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角和反派成为竹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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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昔日陈玉曾于墨海斩杀恶蛟,意气风发,场面恢弘。有画师以此为题,绘制了一幅画,如实还原当时情景,这张画作及其赝品受到了众多年轻仙修的观摩追捧。
眼前所见与画上场景极其类似,但陈玉斩蛟时是少年身形,现在这人却是青年,身上气质也大为不同……
正在谢知微出神思考的时间里,不远处的黑蛟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吼!
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的尖利獠牙,猛地扑向眼前的玄衣青年。
随着黑蛟的动作,一股难闻的腥臭在乌云墨海中蔓延开来。
谢知微眉心微蹙,抬起袖子,轻轻掩住口鼻,阻隔空气中的腥臭进入鼻端。
这黑蛟嘴巴真臭!他嫌弃地想。
明明只是来寻人,与战斗双方都无冤仇,但此刻的谢知微竟有点希望玄衣青年获胜,赶快斩杀这头朝四周释放臭味的魔化黑蛟,早点让空气恢复清爽。
不过,这黑蛟身形庞大,布满鳞片的身躯厚重如连绵山脉,肌肉暴突坚实,一个甩尾怕是能在地上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玄衣青年修为未知,但他站在黑蛟面前,还没它爪子大。在这样风起云涌的紧张画面中,他看起来就像黑蛟旁边的一个小黑点,过于渺小。
能赢吗?谢知微心生怀疑。
他藏在衣袖底下的手指微微弯曲,摆出掐诀的架势。他打定主意,等会儿见机行事,如果玄衣青年在于黑蛟的战斗中落入下风,就稍微出手,帮他一把。
然而,谢知微很快就发现自己刚才估量错了形势。
这位玄衣青年实力强劲,这头魔化黑蛟远不是他的对手。
只见一道暗红寒光自黑蛟身前亮起,它狰狞扑咬的动作瞬间凝滞,眼珠里的神韵也如灯火般熄灭了。
哗!
巨大的丑陋蛟龙头颅从脖子上掉下来,重重地落入底下的墨蓝海水中,惊起一阵滔天巨浪,浪尖几乎快触及天际的浓云。
蛟龙脖子处的断口喷出鲜血,眨眼间便染红了整片海域。最开始的乌云墨海变成了汪洋血海,四周的空气中变得越发潮湿黏糊,血液的腥味和海水的咸味混杂在一起,形成另外一种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很快,巨大的浪花平息,如帘幕垂落般,露出巨浪后面的玄衣青年。
这时谢知微清晰地看见了对方俊美凉薄的面容。
眉眼乌黑,肤色苍白,嘴唇却艳红如血,三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张冲击感极强的脸,如鬼魅般诡丽锋利,透出丝丝的凉意。
当他垂眸看过来时,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恶鬼盯上的恐怖错觉,仿佛下一瞬就要命丧黄泉,而凶手就在眼前。
谢知微的白衣随风鼓动,背脊挺直地立在原地,他的眼神仍旧如寒雪般清冷淡漠,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好像都离他远去,令他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艰难地寻回自己的神智,心中升起一个疑问。
昔日陈玉斩蛟,意气风发,是听从问缘仙人指示,那今日晏郁斩蛟是为了什么?
或许一切只是巧合,谢知微自我安慰道。
然后,他就看见晏郁在斩杀完黑蛟后,身影掠过海面,迅疾地飞到了海岸边缘。
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手握一团断裂的红线,颤颤巍巍地站在临海山崖上,他脚底聚集了一汪殷红血液,似乎刚受了伤。
谢知微一眼就认出这是问缘仙人。
红线是问缘仙人的法器,能织幻境、问天命,现在红线断裂,就意味着刚才有人破了他的幻境。
庞杂的线索涌进谢知微脑海里,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但又畏惧那个真相。
海岸处,晏郁已经来到了问缘仙人身边,眼中寒光闪过,不带一丝犹豫,手中血剑猛地刺入他的心脏。
晏郁下了死手,剑柄没入问缘仙人的前胸,剑尖则从后背捅出,相当于将人捅了个对穿。
问缘仙人双目圆瞪,脸上露出濒死时的恐惧,但他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化作一团墨水,融进了土壤。
前一瞬才怀疑晏郁就是陈玉,下一瞬谢知微又目睹他杀问缘仙人,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清冷淡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虽然问缘仙人或许对陈玉没有亲情,一直是利用,但从血缘上讲,毕竟是他亲爹。
如果晏郁是上一世的陈玉,那么对方现在的行为岂不是在——弑父!
谢知微眼神颤动,神情犹疑不定。
晏郁早就察觉了谢知微的存在,忙活完所有的事情后飞到他身边,冲他打了个招呼:“谢仙君,你来寻我?”
