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直上九万里-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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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霖摆摆手,示意盲公退下。
“李郎中,多亏你的功劳,晋王已?于黄河溺亡,余下家眷,送往刑部问审。”
“此事与赵鸢又有什么?关系?”
几句交谈,柳霖便?断定?了李凭云是个好色之徒,他料定?自己拿捏了这个年轻人,又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便?透露给他:“刑部总得派人来接反贼余党吧,这接应囚犯一事,向来是典狱司的职责。万一这些人在路上出个三长两?短,你说是要陈国?公负责呢?还?是刑部负责?刑部侍郎是赵太傅的学生,接囚犯的是他的女?儿,他会眼睁睁看着?陈国?公为难他们?我敢说,只要陈国?公敢动手,赵太傅一定?有办法把?他逐出尚书省。”
如此一来,女?皇不用亲自动手,不必背负任何骂名,就能除去陈国?公。
死在送监路上的囚犯,多不胜数,用头发丝也能想出来陛下要处理这些人的方法。最常用的,是派人假扮贼匪,半路杀人,离奇一点的,可?以借用天灾。
皇权之下,人命非命,心非心。
李凭云突然预料道,若是赵鸢去接这些囚犯,她肯定?不会让他们死的。他知道死人是什么?味道,赵鸢身上,只有生灵的味道。
过了一日,上朝的重点,果然是晋王余孽送刑部受审一事。女?皇在朝廷上将接囚一事派给刑部,散朝时,李凭云听到几个大臣去找孟端阳打探此事内幕。先不说孟端阳也是上朝时才得知晋王余党入长安一事,就算他提前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透露半分出来。
李凭云走着?走着?,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李郎中!孟侍郎在叫你!”高程唤了他好几声,李凭云终于听到。
他回身作揖。
这会儿朝散的差不多了,启元门只剩零星几个官员。
孟端阳一身冰冷的正气?,挡住李凭云的路。
“听刑部的胥吏说,看到你前夜从刑部离开。”
李凭云猜他是想打探刑部大牢死了囚犯一事,这就说明赵鸢听了他的话,没有把?他供出去。
李凭云道:“我与赵主事是昔日同僚,前夜去找她叙旧,有何不妥么??”
“如此荒唐的话,李郎中竟也说的出口!”赵鸢是他恩师的女?儿,不说是被众星捧月,娇生惯养,她进了仕途,多少?人想方设法呵护她的名声,李凭云轻描淡写“叙旧”二字,就污蔑了她的清白。
高程也发觉了李凭云话中有所不妥。
私底下,他们拿赵鸢来打趣,他都会立马黑脸,眼下竟然公然说出自己前夜和赵鸢在一处,好像是。。。
是故意的。
男人谁不是混蛋?路边的野猫多看他们两?眼,都觉得人家是他们的私有物了,何况是一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孟端阳是赵鸢的师长和上级,更是一个青年男子。
赵鸢那厮蠢货,不就喜欢这样装模作样,又有几分姿色的男人么?。
见?李凭云直勾勾盯着?孟端阳,却不发一言,高程解释:“孟侍郎,你别误会,云哥和鸢姐是货真?价实的朋友,我们一起患过难的,以前没注意过的事,以后注意就好了。”
孟端阳是正儿八经的士族,他清高,自傲,看不起这些乡贡出身的人,他们为了向上攀爬,爬的面目全非,不分黑白。
他对李凭云没有好脸色,“此次去武安接囚犯,是赵主事的职责,但恩师和我都不会放心让她独自前去,她鬼迷心窍,只听你的话,所以,烦请李郎中帮忙劝服她。”
李凭云回想了一番,赵鸢听过他的话么??很少?。那这次,她会听他的么??当然不会。
李凭云口头应下,等孟端阳走后,高程翻了个白眼:“云哥,他是来找你帮忙的,还?一副教训人的嘴脸,要不是看在鸢姐面子上,谁稀罕跟他说话。”
李凭云边走边说,“行了,这等废话,不必再说。”
“我觉得,他们不像是要保护鸢姐,而是不信任她能办成?这件事。”
李凭云若有所思地说道,“等你成?了家,就明白为何他们不愿让赵鸢去了。”
“那你呢,你想让鸢姐去么??我是想鸢姐去的,当初查晋王的案子,她被迫退出,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如今由她去接晋王府的囚犯,也算有始有终了。”
李凭云默默走了许久后,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田兄呢?”
