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欢-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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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既不是为你一人准备,走在上?头不小心,必然是要出事的。
湛君哎呦一声摔在地上?,拧身看过去,正好与那人对视。她虽穿着青黑僧衣,却有头发,简单梳了,不见藻饰,此刻虽未直身,却仍能瞧出她超出寻常女子的身量来,既高又壮硕。
湛君正纳罕,她却转了身,一言不发,快步离去了。
湛君暗怨这人失礼,忍着疼慢腾腾爬起来,嘴里?嘟囔,“我方才撞上?去的难道是铁石吗,也太疼了些。”
这只一件小事,湛君并?未太放在心上?,仍旧走她的路去寻识清。
湛君寻了一整天,一无?所获,人撑不住,今日只得作?罢,躺在榻上?动也不想动。
忽听得窗棂作?响,湛君心头一凛,立时坐了起来,鞋也未穿,跑到?窗边,对开?了窗探身而出。
月亮孤零零在天上?挂着,庭院里?什么也没有。
许是风吹出来的动静,湛君手撑在窗台上?,发起呆来。
石子落在窗上?,咣当?一声,湛君蓦地惊醒,捂着心口踉跄往后退去。
窗口露出元衍笑着的一张脸来,倒悬着,出其不意,又吓了湛君一跳。
元衍从树上?跳下?来,湛君怒瞪着他?。
“怎么这样瞧着我?”元衍闪身进了屋子,歪着头看着湛君笑。
湛君骂他?,“你吓死?我!”
元衍很得意,“我故意的。”
湛君怫然,“坏胚子。”
元衍哈哈大笑,湛君飞快上?前捂他?的嘴,“叫人听见了,抓了你打!”元衍不笑了,湛君松开?了手,望他?的眼神?仍旧嗔怪。
元衍说,“你怕我被?打?”
湛君白他?,“你生死?都与我不相干,我只怕你连累我。”
元衍耷了眉眼,“好啊!这样冷硬的心肠,简直伤透了我。”
湛君不理他?这话,问他?:“你怎么又来?”
“怎么,我不能来?”
湛君气愤,“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湛君真?的被?他?气到?,快步朝他?靠近,抬起脚就要往他?靴子上?踩。元衍下?意识避开?,湛君没踩到?人,反倒震得脚麻,更气了。
元衍恐再逗弄她要生气,忙伸了脚送上?去,“好了,给你出气,可千万别哭。”
“谁要哭!”湛君狠狠朝那只脚踩了下?去,仍旧不解气,又使了力气碾。
元衍嘶出声来,却不避让,由着她发泄,嘴里?说:“我来瞧你,你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高兴?”
元衍悻悻,“但我见到?你,是很高兴的。”
湛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好几次张口,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丧气地闭了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输掉了。
元衍觑着她脸色,小声说:“今天很热闹,我站在人堆里?,想起你来,觉得你要是也一起在,肯定会高兴,但我很忙,不能带着你玩,只有晚上?不忙了,才能过来瞧你。”
湛君问他?,“你都在忙什么?”
“酬酢。”
湛君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转身就走,一眼都不想看他?。
元衍跟上?去,嘴里?解释:“是真?的很忙,长辈要去拜访,旧友宴请也不能不去,应对倒不难,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你这样说,我还得谢你的看重,真?是荣幸,简直感恩戴德!”
实在是不知?好歹,元衍无?奈道:“只忙这一阵,总不会一直忙。”
湛君收整卧榻,不听他?讲话。
元衍说,“你不理我,是连你那朋友的消息也一并?不听了吗?”
