疲惫地睁开眼,看?到面前人的瞬间,他的眼神颤抖了。
只有片刻,他又成为了以前的李凭云。
“赵大人来散步么?”
赵鸢淡淡道:“我来审你。”
“审我。。。陈国公向陛下倡议,三日后由百官在国子监共审我的案子,若朝中有半数的大臣认定我无罪,我便能无罪。为彰公正,由赵太傅主持问审,陛下和赵太傅都允了他的倡议,不?知赵大人今夜是奉了谁的命来审我?”
朝中的大臣也分党派,一派以陈家?为首,结党营私,万恶尽作,另一派恪守旧制,古板腐朽,这两?派人,都不?会帮李凭云的。
赵鸢答道:“奉我自己?的命来审你。”
李凭云难得露出一个柔情万种?的笑容:“赵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洛川有个叫春华的娼妇,你认得她么?”
“认得。”
“她说周家?曾有两?兄弟,兄弟二?人溺水,你只救了周禄,你是故意不?救周家?长子的么?”
“不?是。”
“是你设计他们落水的么?”
“是。”
李凭云脸上始终带着?那抹笑意,坦荡,轻蔑。
“是你害死周家?长子的么?”
“是。”
“是你指使春华来找我的么?”
他顿了一瞬,“是。”
“为何不?亲口?告诉我?”
“赵大人,我有没有教过你,做坏事?要?守口?如瓶?”
赵鸢眨眨眼,“你没教过我,不?过现在,我学会了。既然要?想坏事?烂在心里,为何又要?借春华之口?告诉我?”
他的笑容愈发放肆,“大概我生性喜欢玩弄人,想看?看?赵大人这般是非分明的人,知道自己?把一个坏人奉若神明后的反应。”
赵鸢低声?骂了一句无耻。
以为他从不?肯诉之真心,她就?不?了解他么?
他将自己?审判的权利交给了她。她判他无罪,他才是清白的。
赵鸢又问:“你同春华是什么关系?”
李凭云听到她的问题,大笑出声?,他的笑让赵鸢恼火,她提高?声?音,“我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赵大人,我都命悬一线了,你还在乎这个?”
“她死了你知道么!她一辈子什么错也没有,因为你她第一次离开故土,因为你,她死了!”
李凭云恍神了一瞬,他脑海里闪现出一些和春华有关的画面。他少年时给玄清打扫佛寺,一身佛香,人也比现在更英俊,暗娼们争着?对他好,仿佛对他好了,就?能洗涤她们身上的污浊。
他那时年岁不?大,却很清楚她们为何对他好。春华和别人不?同,她是真喜欢他的,她揽客时若见到他,笑容总会变得格外?虚假。
他给她们的回报,只能是教她们读书认字,让她们日后找到别的营生之计,实在找不?到了,便在书中求个清净,但她们都觉得读书太苦,暗娼又不?是什么名妓,会张腿就?行了,学诗词歌赋不?能让她们多挣几?钱银子。
只有春华一直跟他读书,他中状元那年,赏银给了春华,想让她拿去做些小本买卖,但春华却把那些银子给了一个和他有几?分相像的男子。
仅此而已。
他对赵鸢说:“她不?是因我死的,她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了。”
赵鸢执着?地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凭云第一次发现,其实赵鸢也只是个寻常姑娘,其实她很娇纵的很,只是无人在意罢了。
女?人一旦读书,必然要?要?杀死自己?女?人的身份,正如贫贱者想讨公正,必然先臣服于强者的规矩。
世上有一条万世不?改的定律,便是不?公。
他平淡道:“正如赵大人心中所想,我十几?岁时就?同她厮混了,她连性命都愿为我舍弃,我为何要?拒绝?”
赵鸢痛斥道:“李凭云,你真是个混蛋!”
李凭云心想,他就?是个混蛋,泥里爬出来的恶鬼,伪装成佛的样子,只有眼前这个傻姑娘才会被他骗一次又一次。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无赖起来:“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不?就?喜欢救赎蛆虫么?赵鸢,过来,我教你怎么取悦我。”
赵鸢被恶心地浑身战栗。李凭云见她一副嫌恶的表情,敛了笑容,他静静看?着?她。
过了一阵,李凭云说:“赵鸢,你知道什么是贱民么?”
赵鸢本以为只要?有一颗海纳百川之心,便会拥有悲悯万物的能力。当她亲眼目睹李凭云的母亲和春华的遭遇后,她才知道,自己?的悲悯是何等自以为是!
用强者制定的道德去看?待弱者,无论目光多么和蔼,都是轻视。
她摇头,不?断呢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在她无助的目光中,李凭云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