当初高程上长安赶考,两?个娘千叮咛万嘱咐,只差给田早河磕头,希望田早河能看好高程。他无官一身轻,专心在高程旁边当奶娘,事无巨细地照顾着?。
“云哥,我觉得甜枣哥他最近有女?人了,总是见?不着?人。”
李凭云嗤笑:“你懂什么?叫有女?人么?,回去给他递个话,我有事找他。”
“何时?”
李凭云改变主意:“算了,我亲自去找他。”
李凭云换上布衣,自己驾马出了城。长安西郊有个村落,村子坐落在山窝里?,以出山匪闻名。他在山洞里?找到田早河时,田早河正在给村里?的小孩教写字。
李凭云没有打扰他们,他在洞口静静听着?,烈阳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合上眼,想到一些小时候的事,想到科举,后来又想到了赵鸢。
“李兄!”田早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很难打听到么??”
李凭云和田早河彼此欣赏,彼此羡慕。田早河羡慕李凭云的聪慧无双,李凭云则羡慕他的大智若愚。
男人的交往,如此简单直接,只要有欣赏,就能为对方出生入死。
李凭云有求,田早河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李凭云离开前,田早河问他:“赵兄那里?。。。你提过了么??”
自然没有。李凭云不知怎的,竟有些怕赵鸢。
这很奇怪,他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在怕些什么?。
他架着?马,沿河走着?。
正是长安夏日,绿树阴浓,楼台倒影,有风来袭,满城蔷薇香。
这是无数人读书人,读书读瞎了眼,写字写断了手,也要梦回的长安,他终于来了长安,看到的,却只有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第76章 灾星1
在孟端阳叫赵鸢过去之前; 赵鸢已从狱卒口中得知了要去武安接囚犯一事。这事八成是落在了她头上,第一次带外勤,她跃跃欲试。
不过她也清楚; 这是?苦差; 孟端阳那厮最怕她爹,不会轻易让她出外勤的。
果?然?直到快散衙时; 孟端阳才亲自前来; 赵鸢等?着看?他好戏,孟端阳却对此事只字未提; 而是?说:“今夜有位国子监的同僚宴请我,你应该也认得; 随我一同?前去吧。”
赵鸢猜到是为了此次外出接囚犯的一事; 她没多?问便答应了。
设宴的酒楼离尚书?省相距甚远,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鸢随孟端阳到的时候,菜肴已经备好了。一桌菜; 她挑不出一个不喜欢吃的。究竟什么人?,竟然?比她还了解自己的口味?
“孟老师,你的同?僚何时来?”
孟端阳道:“快了。”
赵鸢没有先动筷; 她望着窗外黄昏,脸上没有神情?; 黄昏余韵的红光落在她脸庞上; 衬出一抹不属于少年人?的深沉。
包厢门被推开; 赵鸢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回礼,看?到来人?的模样; 她话哽在了喉间。
孟端阳道:“既然?李兄来了; 我先退避了。”
赵鸢没忍住,笑了出来; “孟端阳,真有你的。”
他知道自己不会听话,就搬来了李凭云。这帮男人?,也许脑浆都灌进肠子里了,凭什么以为她会乖乖听李凭云的话?凭她对他从不遮掩的爱意么?
荒唐,荒唐极了。
赵鸢沉住气,道:“李大?人?,没想到你和孟老师还有私交。”
李凭云道:“先吃饭吧,饭菜凉了。”
赵鸢食欲全无。
“不吃也罢。”李凭云说,“出长安接囚犯一事,就让田兄替你跑一趟。他熟悉晋王身边的人?,比你更合适。”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人?,不愿让我去,派别人?去就行了,何必大?费周折的来劝说我?在你们?心中,我是?个一意孤行的人?么?”
