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欢-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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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气性?”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尖下巴; 抬起他?的脸,把他?一张生?着气的脸仔细瞧了,元衍问他?:“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谁?
元凌想了下,认为她可以算他?救命恩人,不过他?更在意她说他?没有教养这件事。
因?为元小郎君有位年纪虽轻却极受人尊敬的父亲,所?以哪怕是他?先动手把人推到地上?骑着挥拳头打,结果也一定是被打的那个可怜虫被他?父亲领着到元小郎君面前,父子两个一同给元小郎君赔礼,忐忑地请求元小郎君的原谅。
不过这种事只发生?过一次,因?为再没有第二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人敢对元小郎君不敬。
那女人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但是念在她昨晚救他?的份上?,元小郎君还?是大度地表示不再追究她的过错。
“这就放过她了?该叫人抽烂她的嘴才是,谁叫她生?了一张嘴却不会讲话,敢得罪到你头上?,你说是不是?”
元小郎君皱了皱眉头,“算她功过相抵……”
“啪”一声。
元凌瞪大了一双眼?,震惊地看向他?父亲。
父亲竟然打他?!虽然一点都不疼,可是真的动了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元小郎君懵了。
父亲怎会动手打他??
“你威风呀!”元衍冷笑,“我的夫人,你敢叫人打她?”
“管她是谁!你怎么能为了她……”元凌忽然噎住了,脸色很奇怪,“你的……夫人?”
“是,我的夫人,绝代佳人,对不对?”
元凌仰头看他?的父亲,一双眼?忽明忽暗,最?后归于?哀伤,眼?泪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很饱满,太饱满了,眼?眶再兜不住,于?是脸的两边有了两道湿痕。
“……她说我没有教养……他?们都说我跟你长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你儿子,所?以她那时候肯定认出我了是不是?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应该冲过去抱我吗?告诉我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
他?突然间明白了原因?。
为什?么没有抱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母亲不要他?。
他?,元凌,一直都是一个被母亲抛弃了的,没有母亲的小孩。
而且不仅如此,他?的母亲曾经还?想掐死他?。
他?们嘲笑他?是孽种。
看来真的是。
不然他?的母亲何以这样?对他?呢?
帕子不在手里,于?是元衍用拇指很细心地在他?眼?角擦了两擦。
“不是告诉过你了?没有不要你,也没有要掐死你,看这些就能知道——”他?指着那两只满满当当的箱子,“——她爱你的,不然当初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她一直记挂着你,把给你的东西都悉心保存着,她这样?做,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把它们给你,告诉你她心里一直都有你。”
“当年她也很辛苦,其实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她,而且当初她是想带你走的。”
元凌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定定地看他?的父亲。
其实他?也有像他?母亲的地方。
元衍的一颗心蓦地软到没法跳动。
“听到能带你走的时候,她是真的很高兴的,她都要伸手了,有人喝止了她。”
元凌立刻就仇恨了起来,“是谁!那个坏人是谁!”
“是的,一个坏人。”元衍点头,十分?赞许儿子的态度,“就是这个坏人叫你们母子分?离,你以后见了他?,莫要给他?好脸色。”
“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是你母亲的先生?,是他?把你母亲养大,可以算作你母亲的父亲。”
“啊……”
元凌为难起来,母亲已经觉得他?没教养了,要是再对母亲的父亲不敬,万一母亲真的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他?的忧愁都写在脸上?。
元衍捏他?的脸,“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么傻,哪里是像我?难道还?没看出来?你母亲愧疚得很,日后一定对你有求必应,可千万聪明些,想不想以后都跟母亲在一起?”
元凌用力?点头。
“那你要听我的话。”
“我听话。”元凌又抱住元衍的脖颈,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地说:“我一定听话。”
湛君哭着跑回自己屋子,趴在榻上?闷头哭。
鲤儿轻轻爬上?榻,挨着湛君坐,手搁在湛君的肩膀上?,“姑姑不要哭了……”结果自己也哭起来,姑姑这么伤心……
湛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很久之后才听到鲤儿的哭声,心底一惊,连忙坐起来。
“鲤儿……怎么哭了?”
“因?为姑姑哭了……”鲤儿脸上?全是泪水,可是却伸了手去给湛君擦眼?泪,“姑姑不要哭了,姑姑哭,我心里疼……”
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
抱着鲤儿,湛君又哭起来。
鲤儿自然也要跟着哭。
哭对他?的身体不好。
于?是湛君渐渐收了声。
鲤儿也不哭了。
湛君拿袖子给他?擦眼?泪,他?抬着脸,乖乖地给擦。
擦干净了,湛君把鲤儿抱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窝着脸,鲤儿小声地说:“姑姑哭成这样?,是因?为弟弟吗?”
很久之后湛君才点了下头,轻声说:“姑姑好对不起他?……原先想,总要见他?一面,要亲眼?见着他?好才行,如今见到了,才明白这原来辈子还?是不见的好……”
“为什?么呀?”鲤儿抬起脸来,认真地问:“姑姑那么想弟弟,怎么能不见呢?”