湛君原本跪在榻上?,听得此言,立马转身看他?,双眼明亮,手里?还攥着枕头。
元衍简直要叹气了。
识清给人搀出来,湛君看到?她第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好好的一个人,成了这副模样。
识清犯了大错,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真?慈堂日后必不能再去。方倩亲自过问此事,另寻了寮房安置她,叫她好生休养,暂不必做事。
识清一副将死?之人的枯槁模样,她十四?岁,受这样的哭。
湛君哭得停不下?来。
识清倒是一直在笑,还安慰湛君,“我好好的,有一条命在,你不要哭了。”她还想和湛君讲悄悄话,只是她现在这样子,尽力讲还发不出声来,倒是杞人忧天,自己都笑出声来了。
湛君抬起头惊讶地看她。
识清尽力在讲:“我觉得佛祖有保佑我,他?们把我关起来后,我就跪在地上?,面向西方,向佛祖祷告,倘若我撑得下?来,日后我一定会虔心侍奉佛祖,然后我每天睡醒,身边都会有食物和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能叫我活下?来。”识清眼里?亮着光,神?情虔诚,“佛祖是真?实存在的,将死?之时,混沌间我见到?了佛祖的真?身,金光万丈……”
湛君皱着眉说:“哪里?来的什么佛祖,我找人救的你。”
“啊?”
第28章
湛君戴着?幕篱; 走在北市往西市的路上,兴高采烈,身后跟着无精打采的识清。她还在怪湛君前些天?无情打破她的幻想; 使她失去了往后的支撑,她的心飘摇着?; 没有?着?落。
湛君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从来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不过?是没了?法子的人,绝境之中给自己的安慰罢了?。”识清因此不愿意再跟湛君讲话。过了?四五日,识清修养了?差不多; 湛君按捺不住; 要求识清陪她一道出去玩。识清赌气不愿意跟湛君出去,湛君说; “前些天?只?要想到你在受苦; 我做什么都没心思; 现下你没了?事?; 我还不能出去松缓些?我当时就想; 要是你没事?; 一定要你跟我一块出去,已?经算我一个心愿了?; 再说了?; 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玩吗?”识清沉默了一会儿; 松了?口。
识清低着?头跟着?湛君走,忽然砰地一下撞上了湛君后背; 两个人一齐呼出声来。识清正要问怎么回事,湛君指了?一处问?她; “你看,那是不是那个谁?”
“谁啊?”识清皱着眉去看,看清楚了?,一下子精神了?。
不远处站着?的,正是河阳王孟冲。
识清怕得要死,拉着?湛君的胳膊,“走,我们快走。”
“走?为什么要走?”湛君反过?来拉住识清的胳膊,“我给你出气!”
识清人吓傻了?,她实在不敢想,那可是河阳王,要怎么出气?好不容易留下的命,别再又送出去,于是哀求着?湛君走,可在识清的哀求里,湛君非但没有?松动?,反而更加坚定了?。
“仇人路窄,我非出了?这口气不可。”
在一阵轻声?呼唤中,元衍收回目光,脸上带了?笑,低头看身侧的杨宝珠。
杨宝珠微抿了?唇,强笑着?:“二郎,方才是看到什么了?吗?同你说话都不理会。”
“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了?河阳王。”
“河阳王?”
“进了?揽月楼。”
杨宝珠语气闲闲,“这有?什么稀奇,除了?同人宴饮,想来河阳王也没有?旁的事?做。”
元衍报以一笑。
孟冲做什么事?,元衍并不在意,只?是湛君进了?揽月楼,他?却不能不管。
“走了?这样久,怕是宝珠你也累了?,既到了?这里,不如也一道去。”
杨宝珠自是没有?不应允的。
孟冲方临窗坐下,惊觉丢了?玉佩,赶紧打发颂明去找。颂明心有?顾虑,不肯离了?他?主子。孟冲喝道:“青天?白日,我能有?什么事??那玉佩是我想要阿兄割爱给我的,丢了?要怎么交代?还不快去!”颂明没有?法子,只?得领命,出了?阁间?,沉声?告诫外头侍奉的人,“小?心伺候,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这人忙声?应是,不敢怠慢。
湛君携识清站在不远处,见?着?颂明离去,对识清道:“简直天?助!”
识清不死心,仍想要劝阻,“咱们走吧,别惹事?。”
湛君是个执拗性子,打定了?主意的事?,少有?更改,况她觉得这是义?气之举,没有?错更是不必怕,甚至还因为识清劝她而有?些生气,“他?差点害你死掉,你对他?就没有?恨吗?”