“那你可以不去么?”
赵鸢言之凿凿:“不可以,不过是?出几天外勤,至于如此?大?惊小怪么。”
李凭云低头倒茶:“我不希望你去。”
赵鸢闻言,静了静,又笑了笑。
她拾起筷子,先是?夹了一筷子爱吃的鱼肉,又夹了一块爱吃的猪肉,然?后是?一筷子爱吃的青笋。。。
赵鸢吃到七八分饱,放下?筷子。
“李大?人?,赌一把吧。”
“赌什么,你说。”
“如果?这次我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往后你不得对我有半分假意。”
“若你无法平安回来呢。。。”
赵鸢目光如炬:“没有这种假设。”
当李凭云拗不过赵鸢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傻爱慕着自己的姑娘了,她有了主见,有了防人?之心,也有了识人?之眼,而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两人?谈判,最终的结果?是?赵鸢亲自带狱卒去接囚犯,田早河与她一同?前去。
赵鸢知道自己接了这活,父母那里肯定不悦,她在官署躲了几天,临出发前一天才偷偷回家收拾了行李。
出门前,赵太傅的轿子正好停在府门口。
赵鸢闷声唤了声“阿耶”。
她拎着行囊的样子,让赵太傅难以控制地想到谨辞离家的那天。赵鸢注意到父亲的神情?,心中猜出他又在想谨辞了。
她同?父母的回忆,总是?和谨辞有关。
他们?心中是?没有她一席之地,她越是?要给自己挣出来。
“父亲若没别的吩咐,我得赶路了。”
赵太傅“嗯”了一声,等?赵鸢远走,他忽然?道:“你此?去且大?胆行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赵鸢干脆地答了一声“知道了”,脚步轻快地离开。
此?次接应的地点在武安,武安隔壁是?汾县,那里是?女皇的娘家陈家。若走汾县,虽然?进,但避免不了要去陈氏一族拜会,这样一来就要多?花半天时间。赵鸢决定舍近求远,绕过汾县。
一路上,田早河教同?行的狱卒们?认字,赵鸢一人?倒有些无聊。
艳阳如斯,她望着天际缕缕浮云,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朵云的样子。
“赵兄,喝口水。”田早河递来水袋。
赵鸢摇摇头:“我不渴,渴了再喝。”
出外勤有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解手?。她终究是?个女流,不能像这些男人?一样,□□一开就能解手?,只?能从源头解决问题。
两人?聊起来,赵鸢问:“田兄最近在做什么呢?高程赐官以后,咱们?许久未见了。”
“在小程身边帮他擦屁股,顺便教教学生。”
“教学生?”
