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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成欢-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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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君没能察觉蕊姬的情绪,只随口道:“我附近走了走。”
  蕊姬面色已极隐忍,她低声道:“平宁寺往来之人众多,娘子矜贵,还是不要轻易走动的好,免得被冲撞。”也最好不要冲撞了旁人。
  湛君看见案上有一碟子白色细糕,柔软可爱,想起她今天新认识的朋友识清,她吃掉识清的糕,便想着还给她。她想着问一问蕊姬,如果可以,她就带去给识清。她想着这件事,蕊姬的话一时没有回应。
  蕊姬咬了咬牙。
  蕊姬是杜府的家生奴仆,这辈子最大的好运就是被挑去服侍杜擎。杜擎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向来不与侍从为难,尤其女婢。蕊姬虽不是杜擎最亲近的婢子,但在杜府里也有十足的体面。元氏二郎是杜擎的贵客,富贵显荣,但他这个美人实在是除了美貌外实在毫无优点可言,不过有条好命能攀附荣华罢了。怎么偏偏就选中了她呢?
  蕊姬心里带怨,朝湛君行了大礼,“我于娘子有看护之责,娘子若有闪失,我实担待不起,还望娘子怜惜。”
  湛君看见蕊姬跪下,惊讶得张大了嘴。
  便是这样了,蕊姬与她是有隔膜在的,于是她开始想念她的朋友识清。
  湛君在青云山上根本没有朋友,若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儿,她便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她是个正常人,又读过许多书,有些人生中没有的东西,并不代表她不想要。
  蕊姬不是她的朋友,同她在一起使她觉得不自在。
  湛君强硬地讲蕊姬拉起来,“你回去吧,回你家去,不要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走,我就离开,我不要同你在一处。”
  蕊姬不过是个被分配的“朋友”,并不必不可缺。
  元衍在杨府过了夜,第二日又在杨府用了午膳才随着元承回了自己家。元杨两府离得近,统共不过两里路,元承又有许多话迫不及待要对弟弟讲,叫人赶了车马先行回府,兄弟两人一道走回家去。
  元承元衍并肩而行,望着风华愈盛的胞弟,元承心中五味杂陈,语气却极慈爱,先是关切了元衍近状,元衍一一答了,态度恭敬却少亲近,对比元承,略显冷淡敷衍之意。
  元承倒不在意。他是元佑方艾夫妇的长子,十一岁时母亲方于父亲外放任上诞下二弟,而他那时已入国子监读书,与亲人两地分离,少有团聚之日,自是无机会看顾幼弟,待元衍大些爱上了四处跑,来上京虽也十分勤快,他却因入朝领了差事而日夜繁忙。兄弟相伴时日甚短,短的可怜,元承并不求全责备,弟弟虽与他不亲近,喜好也难以捉摸,但毕竟一母同胞,他是兄长,又大了元衍许多,对年幼的弟弟很是包容,许多事情并不计较。
  元承温和说着话,突然话锋一转,“你怎突然对宝珠这般冷淡了?”
  元承问出这话来,元衍有些不满。他不满的不是兄长管他闲事,而是兄长的平庸愚笨,说明白些,他的兄长太叫他失望。
  元衍不答反问:“兄长怎与太尉府这般来往密切?”
  元承笑道:“凤凰,你当知道,太尉与良玉这些年来对我多有照拂,我与杨府亲近乃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元承笑而不语。
  元衍知道,他想说的是,杨氏如今权势滔天,与杨氏亲近,自然多有便宜,寻常人便是想攀上杨氏,怕也没有途径,徒有羡叹罢了。元衍想不明白,同为阿父阿母的孩子,他的兄长怎会如此糊涂短视?
  元佑虽无四方之志,可绝不是个蠢人,他力行中庸之道,几十年间无一步踏错。
  元承若长在元佑身侧,受元佑言传身教,绝做不出眼下这般明显的站队结党之举。
  元衍皱眉与他兄长道:“阿兄,家中今日繁花锦簇之态,皆是因陛下之故,阿父自不必说,祖母乃昭文皇帝亲妹,陛下的亲姑母,母亲亦是宗亲之后,你如今与杨氏这般亲近,置太子于何地?”
