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成州平-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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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拍了拍他的肩,“等你最后一程的时候,我会尽量去送你。”
他再次给了小松一个拥抱。
小松能感受到他没有说出口的情感。
她不想挥霍别人的感情,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公平。
于是她诚实也残忍地告诉他:“毕业后我会回国,我没有留在这里的打算。”
“小松,我真的很佩服你。”
“是么。”
“在经历这么多以后,你还可以这么天真。”
漫长的旅途过后,小松身心俱疲,无力去猜测他话语背后的含义。
“天真的小姑娘,希望你能早日明白,能陪你走向王座的,是和你并肩作战的人,你不该让别人坐享其成。”
让小松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实属为难她了。
小松道:“听不懂。”
蒋含光敲了一记她的脑门,“你还年轻,慢慢领悟吧。”
小松回到学校,就立马投身实验室。
与死亡擦肩而过,无非令她比以前更加勇敢,更加从容。她回校一周后,赶上了小组的进度,才开始清理手机里的信息。
她无意发现老周给她打过微信电话,小松本来想回电话的,但一想,现在国内正是晚上,她就发了一条微信询问老周发生了什么。
十八个小时后,老周回了她一条:没事,闲来问候,从非洲回来了吗?
她怕老周担心,更怕消息传到龚琴那里,于是也没有告诉老周自己疑似感染埃博拉,然后被确诊疟疾的事。
小松只告诉他自己被晒黑了。
在最后,她仍然试图从老周那里寻找成州平的近况。
老周不能告诉她成州平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回复:“一切都好。”
便是这样一句,一切都好,对小松来说,已经足够。
中国学生的博士阶段,几乎都在实验室里度过。
一年平静地过去,眼看毕业在望,为了能够按时毕业,别人放圣诞假的时候,小松哪儿也没去,就在公寓改论文。
她的西班牙室友回国了,公寓只有她一人,晚上她啃了两个小时文献,抬头,只见窗外雪花飘飞。
白雪让这个城市更加远离尘嚣,小松合上电脑,穿上羽绒服和靴子,去了一趟圣诞市集。灯光精致的广场上,人潮拥挤。
小松在排队买可丽饼的时候,收到了一条久违的微信消息。
王加。
自从王加研究生出国以后,她们再也没联络过。小松不看朋友圈,不关注别人的生活,她也不知道王加现在在做什么。
她给小松发的是一个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
“我元旦要去海德堡,见面吗?”
时间过去这么久,小松早忘记了当初王加和宋泽的事情。不谈宋泽,她单方面还是很欣赏王加的,不但有野心,还有行动力,王加绝对是靠自己能力改变了命运,这样的女孩,可以讨厌她,却不能不佩服她。
小松想到他们好久没见了,自己假期也没别的安排,就答应了王加。
12月29号下午,王加才告诉她晚上有个跨年派对,由她主办。
她去年博士毕业,拿了经济学和艺术史双学位,之后谈了一个英国男朋友,对方是金融公司高管。
王加现在不再为钱发愁,她工作是为了追求梦想,毕业后开始做起了独立策展人。
她这次来海德堡,是为了和当地艺术家洽谈项目,所以晚上这场派对邀请了很多当地艺术家。
小松已经答应她了,她不想失约,晚上开跨年派对的地方在她公寓附近的一个酒吧,她打算去转一圈就回来。
派对在十点开始,小松十点二十过去,那里气氛已经热火朝天了。欧洲人热闹起来也不管彼此认不认识,都算朋友,除了王加,小松还发现了几个自己专业的外国同学。
王加穿着一件亮片包臀裙从人群走出,可谓是艳光四射。
小松记得她高中时候虽然土,可是五官非常明艳,有时候王加给她讲题,她也会觉得王加真的很漂亮。
小松脱下羽绒服,王加给了她一个热切的拥抱,“小松,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松说。
王加亲密地揽着小松,把她介绍给派对上的朋友们。
小松大声说:“你这里太吵了,我待一会儿就走。”
王加惊奇地说:“你都不参加Party吗?”
小松摇头说:“我不喜欢这种环境。”
王加也不强人所难,她拉着小松的手,“咱们去二楼,吃完蛋糕再走。”
小松上一顿是下午四点吃的,本来不是很饿,但听到蛋糕两个字,就莫名饿了起来。
她跟着王加上了二楼,比起群魔乱舞的一楼,二楼静谧许多,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在拉大提琴,小松跟着欣赏了一会儿,大提琴结束,大家有说有笑,王加走过去,和那群人挨个拥吻。
她跟小松介绍说:“我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玩艺术的人都很好相处。”
小松开玩笑说:“我们玩手术刀的不好相处么?”