识清嗫嚅着?:“那是皇子,咱们得罪不起,只?当我命苦罢了?,快走吧。”
她愈这样说,湛君愈气,“想咱们才见?那会儿,你好大的脾气,是真厉害,我都怕了?你,实在想不到你竟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要你的命,你却连回咬他?一口都不敢。”
识清给她说的快哭了?,但还是没有?松开拉着?湛君的手,她到底没有?胆子,这一生遇上什么艰难事?,都是自己命不好,认下了?,熬过?去,也就没事?了?。
湛君愤然道:“我不连累你,你只?当不知道,倘若事?发,也只?是我的事?罢了?!”说完拂开识清的手,大步朝孟冲所在阁楼去了?。
识清拉不住她,却也不敢追上去,她看着?湛君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软弱又没用的人,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湛君气的很,她本意是为识清出气,以为识清会欣然答应,却想不到事?情竟是这个态度,一个人,若是为自己都没胆量,只?一味忍受,那活着?有?什么滋味,没有?甜,纯粹的苦有?什么好吃的?她就是要做给识清看!
湛君渐渐靠近了?阁子,心里想的尽是怎么给那阁子里的人苦头吃。她想从那池子里攥一把泥沙投到他?汤里,叫他?吃一嘴泥!可转念又想,若是真这样做了?,怕是要连累庖厨,这么个残暴的人,一不高兴就要人的命,自己岂不是害死了?不相干的人?不行不行,湛君猛摇头,否决了?这法子。
湛君正另想他?法,不经意瞥见?了?阁子外生着?的一株木兰,忽然计上心头。
那木兰两手合围那般粗,枝繁叶茂,遮住了?阁子南边大半窗台。
湛君在池边摸了?颗石子塞进袖子里,待会儿就摸过?去,爬上树,等?他?嘴里嚼东西时把石子砸出去,吓他?一吓,叫他?不是咬到舌头,就是咬到腮,要他?自己咬了?自己,报了?旁人的怨,才是真痛快。
湛君长在山里,除姜掩同英娘外,寻常见?不到人,为了?找些趣,树上过?水下过?,英娘管不了?她,告到姜掩那里,可只?要她高兴,姜掩也不拘着?她,只?嘱咐她小?心,是以湛君虽生了?一张娴静的脸,性子却野。
玉兰杈开的低,湛君伸手就能攀到,手臂腰腹用力,抬腿拧身,顷刻间?便上了?树。识清在远处看得呆住,一时间?忘了?哭。
湛君脚踩着?枝干,慢慢往上去,轻而易举便到了?窗台等?高处,能瞧见?阁子里坐着?的人。玉兰早已?开谢,油绿的叶子挂了?满树,远望着?茸茸一团,湛君身着?绿衫白裙隐没其间?,非有?心之人不能窥见?。
湛君自觉伪装得漂亮,寻了?稳妥地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石子,眼?睛盯着?阁子里的人,一下一下抛着?,踌躇满志。
揽月楼侍奉的人只?怕伺候不周,眼?睛只?盯着?坐定的大佛,并不晓得庭院里有?什么变故,让湛君有?机可乘。
孟冲用膳之时不喜有?人在旁,酒菜俱毕之后,出声?轰人,在场诸人没有?敢违逆他?的,应声?纷纷退去,只?留他?一人在内。
湛君在树上听得清楚,心想:“如此倒好,今日除了?他?,没人会倒霉。”
湛君眼?见?着?他?抬箸,石子攥紧在手心里,身子都挺直了?些。眼?见?着?他?从碟子里夹了?东西,湛君捏着?石子的手都抬了?起来,万事?俱备,只?等?东风,可谁知道他?都快送到嘴里,又将筷子放下了?。
像是一口气猛然被截断,停在个关键地方不上不下,湛君心里生出些烦躁劲儿,扒开层层遮挡想看里头的人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发现他?不知道哪里弄来一根针,捏着?在各式杯盘中穿梭。