  和元衍说话,元承一直带笑,直到提及太子,元承才变了脸色,遽然不快起来。
  “你问我置太子于何地,我倒想问太子又置我于何地?既是亲族,他又怎么能那般?我颜面尽失,受到羞辱的又何止是自己?那时他可有为我元氏想过?”元承止不住冷笑,“他母祖上不过奴仆,有何根基可言?轻狂至此!便真当天下是他的了吗!”
  元承如此,皆是因前番与太子孟绍结怨之故。
  诚如元承所言,孟绍母已逝温慧皇后何氏高祖父曾插标卖首,因于主家有功才放籍归良,后世子孙虽有建树,但也皆非显赫之辈,何氏身世不显,却有皇后之尊,不过因当今陛下生母亦出身微寒,乃昭文朝宫人,时陛下在诸王中颇为内敛,登基后方有峥嵘之势,可惜不能从一而终。孟绍为嫡为长,礼法上无可挑剔,又极肖盛年时的陛下,有经天纬地济世安民之能,忠贞良士皆以圣明之君,左右辅弼。
  近年来,陛下愈发不理政事,大权尽交与储君。
  副君近君子敬贤良,有肃清之心,着力整治吏治,严惩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徒。
  然后惩到了元承头上。
  元氏百年公卿,元承倒不必靠收受贿赂活着,只是他这人爱书,便有那钻营的,寻了名家手稿要走他的门路。元承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赠书罢了,文雅之举,冠他以贪腐之名简直是对先贤圣典的羞辱,亦是对他元氏的羞辱。
  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孟绍也不是个愣头青,倒不至于将元氏尽得罪了。孟绍须寻个有分量的杀一儆百,以示法不留情,选来选去,元承身后元佑这个谁也不得罪是最好的人选,判罪发落全都往西原去了信,西原回了信才落了实处,想来孟绍也是真瞧不上元家这位长公子。元佑亲写了信给长子,叫他退让不可多生事端,可落在元承眼里,这便是孟绍拿他父亲来威逼他。他不敢怨自己的父亲,便怨上孟绍。因此事,太尉之子杨琢数番开导元承,自此,元承便渐渐与杨府走得近了。
  可元衍也想不到已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已有家室的兄弟头上,简直是要将元氏整个绑上杨氏。
  当真算起来,倘若元杨联结,自是无往而不利。杨圻乃大将军,加太尉衔,都督中外诸军事,名义上掌管天下兵马,但安州的兵马却实实在在掌握在元氏手中,并不听任旁人。元佑的母亲奉阳公主乃昭文帝同胞亲妹,在昭文帝心中分量颇重,当今陛下当初之所以能登基,奉阳公主出力不小,皇帝投桃报李,西原地位斐然。元佑封西原郡公,持节安州,安州为帝国北方门户,地方千里,带甲十数万,奉天子令镇守边关。
  若元杨合势,孟绍岂有回天之力?
  可就算孟氏有名而无实,元氏之上还有杨氏,那元衍又为什么要忙活这一场呢?此一理,于孟氏亦然。
  元衍低头不再说话,情绪尽掩于低垂的眼眸。
  元承以为自己方才说话太重引得弟弟不快,遂放柔了声音,“阿兄不是针对你,怒也不是朝你发,不要误会。”
  元衍抬起脸,笑说:“阿兄,我都知道的,阿兄不必放在心上。”
  元承放了心,又再度提起先前的话,“我实是喜爱宝珠,与对凤凰你的感情是一样的,在我看来,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宝珠更好的女孩子了,你两个也实是相配,即便她父亲不是太尉,我亦不改初衷,她对你情根深重,你也是很喜欢她的,阿兄看得出来的。”
  元衍表现的很忧愁,“宝珠是很好,可是我已经有青桐了,我与阿兄今日的话若给阿母听去,阿母怕是要打我,她对青桐满意至极,咱们家中姊妹都比不过,便是你我,也是比不过的。”
  这话叫元承听来,元衍就是答应了的意思,他语气轻快,“青桐啊,你又必担心呢?家里不会委屈了她,至于母亲,更是不必忧虑,她之所以爱青桐,不过是爱你之故,你只要同她提,她不会拒绝你的。”
  元衍还是很为难,“无论如何,这件事我做不得主,还是得听阿母的。”
  “又不急于一时。”
  兄弟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元氏府门,不想府门前热闹极了。
  一人立在元府门前,元府的管事站立一旁,看嘴唇是在快速说着什么话,可他身边的人却面色冷凝,对他丝毫不予理会。
  元氏兄弟皆吃了一惊。
  来人正是董弘。
  元承快步上前,殷殷笑道:“董公怎至?”