王加说:“也好相处,就是没有必要的话,还是尽量不要相处。”
王加招呼小松在沙发上坐下,小松的饥饿感不断上升,但是在座的没人拿蛋糕,看着那个完完整整的圆形蛋糕,她不好意思做第一个破坏它的人。
刚才拉大提琴的胡子男站起来,他从一扇小门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装糖果的铁盒,走回位置。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烟草,粉末。
他从纸盒里抽出滤纸,笨拙的大手将粉末撒在纸上卷起,传递给王加。
王加将那个白色的纸卷递向小松的面前。
“你试过没?”
小松看着那个白色的纸卷,它是半透明的,能看清楚里面白色颗粒的痕迹。在烛光照射下,它像阳光下的雪花,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泽。
可是雪会消融,它永远不会。它会留在人间,让人心腐烂。
小松面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她对着王加摇了摇头,手却将白色纸卷接了过来。
背后一个女孩热情地说:“Try it! You will love it to death。”
小松盯着白色纸卷,随着她双手摩挲的动作,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白色纸膜,她能感受到里面细腻的颗粒在流动。
王加以为她是害怕,于是说:“老外都抽这个,没这玩意儿,我真熬不到博士毕业,你试试,很解压的,有钱人都抽这个,只是国内管的实在太严了。”
小松望着手中的白色纸卷,轻轻笑了。
当所有人都说它是正确的时候,你还有什么理由,认为它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 79 章
在一双双雀跃的目光注视之下; 小松忽将那白色纸卷丢进桌子上的巧克力面包里,纸卷散开,白色粉末落在蛋糕的黑色淋面上; 好像一层糖霜。
她抬起蛋糕,没有丝毫停顿; 将蛋糕砸向王加的脸。
在屋里老外的惊呼声中,小松边穿衣服边离开这个吵闹的酒吧。
她走入风雪里; 王加反应了很久,她猛然站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巧克力,冲下楼; 追了出去; 在街头大吼:“李犹松,你他妈见不得人比你好是不是?”
小松也停下步子; 她站在街头,回头看着王加,面无表情地质问她:“你吸毒; 就是比我好了是么?”
王加莫名其妙被砸了一头蛋糕,她气势汹汹向小松冲来,正要动手打小松; 小松已经一个巴掌扇出去了。
王加被她打蒙了; 她大吼道:“李犹松; 你是有神经病吧?你凭什么打我?”
小松不想和她在街头纠缠; 她回头匆匆走了两步,一只狗飞快地从她脚下跑过; 她被迫停下来。
雪花无休止地飘落; 古老的石板路被白雪覆盖。
无暇的白色深深刺痛了她; 她所有的不理解,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瞬间涌入心头,冲毁了她的理智。
她回头对着马路对面的王加,用尽全部力气嘶吼起来——
“就凭我爸是为了救你们这些人牺牲的!”
雪花安静地落在小松的身上。
王加只知道小松家里条件很好,她一直猜测小松父亲的身份,各种可能性都猜过了。
她被小松的嘶吼吓住了,步步退缩,最后落荒而逃,回到温暖的酒吧里。
小松蹲在马路边上,大声哭了起来。
新年,雪夜,无人听闻,可她最后还是站起来了,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扬起下巴,迎着风雪走回宿舍。
。。。
小松打王加那天,有她同专业的同学在场。他们私下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松的老板,小松老板对她的精神状态表示堪忧,强行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
她没有跟老板解释自己的情况,而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假期。
她很少给自己放假,来欧洲三年,除了德国境内和非洲,只去过蒋含光家。
她回公寓后,西班牙室友刚旅行回来,小松看了她三秒,决定前往西班牙旅行。
她的旅行从西班牙南部开始,在最后一周来到了巴塞罗那。
她一路都在偏远城镇玩,华人很少,到了巴塞罗那去华人街换欧元的时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
国内除夕这天,她在酒店睡到中午十二点,醒来和林广文、李永青分别进行了短暂的通话,点了一份中餐面条吃了后,才正式开始今天的行程。
她的计划是今天去看享誉世界的圣家堂。
在这样宏伟而独特的建筑面前,任何文化背景、宗教信仰的人,都会被震撼。
小松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在她仰头辨认里面上的受难雕塑时,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小松翻开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微信电话,向后退到人潮之外,沿着教堂信步而行。
给她打微信电话的,是老周。
七个小时前,北京时间下午三点。
老周从队里忙完年底的案头工作,换了便服,开车前往戒毒所。
戒毒所大楼前也挂了两个巨大的红灯笼,门口贴了春联。老周提前和戒毒所的人打了招呼,他来的时候,成州平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成州平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因为之前做手术的缘故,他剃光了头,头上的疤还没落,他就一直保持着劳改犯发型。
一米八三的人,现在体重只剩一百一十斤,更有两个警员在不远处盯着他,老周一看这画面,就乐呵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等成州平满血复活以后给他看。
老周打响喇叭,成州平抬头看到他的车,径直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在副座。
老周摸了摸他后脑勺,笑道:“这么帅的劳改犯,不愧是我们队里出来的。”
开颅手术后,成州平说话一直很慢,因为戒毒,语速变得更慢,可他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滚。”
老周说:“有啥想吃的不?”
