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宠-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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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他从床上翻过身来,对着地面一通呕吐。
进来两个船员模样的人给他收拾,一脸的嫌恶,手紧紧捂着鼻子,“真不知道把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玩意救上船干什么。”
“小姑娘心地善良嘛。”
“切,又不见她自己来弄,这吐得船上全是味道,恶心死了。”
船员将趴在床头一动不动的他推回床上,随手给他擦了擦嘴又把被子盖上,“居然给盖这么松软的被子,拿我们的换一下吧,我还没盖过这么好的呢。”
很快,他身上盖着的就变成一条冷冰冰的被子。
不过他也不在意,浑浑噩噩地躺着听船外的雨声,听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北港,第一次离开,就要死了。
灯被关了。
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船尾舱里响起时,他是有点听见的,只是意识模糊,总感觉那双脚走了大半天才走到他身边。
应该是那个长痣的男人的女儿,走路轻得像踩在棉花团上一样。
他阖着眼没有理会,忽然,身上连那条冰冷的被子都被人掀走。
终于发现他这人救不活,要动手了么。
也是,与其留在船上还不如扔下海干净一些。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并不在乎。
一阵浅淡的香气忽然伴着温暖落下来,将他的身体覆住,他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条比之前被子还要松软的被子,上面还带着暖和的温度。
他在自己一身的血腥味中闻着那股淡淡的幽香,陌生而且好闻。
一双小手在他的肩侧按了按,帮他把被子压紧。
他动了动,不适应这么香的被子。
“哥哥你醒啦?”
少女惊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哥哥?
他可没妹妹。
他没动,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少女转过身去开灯,自顾自地道,“冯医生说,他的药水带得不够,光靠那个不行,你得吃药才能好,我给你拿药。”
声音清脆又柔软,带着几分热情。
突如其来的明亮让他睁不开眼睛,眼皮不住地抽动,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就该腐烂在黑暗里……
“关灯。”
他沙着声音开口,语气很冲,半眯的视线里,那一抹细瘦的身影站在床前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也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身上的睡裙白得像一捧雪,没沾一点尘埃,纯洁到足以叫别的颜色自惭形秽。
他闭着眼将脸埋进被子里,又被被了上的香气冲得脑袋疼。
很快,灯被关了。
他更习惯黑暗,在自己习惯的颜色里,他昏沉地睡过去,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讲话,他想阻止却没力气。
“其实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妈妈爸爸、高叔叔、冯医生都说我只是水土不服……”
少女坐在他床边的地上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我想找人说说话,帮我解惑,我也找不到。”
“……”
“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他们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怎么会发现这么让人难过的事呢?”
“……”
罗嗦。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里侧,把背留给她,想让她快点离开。
“哥哥,我觉得死亡肯定是很痛苦的事,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少女不知不觉趴到他的床边,伸手又替他拉了拉被子,“你要是死了,你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
大概是在她的喋喋不休中睡了一会儿,他难得清醒得长一些。
第489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见面(4)
闻言,他有些想笑,可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哑,“我没父母。”
“啊?”
少女轻轻地惊讶了一声。
即使不用去看,他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是满脸内疚、无措,过得开心的单纯的孩子都这样,他们总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错了就是一句随心所欲的对不起。
他听过的抱歉很多,苏离说过,汤薇也说过,赌场里那些被他打过的赌徒、拿钱砸他脸逼着他笑的富婆也说过……都不怎么走心。
他等着她的对不起。
但她没说。
她近乎固执地说道,“那你父母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
他闭着眼没说话。
“你父母生你下来肯定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开心心,交很多很多的好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梦想……”
“没过过开心日子,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我没有兴趣爱好,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梦想就是去死。”
所以,别烦他了。
他一口气说出来,说到最后气喘得厉害,胸口像被撕了一片片肉下来,疼到肋骨。
还好,这话说来,这小女孩彻底安静了,大概是没见过他这样的人,让她的善良得不到发挥的场地。
痛……
他蜷缩起两条灌铅一样的腿,手捂向自己的胸口,痛得在被子下面发抖。
“你好好的,把我也代表进去做什么?我又不希望你死。”
她有些郁闷地小声道。
“……”
这是重点吗?
他痛得闭上眼睛,低低地喘息着,不肯示弱地叫出声来。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让自己向痛楚求饶。
“哥哥你不舒服吗?”