  元衍伫立原地,看着董弘,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元承虽殷勤,董弘却不看他,而是怒视着元衍,长久不曾移目。
  元承亦注意到此,缓缓收了笑,面上之色尽被疑惑不愉取代。
  董弘这会儿回身,看向元承,笑道:“大郎,自何处归来?”
  “方从太尉府上宴饮归来。”元承又问,“董公既来,怎不入内?日头毒辣,若伤了身,岂不是府上招待不周?”
  董弘看着元承,忽地叹了口气,忍不住侧眼去看元衍,一时之间竟不知这两兄弟哪个更让人生气些。
  不过,董弘还是和气笑起来,对元承道:“大郎有所不知,前番我与二郎相遇,却不知二郎为何不告而别,我失了二郎的踪迹,忧心难当,听说二郎抵达上京,便马不停蹄来见二郎,若不见到二郎安然无恙,我必不得安宁。”


第20章 
  元衍将董弘请进门,吩咐仆从上茶。
  董弘坐也未坐,仆从方退下,他便质问元衍,“人呢?”
  元衍明知他所问乃是湛君,却做不解模样,“董公说谁?”
  纵使董弘有好修养,此刻也要按捺不住,“二郎,我与你明言,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胡闹!快快将人交于我!”
  元衍仍是一副疑惑之色,明明白白地装傻充愣。
  董弘额上青筋跳的厉害,手握成拳捶在几案上,“我不是与你说笑!我已告知你父,书信想来你已收到,还不依言照办!”
  仆人送了茶同细点来,元衍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长久的静默之后,董弘率先绷不住,他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在案前坐了下来,元衍推给他一杯茶。
  董弘被一个小辈逼到这种步,罪魁祸首气定神闲,叫他再一次生出老朽不中用的感慨。
  董弘再叹了一口气。
  “二郎,你已有妻室,她不能与你做妾,你快快将人交给我,我自叫人送她回家。”
  “不能与我做妾?”元衍故作惊讶,“董公怎这样讲?她自己都已应了我,只待我父我母来京,此事便能落定。”
  董弘已愤怒到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湛君竟会自轻自贱到这等地步!与人做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连教导她的人也一并气上,云掩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董弘狠狠喘了一口气,“她不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她有长辈在世,婚事由不得她做主,便是答应了你什么,也不过私相授受罢了,算不得数!你快将人交于我!”
  元衍慢悠悠站起来,“董公,自在建阳,你便多加阻挠,我实不明白,我哪里委屈了她呢?董公又是她何人,对她这般上心,甚至不惜与我这般针锋相对。”
  董弘梗了一下,随即硬气道:“我是她母亲的旧友,她母亲既不在了,对待友人的遗孤,我自是要多加照拂,否则将来有何颜面与故友黄泉相见!”
  故友,又一个故友,元衍下意识皱眉头。
  “董公,我自是心爱她,到我家来,便算辱没了她吗?”