“嗯,”谢知微收敛心神,语气淡淡地回答道,“谢识担心你,叫我过来瞧瞧你。”
晏郁脸上浮现笑意,身上的血煞气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他看向谢知微,开口道:“是我的错,当时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跟小识说一声。辛苦你跑一趟了,谢仙君。”
感受到晏郁眼中的谢意,谢知微心中百般不适。
其实最开始他并不想来。
谢知微定了定神,整理着刚才的所见所闻,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缓缓启唇:“你是陈玉?”
晏郁无意隐瞒,果断点头道:“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血海
眼前人笑得随意; 但他说的话语却犹如山顶跌落的巨石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谢知微。
晏郁就是陈玉。
那个曾经命运坎坷、惊才绝艳的仙修少年,最后变成了嗜血残忍、凶名远扬的魔域魔头。
此刻谢知微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呼吸艰难; 有一种窒息的痛感。
他不知是该心痛于陈玉变成了晏郁; 还是该惊叹于晏郁曾经是陈玉。
血色海浪拍打在不远处的山崖上,溅起一阵白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蛟龙血液的臭味。眼前的青年穿着一袭玄衣,眉目锋利如刃,眼神深沉如海,一看就是位不好惹的人物。
然而当微光照在他脸上时; 也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显出几分柔软。
就好比最污浊的淤泥底下也可能藏着一块白玉。
谢知微自诩为晏郁的宿敌; 但现在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对方; 只是一直在盲目地仇视他,以看待一个魔头的偏见评价他所做的任何事。
他从来都不知晏郁原来有这样一段过往。
如果当年是陈玉在问缘仙人的逼迫下黑化堕魔; 他或许能够理解。
当然; 也只是理解而已; 不代表认可。
“陈玉; 你曾经在年轻仙修中很厉害。”
一片静默; 谢知微忽然开口,平淡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年我的很多朋友都把你视作修炼楷模; 很多人敬佩你; ”他继续道,“如果你不进入魔域; 或许能在仙门百家中谋个不错的职位; 会有很多世家公子愿意为你引荐。”
在承认自己是陈玉后; 晏郁察觉到谢知微脸上的震惊,静静站在他旁边,给足了他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他没想到对方此刻忽然开口,竟对着自己说出了一番恭维的话。
晏郁闻言愣了愣,而后他看着谢知微脸上认真的神情,轻笑出声,强调一个冰冷的事实。
“呵,谢仙君,你要知道我是魔种,仙修中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谢知微轻皱眉头,试图讲道理,“虽然魔种有着失控的弊病,但只要你能很好地约束自己,不做乱不闯祸,也未尝不可在仙门百家中获得一席安身之所。”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毕竟世人惧怕魔种,主要是因为魔种会威胁到自己的性命,如果魔种失去了爪牙,变得人畜无害,那么大家也没有必要为难他。
“我听说有一种绳子叫束魔索,可以……”
晏郁见他说得起劲,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够了,谢知微!”晏郁垂下眼帘,压制住眸中翻涌的黑色浪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从前只以为你执拗,没想到你的想法竟如此天真。”
他转过身,晦暗深沉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谢知微。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碰撞,谁也不让谁。
“曾经我要的很简单,一个温暖的家,能够为我遮风挡雨,能够让我不再颠沛流离。”
“后来我发现,这对其他人来说极其平常的东西,于魔种而言是一种奢望。”
“我期待过,相信过,努力过,最后却落得一身伤。”
晏郁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如墨水般看不透的黑暗。
谢知微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一股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刮了一场冬夜的暴风雪,彻骨的寒意湮灭了所有生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抚他。
然而晏郁却不需要他的安抚,沉吟着,继续说道:
“世间人心难测,自毁前程、一味顺从的人,只能如笼中鸟雀一般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甚至连一身傲骨都被人随意践踏。”
“而我想要的,是肆意张扬地活着。”
“当然,”说到这,晏郁顿了顿,轻笑两声,补充说道,“即使变成笼中鸟雀,如果能有一人爱你护你,那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只可惜,我并不能遇见这样的贵人,就连我上一世的亲爹——问缘仙人——他也只不过视我如工具。”
晏郁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语气透着苍凉。
“善也好,恶也罢。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一条命和这份随时会失控的力量。我只能凭借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头看向脚底不停翻涌的血海,眼中一道寒光闪过,手中灵力化为刀刃,急速飞向波浪连绵的海面,硬生生将血海劈成了两半。
下一瞬,血海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合并,融为完整的一块。
几滴冰冷的海水溅到了谢知微脸上,他轻轻眨眼,甩去睫毛上的淡红水珠。
在裂开的血海完全合并前,谢知微隐约瞥见裂缝中有两块断裂的海蛇尸体。
估计刚才这条海蛇正窝在海面底下,想偷袭飞在海面上的他们,然后被反应敏锐的晏郁直接连同海水劈成两半,一命呜呼。
谢知微的脑子刚才就很乱,现在思绪被打断,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会为上一世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长久以来,在长辈的教诲和周围人的影响下,他一直把晏郁视作十恶不赦的罪徒,认为对方除了杀戮外什么都不懂。
但今天当他得知对方曾是当年备受崇敬的少年天骄陈玉,忽然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即使是魔种,也有着极其鲜活的一面。
被众人追杀时,会痛苦迷茫,被至亲利用时会心如刀绞,发觉天下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时,会决绝疯狂,义无反顾地转身,用自己的方式骄傲地活下去。
一想到当年陈玉的风采,谢知微心中就涌起一阵惋惜,如同看见一块好玉被人无情地摔裂在地板上。
怀揣着这样一种想法,谢知微看向晏郁的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怜悯和同情。
晏郁眉心微蹙,他不喜欢这种看待弱者的目光。
他一身疯骨,即使是死了,也要拉人垫背,绝不做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海浪奔涌声。
晏郁垂下眼帘,脖颈微转,不动声色地避开谢知微的眼神,问起谢识的状况。
“咳咳,小识那边怎么样了?不存在太大的危险吧?”