她在黑暗中察觉到他的异样,小手贴着被子摸过来。
“走开——”
他不要她碰,他身上……太脏了,太脏太脏了。
小手缩了回去。
少女站在他的床边,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抓着身前的衣服痛苦地低喘着,眼前全是汤薇把他叫到隧道时笑起来的画面……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他逃什么呢,不该逃的,又折磨自己这么久。
他陷在枕头里,任由剧痛游走自己的身体,意识清醒片刻后又抽离,那女孩似乎又讲过什么话,他没听进去……
再听清楚她的声音时,她绕过他的床,把他面对的那扇窗打开了。
月光倾洒进来,突然而至的亮光让他不适应地睁了睁眼,迷迷糊糊间,他最先看到的不是窗外的月亮,而是站在窗边的少女。
他看到她单薄纤瘦的身影,看到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似乎也模模糊糊看到她的侧脸,只是不够仔细。
“我奶奶说,当你觉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
她站在窗边,侧头凝望着窗外的月光,“在你的世界,月光就只照你一个人,别人偷也偷不走。”
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强词夺理一样,可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看。
她回头。
他不顾疼痛猛地转过身,又转了回去,依旧背对着她。
许久,他听到她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下去吧,活下去你才能看到明晚的、后天的,以后每一天的月亮有多亮,对吗?”
“……”
他没有理她。
“我有好几个哥哥,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我相信你也一样。”
她绕回来把两瓶药放在床头,看着他又把被子蒙住头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哥哥,加油。”
哥哥,加油。
是少女对他罗嗦的最后一句话。
她离开后,整个船尾舱变得寂静空荡,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令人生厌。
他想,他应该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过去很久后,他一点点转身挪动,又面向那一扇小小的窗户。
皎洁清冷的月光正好从窗口流泻进来,落在他的床上。
船明明在往前行驶,可那抹月光却能一直停在那里,仿佛真应了她那一句,
在你的世界,月光就只照你一个人……
过去不久,医生和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边说着话边把药里边的粉倒出来,然后强硬地架起他把药给他灌进去,他无力抵抗只能一阵阵干呕。
他抬起眼,像瞪仇人一样瞪向两个人。
只是月光晃在他的身上,他头痛欲裂,血丝狰狞……那样的目光只剩下虚张声势。
一颗梅子塞进他的嘴里,酸甜的味道在他口腔里扩散开来。
“年轻人,我们是在救你。”
医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显然对他的仇视有些不满。
另一个男人则淡漠地道,“还有一段时间才能靠岸,我希望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去找那个女孩,她和你不一样,你们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他歪靠在床头满嘴都是梅子的味道。
“她很善良,别说是人,就是豺狼虎豹她也敢救。”
男人对他始终防备,说话也意有所指,“你是人,就别恩将仇报。”
医生推男人一记,“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说什么呢。”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小七现在为他把我们半夜叫起来喂药,明天说不定就要带他回家了。”
男人冷冷地道,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瘫随时会赖上来的烂泥,怕他污染了那单纯善良的好女孩。
闻言,医生也看向他,眼里顿时多出一些复杂。
他明白那意思。
带他回家?那确实不行,他不配。
……
在抵达酆川区之前,其实鹿之绫也去找过那个大哥哥。
但冯医生说,她那天把这位哥哥打扰得够呛,差点死过去,她就有些不敢。
但时间稍微久一点,她就又有点想靠近他。
船上的人年纪都大她很多,她有一些话对着长辈无从讲起,而对着和四哥年纪相仿的陌生哥哥,她反而更轻松一些。
她几次悄悄去看他,远远隔着木头做的扶手,她看到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他知道她来了。
因为每次她一到,他的头就会动一下,但他也没回头看她,就还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他果然不愿意见到她。
第490章 叫我哥哥
她有些失落,不再打扰他,只偶尔去偷偷看他几眼。
有时候他睡着;有时候他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看关紧的窗口;有时候他坐在那里低头数着药,一手心里排满密密麻麻的药……
她看不到他的正脸,但总觉得他应该比高叔叔形容的还好看一些。
可他在那里数药,她就又有些害怕,他给她的感觉就是孤独,独到让人忍不住想关心。
然后,他就拿不到药了。
她让冯医生和高秘书按时根据药量灌他吃下去,再按时吃下她的梅子解苦。
他连爸爸妈妈都没有,可她有,她好看的哥哥那么多,再加一个,爷爷奶奶应该也不会反对……
可这样的想法只在心里过了一下,都还没来得及说,那人就已经离开。
鹿之绫从梦里醒过来,她转头看落地玻璃外映出的夜景,恍惚间觉得风摇夜动,好像又在那艘船上。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特别对薄妄好奇,好奇他的孤独,也好奇他身上发生过的故事。
当她决定把他带回江南的时候,她背着包冲进船尾舱就只看到空空荡荡的一张床,她送给他的被子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如果不是后来鹿家接连出事,她想,她一定会让爷爷帮她找人。
鹿之绫收回视线,在某人的怀里转过身面向他。
薄妄一条胳膊充当她的枕头,她一动,他的手就自然而然地往里收紧,把她抱得更近一些。
她凝视着他深邃好看的眉眼,伸手想摸上他的鼻梁,忽然见他的薄唇微动,勾起一抹弧度。
“……”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笑得有点像……小野做美梦,当然,他不流口水。
见状,鹿之绫抿紧唇拼命忍住笑意。
她伸手搭上他的窄腰,薄妄忽然睁开眼睛,垂眸看向她。
鹿之绫第一次看到人的眼睛还在惺忪的状态,嘴角却扬着下不来的画面,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靠过去亲了亲他的唇,“你梦到什么了?”