  湛君只是个怙恃俱失的孤女,姜掩虽是贤能之士,但亦未听说有什么显赫家世。诚然,无论是什么出身,皆是可以与人做妻的,不过是丈夫的差别。不过与人平头正脸做妻,自是好过做妾。
  可元衍不这样觉得。他认为湛君便是与他做妾,也好过于做旁□□,毕竟他是元二。
  一个人若气到一定地步,那他也有可能看起来没有生气,董弘深深看了一眼元衍,“你痴心妄想。”
  元衍也实实在在生气了,他神色看着与董弘别无二致。
  董弘耐心耗尽,“把人给我。”
  元衍盯着他不说话,明摆着拒绝。
  董弘已口不择言,“你这样欺辱她,云掩不会放过你的!快将人还回去!”
  元衍心下翻涌,面上不显,“人不在我这里。”
  董弘霎时白了脸。
  元衍缓缓笑起来,“在董公眼里,我好像个欺男霸女的魔王,我早说了,我心爱她,自是不忍她受辱,况我与她与说定,指天誓地的盟约,更改不得,我敬重她,不会落人口实,已送她回家去了,到时会在她家里人见证下将事情办了。”
  听到这里,董弘不免松了口气。若是归了家,家里的大人势必能劝一劝拦一拦,断不会让她一错到底。这口气才呼出去,又想到,万一他骗人呢?董弘又戒备起来。
  元衍站在那儿,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但董弘觉得他不可信。起码这一件事如此。
  “她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听说她被圈起来养,大抵是真不清楚的。我见她时她在严州,那会儿她已离家多时了。”
  董弘沉思一会儿,甩袖急匆匆走了,话也再没说一句。他虽如此,元衍还是恭敬送了,不过也是没出声。
  董弘方出院门,与一人错肩,他心里想着事,全然没有注意,杜擎低身行礼……
  “董公。”
  杜擎倒还有别的话要说,只董弘没给他机会。杜擎目送董弘离去,转过身问元衍,“这是个什么情况?”
  元衍只说,“你来干什么?”
  杜擎哼哼两声,“等你家兄长成了杨琢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们家我是想来也来不了,我得写《与元二绝交书》昭示天下。”
  元衍转身便往屋里去。
  杜擎忙追上去,“好了,我不与你贫嘴,说正事给你听,蕊姬回哭着我家去了。”
  元衍脚步一顿。
  “美人落泪,我瞧着实在不忍,据蕊姬讲,你那美人嫌蕊姬不够周到,将她赶了出去,说什么蕊姬要是在平宁寺,她便从平宁寺离开。”杜擎为自己倒了杯冷茶,尝一口便皱了眉放下,“你那个美人,单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是伺候不了的,还是得靠二郎你。我话讲清楚,是一刻都没敢耽搁,还是我亲自来,真出了事,可怪不到我头上。”
  “好,我知道了,我会自行安排。”元衍在杜擎对面坐下,“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你做。”
  杜擎咽了半块点心,吹眉瞪眼:“好啊,便是驴马,还有喘息的时候呢!”
  元衍无视了他的怨念,“你去查个人。”
  “谁?不过是查个人的事,你元家做不得?非要指派我。”
  “现下我手边没有趁手的人,此事只能交由你来做。”
  杜擎观他正肃,也不由得正经了起来,“谁啊?”
  “云掩。”
  杜擎没听清楚,“你?”
  元衍又复述了一遍,“这人是董正扬的旧友,你便由此入手。”
  妙华诵经方罢,小尼姑来禀,言客至。
  妙华欲问客者谁,元衍已踏门而入,言笑晏晏。
  “姨母。”
  妙华一双婉约细眉猝然折了几个弯,“我已方外之人,檀信当称呼我法号为当。”
  元衍依言,恭敬虔诚道:“拜见妙华法师。”
  他有模有样,如此倒是妙华先绷不住,莹莹如玉的脸上绽出一朵小小的笑来,这笑如菡萏待放,只是未及盛时便急转凋零。
  方倩面色肃穆,语气略显不满,“平宁寺是尼寺,男子禁行,你当着人通报,我应允了你才能进,怎可这般肆意妄为?”
  “便是我来见姨母,也要通报吗?”
  方倩辈分上是元衍的姨母,实则与元承同岁,甚至比元承还小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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