湛君不免腹诽,怕死的话,在自己家吃就好,出来做什么?又想要是真的有?人给他?下毒,倒省了?她事?,然后就被自己吓到,不敢想刚刚有?那样恶毒想法的人竟然是自己,感叹果然见?的人多了?就会学坏。
就在湛君自省的空档,孟冲已?验完了?酒菜,并无异常,他?松了?一口气,再次拿起筷子准备享用眼?前珍馐。
湛君见?他?舀了?个圆子到嘴里,小?口的咀嚼,知道时机成熟,慢慢举起了?手里的石子……
杨宝珠一路跟着?元衍入内,嘴不停歇,尽管元衍只?是简单的点头或微笑,她也乐此不疲。
几?人穿过?长长的廊道,杨宝珠还说着?话,她的侍女彩雀在一旁惊奇道:“沙门也能入酒肆吗?”杨宝珠不过?分神一瞥,发现元衍已?大踏步朝那小?沙门过?去了?。
识清眼?睛哭的肿了?,戴着?幕篱怕看不清,索性摘了?,目不转睛盯着?树上的湛君,心提着?,怕她掉下来。
元衍顺着?识清专注的目光,毫不费力便看到了?树上站着?的湛君。
圆子嚼着?太烫,孟冲怪自己没有?多等?一会儿,皱着?眉硬嚼,两排牙愈发用力,他?专心致志,不妨一声?破天?巨响在耳边炸开,孟冲凛神去看,长几?上摆着?的插花瓷瓶炸开来,碎片散落一地。
孟冲心跳有?如擂鼓,好一会儿才平息,还想着?,幸好只?是瓶子碎了?……渐渐的他?觉得不对,抬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颤抖的手上满是血,疼痛这时才后知后觉攻击了?他?,他?扶着?桌子,哇一声?呕出来,食物残渣混着?血水,血还在流。
湛君瞧着?眼?前的景象,心满意足。出掉了?一口恶气,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她急于逃离此地,自恃技艺高超,攥住脚下枝子,自信一跳,将自己挂在枝子上,想着?再跳一下,就能落到地上去,不可谓胆子不大。
识清吓得从地上爬起来,元衍双瞳紧缩,在她双手松开的一刹那怒喝:“云澈!”
湛君脚沾了?地,听着?那一声?喝,吓得手没撑住,身子往前扑,摔了?个狗啃泥,丢了?大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吓旁人,更有?旁人吓她,湛君正瞪圆了?眼?瞧仇人是哪个,忽然听见?头顶窗牗晃震,这一瞬间?她心跳停滞,抬头验证,果然如她所想,有?人探窗而出,垂目与她对视。
第29章
做坏事被苦主抓了个现行; 实在没有更倒霉的,天?网恢恢,还是落到旁人头上痛快; 若网住的是自己,那可不大美妙。湛君先骂元衍又坏她好事?; 而后便转去想?应对?之策——事已做下,怕倒是不怕; 只恐带累旁人,为今之计,先离了此处为上。既打定主意,湛君一刻不耽误; 拔腿就跑; 只留背影给人。
元衍是关心则乱,怕人出事?; 一时?克制不住; 喊完便后悔。
杨宝珠见元衍同这美貌女子?相识; 且情分似乎非同一般; 面上不显; 心下却微妙。
元衍心中一番计量; 觉得此刻湛君安危为重,旁的倒可以先不计较; 正欲去追; 却见孟冲跑下楼; 竟是要往湛君离去方向追去,元衍当即喊一声?殿下; 孟冲便朝他看?了过来。
待看?清孟冲形容,元衍惊了一惊。他是个极慧之人; 一番联想?便已将事?情猜透了七八分,懊恼没指派个稳妥的人把人看?住,叫她闯出这样的大祸!真是小看?了他。
孟冲咬到腮肉,咬的颇重,但因心里记挂着旁的事?,疼也不觉着,只是血止不住,顺着下巴流,很是骇人。
元衍施礼问候,“殿下。”杨宝珠亦追随行礼,识清则瑟瑟不敢抬头。
孟冲声?音有些含混,“我?说听着熟悉,果真是二郎。”又向杨宝珠颔首示意。
元衍因问道:“殿下是怎么了?”孟冲又抹了一把血,笑着说,“我?不小心咬到,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