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楼-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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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他每每听到陆屏南父子的消息,都会夜不成寐。
他不仅一次后悔,如果当年他没有南下,而是留在京城,甚至用热脸去贴陆屏南的冷屁股,与陆屏南一起死守京城,那么他今日成就,是不是也和陆屏南差不多了?
至少也比冯赞那个只会靠女人的土匪要强吧。
冯赞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了。
何苒虽然自称为大将军,但苒军当中真正的大将军只有三位。
一个是何秀珑,一个是投诚来的符燕升,还有一个就是冯赞。
这三个人,鲁云成全都看不起。
何秀珑区区女流,符燕升是降将,冯赞不但是降将,更是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土匪。
他们凭什么做大将军?
也只有何苒这种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才会重用这三个人。
在鲁云成看来,苒军当中能与他相抗衡的,只有武安侯陆屏南。
只是可惜,何苒把守卫京蓟的重任交给了陆屏南,鲁云成有些遗憾,他还是没有机会在平等的环境下与陆屏南一较高低。
好在还有陆臻!
鲁云成见过陆臻,一个从小就被娇宠长大的二世祖,骄傲、不羁、冲动、易怒、自命不凡!
京中那些出身勋贵之家的纨绔都是如此。
鲁云成平等地看不起他们每一个人。
可是当年在京城时,他还要因为陆臻的一句“世伯”而沾沾自喜。
现在回想,那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
而现在,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要在战场上替陆屏南教训他的不孝子,他要让陆臻那个黄口小儿知道,真正的战神不是他的祖父祖母,更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鲁云成,这个曾经被他们武安伯府踩在脚下的人。
鲁云成回到家里,换上铠甲,望着铜镜中模糊的身影,他似乎又看到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自己。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二十年。
鲁夫人走到他身边,一脸忧色:“夫君,其实那些年,陆家对咱们……”
没等她把话说完,鲁云成便沉下脸来:“陆家是乱臣贼子,岂可与我等相提并论,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鲁夫人垂下头去,她还记得当年她生长子时难产,是忠勇夫人李锦绣为她请来女医,她才得以转危为安。
明明那时,丈夫对武安侯府千恩万谢,甚至还想让她认忠勇夫人李锦绣做义母,还是李锦绣笑着说只是小事一桩,认干亲什么的就免了吧。
明明那时,他们鲁家与武安侯府走得那么近,丈夫还几次三番,让她带着女儿多去侯府,让他们的女儿与陆臻多亲近。
可是从什么时候,这些情份全都没有了。
是从迁都时开始的吗?
还是从武安侯府倒戈,投靠何苒?
鲁夫人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从到了金陵,丈夫每天都在抱怨,抱怨上天的不公,让他从出生就比不上别人,抱怨老武安侯没有提携他。
鲁夫人默默叹息,看着面前因为兴奋而两眼冒光的丈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鲁云成兴冲冲走了,鲁夫人站在院子里,默默伫立。
鲁小姐听到丫鬟带来的消息,大吃一惊,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冲了出来。
“娘,陆世子真的要打过来了吗?还有爹,爹要去和陆世子”
鲁夫人望着女儿,做为母亲,她又怎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呢?
开始时,是丈夫和她的有意撮合,他们总是在女儿面前说起陆臻,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也渐渐对陆臻情根深种。
南下之后,每当她想让女儿去相看,女儿都不同意,她知道女儿还是放不下陆臻。
如今女儿十九岁了,已经快要变成老姑娘了。
鲁夫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下定了决心。
“张夫人的那个侄子,我觉得各方面都不错,我这就让人给张夫人送信,安排你们相看。”
鲁小姐大惊,用力摇头:“不,娘,我不相看,我不相看!”