薄妄盯着她,眸子渐渐深邃起来,修长的手指摸上她的手。
片刻后,他不管不顾地将她压紧在怀里,顺势吻住她的唇,指腹沿着她的脊梁骨慢慢往上滑动,睡衣在他的指下起了褶皱。
长发没有章法地落在白皙的脖子上,发尾被他含进唇间。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忽然听他低沉性感的声音从她的颈间发出,“梦到在船上的时候了。”
“梦到这个这么开心?”
她问,气息稍稍有些不稳。
骨节分明的五指弯曲按在被子上,薄妄支起身子看她,“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
“我们的母亲以前就认识,你母亲答应好把你送给我做老婆。”他盯着她清澈的眼睛说道。
鹿之绫错愕地看向他,“什么?”
这怎么可能……
“所以是第三次。”
他黑眸紧紧锁着她的视线。
“什么第三次?”
鹿之绫越听越不明白,眼神有些迷离。
他抬起手,将贴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开,轻抿嘴唇,喉结滚了下道,“如果我没有在蓝山出事,我和你会是青梅竹马,这是第一次。”
“……”
鹿之绫躺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说。
他的声线在黑夜里低沉迷人,引着她去从未想过的地方。
“如果船靠岸,我没有离开而是跟着你走,我就能陪你熬那最难熬的五年,这是第二次。”
他的手在被子上游走,最终压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只是,现实没有如果。
所以,一直到第三次,他才真正抓住了机会。
鹿之绫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心跳莫名乱了几拍,像是又一次的动心。
她躺在那里看他的脸,“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走了?你都没有和我告别。”
可能是今晚的梦让她又清晰地回到过去,以至于说起来声音还有些失落。
“你想带我走么?”
薄妄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想。”她毫不迟疑地道,“我在码头找了你很久,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因为急着赶飞机,她没办法留下来慢慢找。
“你那时候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道。
“带回去慢慢相处不就知道了?”
鹿之绫道,那个时候,她真觉得把他丢下,他一个人会孤独死,太可怜了。
闻言,薄妄的目光滞了滞,随即低笑一声,“你以前是真敢啊。”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救,就敢带回家。
不像五年后的她,他费了半条命才抱到手……
怪谁呢?怪他当时不跟她走。
“该我的。”
他做出总结。
“什么该你的?”
鹿之绫跟不上他快速飞走的思路,不解地问道,“你还没说你当时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薄妄的目光微沉,“没什么为什么,你见过地上的烂泥还特地去和白雪公主告别的?”
哪怕是一艘船上,哪怕她一口一声哥哥叫着,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单纯、正直、高高在上,他的世界倾斜、黑暗、低三下四。
他不打扰地离开,就是对救命之恩最体面的回应。
鹿之绫听着他的解释面色变了变,轻声道,“胡说。”
怎么会是胡说,她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也这么想。
“好了,这些不重要,不说这些。”
薄妄松开她的手,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靠着身后真皮软靠坐起来,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异彩,“我们聊点别的。”
“什么别的?”
“叫我哥哥。”
“……”
鹿之绫哑然,什么?什么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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