谢知微静下心神,一五一十地回答道:“还好,他进入了小阁楼的幻境,现在应该是在完成考验,附近没有怪物。”
晏郁抬手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那他考验完成得怎么样?有没有头绪?”
“这个就不清楚了,”谢知微说,“不过我离开时,看他神情沉着淡定,应该是胸有成竹,只是比较担心你的安危。”
晏郁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对谢识的能力还是比较放心的。
身为神子转世,加上自身又勤奋刻苦,谢识在修仙、炼器、炼丹、御兽和阵法等多个方面都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旁人望尘莫及。
虽然晏郁也不确定谢识最后能不能拿到天命传承,但他相信此次秘境之行定能让谢识收获颇丰,以后在修仙一途上走得更远,变得更强。
“虽然小识目前修为才金丹期,有点不够看,但如果小阁楼考的是幻境解谜,我觉得他一定能很完美地通过考验。”晏郁这样评价道。
谢知微认可晏郁的判断,轻轻颔首。
紧接着,晏郁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客客气气地说:“谢仙君,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接下来谢识就拜托你保护了。”
谢知微心神一滞,目光扫过晏郁嘴边的礼貌微笑,眼中浮现些许诧异。
他问:“为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杀了问缘仙人吗?”
晏郁轻轻转头,眼神跨过宽广的海面,落在问缘仙人倒下的山崖上。
谢知微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山崖松软的土壤仍保留着一团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
他想起刚才问缘仙人被晏郁捅穿心脏后,身体化为墨水的场面,思索片刻,轻启唇瓣,道:“难道……他还没死?”
晏郁摇了摇头,轻轻将嘴角往上扯了扯,似笑非笑,“不能算没死,应该说他没死透。”
谢知微面露疑惑。
晏郁不欲多言,淡淡地说:“反正没事儿,我多杀他几次,他就死透了。”
察觉到晏郁神情中的狠辣,谢知微心神震动。
虽然他知道陈玉的过往,并不同情被亲子寻仇的问缘仙人,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晏郁几句:“子杀父,会加重业障。日后你晋升更高境界时,会迎来更厉害的雷劫。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我还是想劝你不要意气用事,多为日后着想。”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仙修修炼最怕的就是业障。
业障一多,将心魔缠身,修为不得寸进,更有甚者会走火入魔、神智尽失,一身修为尽毁。
谢知微知道晏郁修魔,而魔修不惧杀孽,放纵欲望。但残害血亲,业障过重,非常人所能承受。
晏郁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杀问缘仙人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谢知微现在提醒他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脸上露出些许的惊讶,定定地看了几眼面前的白衣仙修。
对方一袭白衣胜雪,神情淡漠清冷,很难想象他嘴里会说出关心人的话。
谢知微被晏郁瞧得尴尬,毕竟他曾经一直以来都把晏郁当作宿敌,被宿敌这么盯着,身上哪哪都别扭。
他见晏郁久不回话,蹙了蹙眉,轻甩衣袖,转身就要离开。
“你……你的安危我已经确认了,谢识的话我也带到了,我就先走了。”
晏郁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从身后叫住谢知微,“诶,谢仙君,你别急着走!帮我给谢识带个东西。”
谢知微离去的身影顿时止住,扭过头,冷冰冰地问:“什么东西?”
一枚黑色的珠子从晏郁手中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被谢知微稳稳地接住。
“这是……”
谢知微捏着手中的珠子,仔细打量一番。
他发现这珠子通体莹润,黑中泛红,里面隐含着晏郁的气息。
晏郁介绍道:“这珠子名叫蕴灵珠,里面有我的一滴精血,在关键时候能护住持有者一命。麻烦你帮我转交给谢识,为他在秘境中多添一份性命保障。”
谢知微收起蕴灵珠,淡漠的神情有了松动。
他叹气般感慨道:“你倒是对他不错。”
晏郁不明所以,不过仍旧笑了笑,态度很好地向谢知微告别:“多谢了。”
乌云之下血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