鲁夫人嘴角含笑,眼圈儿却已经红了:“这一次娘不能再依着你了,咱们与陆家已是死敌,这场仗无论胜负,今生今世,你与陆臻都只能是仇人了。趁着金陵还没有乱,娘给你把亲事订下来,这是娘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张家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哪怕何苒打过来,也要给张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几分颜面,你嫁过去就是张家妇,哪怕要治鲁家的罪,也不会祸延到你头上。
以前娘觉得把你嫁到张家是高攀,担心你嫁过去会受蹉磨,可是现在看来,也只有张家这样的人家才能护你周全。
你嫁过去,刚开始肯定会吃些苦头,等你为张家生下一儿半女,在张家站稳脚跟,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鲁小姐失声痛哭,为她的年少情怀,为她那没有开花便结束了的爱情。
徽州城里的一条深巷中,四家人凑在一起,他们的面前是一张从惊鸿楼拿回来的《告全民书》。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阿爹,是不是抓住了坏皇帝,我们就能回金陵去了?”
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抓住坏皇帝,我们就能回去了,你想回家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她还记得她家门外便是一条河,她常常和妹妹一起在河边钓小虾。
妹妹已经死了,被那个坏皇帝害死了,她们一家也不能回家了。
“阿爹,大当家什么时候才能打过来啊,我要回家!”
第346章 最后的闵兰
御花园里有一座小楼,这里住着太皇太后闵兰。
在经历过刺杀和风疾之后,闵兰依然活着。
她必须要活着,皇帝要用她来彰显自己的孝道。
皇帝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闵兰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闵熳被废的时候吧。
说起来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皇帝已经快要忘记闵熳这个人了。
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从未见过闵兰。
那时的闵兰住在禁宫之中,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后来他被过继给昭王,那时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可也知道,那张龙椅从此与他无缘了。
他并不难过,可心情也不是很好。
他漫无目的在宫里闲逛,误打误撞来到禁宫。
看到那破旧的宫院,他一时好奇,便爬上了墙头。
可是他刚刚爬上去,便被侍卫发现了,他被带到父皇面前,父皇显然很生气,但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被过继出去的原因,父皇没有训斥他,而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名叫何惊鸿的女子,她助太祖称帝,功高盖世。
故事里还有一个名叫闵兰的蠢妇,她想杀死何惊鸿,却为此搭上了弟弟的性命,而她也被太祖幽禁在冷宫之中。
父皇说起闵兰时,眼底都是嘲讽。
皇帝想起这些往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可能是天意吧,多年之后,闵兰还是从冷宫里走出来了。
闵兰出来后所做的一切,充分印证了有些人的蠢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少,反而会变本加厉。
就是因为闵兰的蠢,才让他这个原本与皇位无缘的皇子坐上了那张龙椅。
皇帝笑了,他忽然很想见见闵兰。
皇帝走进了闵兰居住的那座小楼。
金陵潮湿多雨水,尤其是这种建在花园里的小楼,楼下格外潮湿,一般不会用来住人。
小楼的楼梯狭窄,只容一人行走,闵兰自从中风之后便瘫痪在床,不便抬上抬下,因此,她便住在了楼下,哪怕是每年的梅雨季节,她也是住在这里。
此时是阳春三月,虽未入梅,可却春雨绵绵,空气潮湿。
夏公公刚刚推开门,便是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面而来。夏公公连忙掏出帕子递给皇帝,皇帝捂住鼻子,可还是忍不住想吐。
发霉的墙壁,被子上一片片黄色的尿渍,皇帝自幼锦衣玉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干呕着停下脚步。
伺候闵兰的两名宫女全都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偷懒去了。
闵兰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第一眼看去,像是一具骷髅,头上只有稀疏的白发,皮肤上透着一股灰暗的死气,表情狰狞,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竟然是闵兰?
就连夏公公也吓了一跳,他猜到宫里人会踩低捧高,不会用心伺候,可却没想到闵兰的处境会是如此凄惨。
若是哪家把狗养成这个样子,也会被人指责残忍吧。
更何况这不是狗,而是人,更可笑的是,她不仅是人,而且还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太皇太后!