田早河笑得一脸慈祥:“李兄一有空就去鬼市教贱民和贩夫走卒,我和他都是?太和县出来的人?,自然?不能落于其后,我就在村里教教乡下?孩子,比天赋我比不过李兄,没准我的学生比得过他的学生呢。”
赵鸢才知道李凭云一直在鬼市讲学,从未间断过。
说起李凭云,她语气多?了几分前所未见的娇纵:“我说怎么不见他人?影呢,还以为他当了大?官,就花天酒地呢。”
“赵兄,李兄不是?会花天酒地的人?。他升了官,女皇赐他官舍和小妾,他都没要。别看?他如今一步登天,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说来听听。”
“万民的清醒。”
赵鸢陷入沉思,田早河道:“李兄跟我说过,他的抱负,一个不别亲疏,不殊贵贱的将来。礼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要告诉万民知道,礼节荣辱,与饱暖无关,这些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没有不公,便没有不屈,没有不屈,便不会有恶。而实现这个抱负,唯一的途径让万民都有书?可读。”
“清醒。。。”赵鸢不大?明白这二字,但她仍道:“田兄,你们?所愿一定能成真。”
“哈哈,李兄说了,理?想二字,重要的能不能实现,而是?愿不愿意去争。”
李凭云不愧是?一流的说客,仅是?田早河转述,赵鸢心里也一阵澎湃。只?是?,很快她又陷入了自己小小的悲欢中,既然?李凭云已经有了想要争取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它的都是?被他放弃的。。。
“田兄,你如此?了解李凭云,我想向你打听,李大?人?他对我。。。”
赵鸢话音未落,官道旁树林里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鞭笞声混杂着辱骂声传来,田早河道:“是?陇右人?,他们?说的是?官话。”
赵鸢命令道:“郑东,带兄弟们?一起去看?看?。”
郑东担心道:“赵主事,万一是?匪呢?咱还是?不惹这个麻烦了吧。”
林中又传来一阵笑声。
赵鸢道:“若是?匪,这距离咱们?也逃不了。”
她看?向郑东腰间佩刀,想了不过一瞬:“给我一把刀。”
郑东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赵主事,这可不兴啊,李郎中再三叮嘱我,不让你碰危险物件的。。。”
赵鸢道:“我和他谁是?你顶头上司?”
李凭云平日对他们?这些底层小吏温文尔雅,比起好脾气的李凭云,易怒的女人?更不能得罪。郑东只?好递出了刀。
赵鸢第一次握刀,刀很沉,她的手?经抽了一下?,带头进了林子。
郑东等?人?都知道赵鸢不但是?太傅的女儿,更是?礼部、刑部、安都侯府三方要保的人?,不敢怠慢,立马横刀上前,在赵鸢前头领路。
林中,几个官差装扮的人?对一个人?拳打脚踢,口中说着无言秽语。
“跑啊!你再跑啊,不是?喜欢当娘们?吗?爷给你舔。”
借着几人?的缝隙,赵鸢勉强看?到了正在被□□的人?。那人?一头长发,衣服被撕的破烂,肌肤如雪,但听他奄奄一息的喘息声音,却是?个男人?。
口出狂言的官差正在解腰带,身后一声怒喝:“住手?!”
那几名官差回头望去,看?到一群穿着朝廷制服的官差,领头的却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他们?心想,八成是?偷来的衣服。
有人?目光猥琐:“哪来的小娘们??这官差衣服压得你不合身,不如换我来压你。”
和他话音同?时落下?的,是?一把刀。
赵鸢坐在马背上,双臂举刀,直砍向那人?的脸。
人?没事,好好地一张猥琐脸,被从中间劈成开,血汨汨流下?,一向见惯酷刑的狱吏也看?呆了。
赵鸢握刀的手?越发沉重。她不是?本意,她只?是?想吓唬对方,可刀太重了,它拽着她的手?向下?。
罢了,砍了就砍了,还能怎样。
她沉声道:“我乃刑部典狱司主事赵鸢,往后谁敢在我眼皮底下?欺凌无辜,下?场只?会更惨。”
那帮官差吓呆了,跪伏在地:“小人?不知是?赵主事,赵主事,我们?是?在教训逃犯,并非在欺凌无辜。”
“刑部有惩戒逃犯的规矩,可不是?像你们?方才那样。”
田早河跑到那名逃犯跟前,对方低着头,田早河给他披衣服的时候,看?清了他的容貌。他惊了一阵,道:“赵兄。。。”
赵鸢闻言上前,在日光之下?,那名逃犯无处遁形。
赵鸢哑然?:“狐十?三。。。”
胡十?三郎声音嘶哑道:“赵鸢,老子不欠你的,要杀要剐你随意。”
没想到当初她给了胡十?三郎自由身,他还是?回到了晋王身边。胡十?三郎没有害过她,也没有背叛晋王,她敬他的忠心。
赵鸢笑道:“堂堂西域第一大?盗,沦落至此?,真丢盗盟的脸啊。”
胡十?三郎啐了一口,赵鸢对郑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