“我亏欠他?那么多,不见倒罢了,真见了,该怎么偿还??怎么都是还?不了的……我不配做他?的母亲,没有脸面见他?……”
“怎么会?”鲤儿很惊讶,“姑姑就是弟弟的母亲啊!”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湛君苦笑着揉了揉他?发顶。
“姑姑不要难过了。”
和求着想吃糖时一样?的语气。
“好,听鲤儿的,姑姑不难过了,姑姑有鲤儿,只要见到鲤儿,姑姑就什?么苦恼都没有了。”
鲤儿很为自己能够帮到姑姑而高兴,点着头笑弯了一双眼?睛。
湛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就听到有人说:“这个哄好了?”
姑侄两个一齐诧异地转过头去。
元衍抱着手斜倚在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这个既然哄好了,那什?么时候去哄哄另一个?”
鲤儿撑着手下了榻,急急把鞋穿了,又整理?衣裳,都弄平整了,小跑到元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喊姑父。
“鲤儿……”
湛君根本?想不到,又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怎么来得及制止?
鲤儿听到湛君喊,立刻应了一声,笑着回头,等着姑姑下头的话。
湛君尴尬极了。
元衍闷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鲤儿面前蹲下了。
鲤儿听见响动,湛君又一直不说话,于?是他?又转过了头。
“这两个字谁教你的?”
他?这么问,叫鲤儿疑心自己喊错人,回头茫然地看了一眼?湛君,又转回脸,看着面前的人,很诚恳地说:“因?为您是弟弟的父亲,所?以就这样?喊了,难道不是吗?”
“你好乖呀!”元衍看湛君,“看来你很会教孩子,真叫人意想不到。”又低了头看鲤儿,道:“我确实是你弟弟的父亲。”
鲤儿点点头,“弟弟和姑父生?得很像。”
“是啊,所?有人都这样?讲,但其实我还?是想他?更像你姑姑些,可惜不遂愿。”
鲤儿抿起嘴笑。
元衍摸了摸他?的头,解了革带上?的一把短刀塞到他?手里,道:“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还?看得过眼?,送你当礼物。”
刀鞘乌木饰银,看着很精致。
鲤儿还?没摸过利器,因?此只是两只手捧着,并没有想着拔出来看。
“好漂亮,多谢姑父。”
湛君喊道:“他?才多大,你给他?这个!鲤儿不要他?的,还?回去!”
可是真的很漂亮,鲤儿有些不舍,可姑姑发了话。
“别听她的,喜欢就拿着。”
元衍站了起来,湛君也下了榻。
湛君还?记得他?为什?么来,整衣裙的时候问他?:“他?怎么了?”
“你不是送东西给他??”元衍道:“他?伤了脚,不能下地,就开始翻他?的礼物,原本?是想寻些乐趣的,可是那些东西他?早不爱玩了,就问我说,怎么送礼物的人这么不经心,我就跟他?讲那是母亲早年间给他?的,只是没送到他?手里罢了,眼?下喜欢的也有,母亲是一直想着他?爱着他?的,他?听了先是愣,然后开始哭,止不住,我是没法子了,这事总归因?你而起,你还?是要担些责的,对吧?”
元凌哭没哭尚不知道,倒是湛君听了他?的话又开始哭了起来,眼?泪大颗的掉。
第100章
元凌本来没有哭的。
元衍走后他就乖乖坐在榻上; 安心等待着母亲来爱他。
那时甚至是很高兴的。
从今往后他就有母亲的爱了。
但凡为人?,都是要有?母亲的,不然这个人?从哪里来?
元小郎君肯定?是个人?; 那他必然有?母亲的。
可是母亲从来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是祖母养大的,姑姑没嫁前也帮着带过他; 祖母说?他小时候爱搅闹人?,姑姑每次听到都会反驳说?他那时候明?明?乖得不可思?议; 母女两个常为此争论。家里的男人?们总是很忙,最忙的是他的父亲,一年十二个月,最多的时候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一个月都不在家里; 姑姑讲他父亲在外面有?许多重要的事做; 如果不是有?他,父亲或许都不会回家。父亲很爱他的; 元小郎君知道?得很清楚。祖父是很慈爱的人?; 曾经捏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而?且只教过他一个; 伯父内敛; 对着自己的孩子都不怎么笑; 然而?每次见了他都会笑着喊他鹓雏,叔父也最喜欢他; 闲时会领着他出去玩; 不闲时也念着他; 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他寄礼物?到家里。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她们常会想方设法地讨好他; 只是元小郎君向来不屑顾视。
元小郎君不缺爱,且不缺人?爱; 所以没有?母亲对他来说?其实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爱他而?已。
有?什么了不得?