成州平问道老周车上的烟味,他很怀念烟草的滋味,开口问老周要烟的时候,还是忍住了。
“没有。”
“行,那回去下饺子。”
“你又不和家人一起过年?”
“嗯。”
老周转头看了眼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去商场买件过年穿的衣服吧,我看你这衣服,都快长你身上了。”
成州平在那场车祸后,变得异常迷信。他坚持认为是这身黑色冲锋衣保护了他,搞得警队现在人手一件黑色冲锋衣。
成州平说:“不用了。我现在就想有个能睡觉的地方。”
老周是特地接他出来过年的,所以今天一切以成州平的意见优先。
到了老周家里,成州平倒头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了,老周去卧室换衣服,结果衣服换了一般,自己也趴在床上睡着了。
老周睡到九点才醒,他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到客厅一看,成州平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春晚。
老周加入了春晚观众席。和成州平始终面无表情不同,老周被小品逗得笑出了眼泪。
笑着笑着,他笑饿了,对成州平说:“我去下饺子。”
成州平换了几个台,发现今天晚上每个台都是春晚。
吃完饺子,成州平去厨房洗碗。老周偷偷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酸了起来。
他想到成州平刚来警队时,多么意气风发,现在他长大了,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走歪路,却开始沉默寡言。
成州平洗完碗回来,朝老周腿上踢了脚,“让我过去。”
老周站起来让他坐回沙发里面的位置,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老周突然说:“要不然,给小松打个电话吧。”
成州平很久没有听到小松的名字,再次听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慌。
他恐慌这只是他的一场梦,梦醒了,他又要变回刘锋。
老周打开微信,从通讯录里找到小松的头像。
成州平瞥了眼他手机,淡淡道:“你有她微信?”
老周说:“对啊,早就加了,你没有吗?”
他没有。
成州平说:“算了。”
老周给他翻了个白眼,“过了这村没这店,打不打?”
因为说话困难,成州平尽量不说话,他摇了摇头。
老周心理骂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里,还是给小松发送了微信电话。
小松接通了他的电话。
“周叔?”
“小松,是我,新年快乐。”
“周叔,新年快乐。”
“小松,成州平和我在一起呢,你要不要跟他说说话?”
当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时,小松的心不再像多年以前那般砰砰狂跳了。一种更为简单的满足感,缓缓填满她的心。
小松说:“嗯。”
老周说:“我先跟你说一下他的情况。。。成州平现在正在戒毒,今天除夕,我带他回家过年。”
“他染上毒瘾了么?”
“工作的时候,被迫染上了海/洛/因,后来出了车祸,做了四次开颅手术,那半年头疼的厉害,没办法,打了杜冷丁止疼,他是综合性毒瘾。。。这半年一直在戒毒,小松,你要是不愿意,我能理解。”
圣家堂的全名是圣家宗座圣殿暨赎罪殿,在它的西面,也就是小松此刻停驻的方位,是有名的耶稣受难立面。
比起教堂其它部分的精美繁复,这个立面,没有任何装饰,质朴平淡,却直击人心。
被桎梏在命运十字架上的耶稣,瘦骨嶙峋,垂眸不语。
老周的话开始前后不搭,“他投入一线工作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回来了,戒毒也快成功了,你一定要理解他。。。”
小松突然说:“九年。”
老周没反应过来,“啊?”
“我十八岁那年他去的云南,今年我二十八岁,你刚刚说他做手术半年,戒毒半年,所以他是去年结束任务的,一共是九年。”
老周是成州平的直属领导,连他都记不清成州平出去卧底多少年了。
小松说:“周叔,我想和他说话。”
老周高兴地走出卧室,把手机放在成州平面前的桌子上,“人家想和你说话。”
成州平目光轻轻落在手机屏幕上,在老周热切的注视下,他拿起老周的手机,贴在耳边。
但他的嘴唇紧抿,没有开口。
老周以为是自己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张口,便识时务地说:“我去楼下抽根烟,你俩慢慢说。”
一声关门声后,成州平还是没有说话。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害怕让她听到自己迟缓的语句。
成州平漫长的沉默,小松都懂。
“成州平。”小松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他们分离的时间太久了,连思念都被尘封在这漫长而无情的时光里。
可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