他一直是这样想。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东风解冻,叔父往家里送了纸鸢,旁人?的都是燕子,只有?他的是鹰,很精致,羽毛根根画得分?明?,那日又正好是好天气,碧空万里,风澌澌地刮,他高兴极了,于是立刻叫人?拿到园林里放给他看。
纸鸢飞的很高,在广阔的天幕上,像极了一只真正的鹰。
他欢喜到甚至踮起脚来看。
正当他看得入神,忽然不知哪里冲出来一个人?,没长眼睛似的朝他身上撞,他一点没防备,旁人?也没防备,所以他自然是摔了,且摔得狠。
撞了他的是他的从弟元嘉,他伯父的长子。伯父的几个孩子在一起玩捉迷藏,玩得疯了。
他虽然摔了一个狠的,但也只是疼一会儿,并没什么事,身上连个印都没有?,元嘉运气不好,脸趴在地上,额头叫碎石子划了个口子,血流了满脸。
元嘉洗干净了脸,额上裹了伤布,被他伯母领到祖母面前给他赔罪。
伯母和元嘉站着,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祖母坐着,他被祖母抱在怀里,听祖母把?伯母和元嘉骂到无地自容,元嘉后来甚至哭了。
祖母骂走了伯母和元嘉,然后哄他去午憩,亲自给他盖好了被衾才离开。
他躺在榻上睡不着,本来好好的一天,全?叫元嘉毁了,而?且背上还隐隐约约的疼,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都咽不下去这口气,于是从榻上跳下去,叫人?给他穿好衣裳,气势汹汹的去找元嘉算账。
那是个明?媚的午后,太阳晒得人?身上软,杏花粉白,一朵朵缀满了枝头,空气里有?股甜香,风也是轻柔的,檐下的同铎叮叮地响。
元嘉在杏树下哭,小声地啜泣,一直揉着眼睛。
元嘉对面蹲着一个女人?,元嘉就是哭给她看的。
那个女人?他认识。
是元嘉的生母。
元嘉的母亲两只手握在元嘉的两只胳膊上,微仰着头看元嘉,然后靠近元嘉的额头,轻轻嘬起了嘴……
那一刻他觉得那女人?爱怜的神情比天上的日头还要刺眼睛。
最后他也没有?去找元嘉算账,哪怕他就站在那里听着元嘉骂他。
好几天里他都闷闷不乐,总觉得不舒泰,仿佛丢掉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丢了什么。
于是他变得很烦躁。
就这么又过了好几天。
他终于忍无可忍,跑去找元嘉,在一片惊呼声里把?元嘉压到地上打了一顿。
他这样全?是元嘉和那女人?害的!
眼前蓦地浮现那日花树底下那女人?给元嘉吹伤口的画面。
他忽然就泄了气,从元嘉身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结果不知不觉走到那棵杏树底下。
坐了一会儿,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在自己额上划了一下。
他疼得嘶气,觉得应该是出了血,明?明?很疼,可是他却高兴起来,捂着额头飞快地跑回去找祖母。
他觉得或许很快他就可以找回他丢掉的东西了。
祖母皱着眉给他洗额头上的伤口,嘴里说?着责怪他的话,他也皱着眉听着。
他要祖母给他吹伤口。
就像元嘉的母亲那样。
祖母当然给他吹了,可是神情同元嘉的母亲全?然不一样,还说?:
“同你父亲一样,一点都不叫我省心。”
心里忽然“轰”地一声。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祖母是祖母,母亲是母亲。
祖母同母亲是不一样的。
他想明?白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没有?了母亲。
母亲死了。
可是元嘉他们聚在一起说?:“你们知道?吗?元凌好可怜的,我母亲跟我说?他是个孽种?,他母亲是被迫生下他的,所以连看他一眼都不肯!最后更是丢下他自己走了!”
中?间的许多事已经忘了,只记得后来是祖母来了才把?他从元嘉身上拉开。
祖母很生气,但还是没有?罚他,只问?他是为什么。
他哭着把?元嘉的话复述了一遍。
祖母更生气了,大喊道?:“不要你算什么!当初她还要掐死你呢!不信去问?你姑母!为了那么个不值当的女人?你就把?自己兄弟打死!我当真是太纵着你了!”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仇恨。
他们都是他的仇人?。
他开始想念他的父亲。
无论怎样,他都要到父亲身边去,父亲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父亲说?母亲是一直爱着他的,从来没有?不要他。
他伤了脚,好疼,也要母亲吹一吹才行。
以后再受伤,也一定?要有?母亲给他吹。
他的母亲也一定?会像元嘉的母亲那样看着他,轻声细语地同他讲话。
他这样想着,杏树下那张脸就渐渐变成了他母亲的……
他瘪瘪嘴,然后笑起来,是很得意的笑。
他母亲是大美人?,元嘉的母亲哪里能比!
可是笑意忽然就僵住了。
母亲那时候的样子根本不需要他想象,因为他曾真切地见过。
就在昨天。
耳边乍然响起父亲的话:
“……你有?一个表兄,是你舅舅的遗孤,就是你在大街上抢他东西的那个——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会这么蠢?大庭广众之下明?抢!——不过你抢的好啊,可真会挑人?,那老?而?不死的属实是有?些本事,我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