闵兰认出了皇帝,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向皇帝抓去,皇帝吓得后退几步,明知闵兰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可还是大声喊道:“不许过来,你不许过来!”
闵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咧开嘴,露出黑紫的牙龈,她的牙齿已经全都掉光了。
皇帝又是一阵干呕。
闵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目光凶狠:“孽障,贱种,你这个贱种!”
皇帝还记得,当年闵兰中风后口齿不清,没想到现在竟然渐渐好了,刚刚这几个字,闵兰说得很清楚。
听到闵兰居然骂皇帝贱种,夏公公便厉声喝道:“太皇太后,休得胡言!”
闵兰呵呵冷笑:“周桅是周温那个畜生的贱种,所以你能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大贱种生的小贱种!周桅的儿子们全都是贱种,哈哈,你们都是!”
皇帝脸色大变!
周桅是他的父亲,太宗皇帝!
而周温这个名字,虽然已经几十年无人提起,但是皇帝知道这是谁。
周温,是太祖周池的同胞兄弟!
尚未立朝,周温就死了,被太祖军法处置,处以凌迟。
可是闵兰是疯了吗?
她身为嫡母,难道不知道太祖有几个儿子吗?
对,她一定是疯了!
皇帝觉得他就不该来这个又臭又脏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来看望一个疯子?
“老夏,回宫!”
皇帝转身欲走,闵兰却不想让他走。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可是皇帝却一直不来,她让侍候她的宫女把皇帝叫过来,可那两个贱货不仅不肯,反而还要挖苦她嘲笑她。
如果这次让皇帝走了,她就没有机会了。
“周桅不是周池的儿子,他是周温的遗腹子,是贱种!
对了,周温也不是周池的亲弟弟,他是狄夫人和周铜生的贱种,都是贱种,
你们这一支,从根子上就是贱种!
哈哈哈,贱种,都是贱种!”
皇帝背脊生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碰撞格格作响。
闵兰说出的那几个名字,年代久远,早已被世人遗忘。
然而皇帝却是知道的,他对太祖的往事耳熟能详。
周铜是太祖的叔父,周铜虽然追杀年幼的太祖,可对狄夫人和周温却很是维护,在太祖杀回周家堡之前,狄夫人带着周温一直生活在周铜的羽翼之下。
皇帝在回顾这段历史时,也曾奇怪,奇怪周铜为何没有对他们斩尽杀绝。
只杀长子,却不杀次子。
而且还把周温惯成了一个纨绔!
但是身为后代子孙,是不能对此产生质疑的,因此皇帝一直以来,也只以为这是周铜的一念之仁,他甚至还曾嘲笑周铜的愚蠢。
可现在想来,如果周温是周铜与狄夫人私通的产物,那么一切就能解释清楚了。
这也罢了,可周桅为何会是周温的儿子?
床榻上的闵兰还在咬牙切齿:“贱种,都是贱种!”
皇帝猛然转身,怒视着闵兰:“你再说一遍,我父皇究竟是谁的儿子?”
闵兰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周温强抢民女,被周池千刀万剐!狄夫人那个老贱货心疼她的私生子,从那些被周温糟蹋的女人当中找到一个怀孕的,那个女人生下的贱种,就是周桅!
狄夫人为了给他的私生子留下这个贱种,用刀抵着脖子,逼周池将这个贱种养在膝下,为了让这个贱种名正言顺,还给他找了一个便宜娘!
可笑那女人还被追封了皇后,哈哈哈!”
皇帝不可置信地瞪着闵兰:“不可能,你说谎,你疯了,对,你疯了!”
这一刻的闵兰,条理无比清晰:“你猜周桅为何急着要让周池死,他连一天都不想多等?
因为只要周池活着,就不会让他继位。
狄夫人心疼自己的私生子死后没有香火,一定会留下人来,待到周桅长大后,把身世告诉他。
周桅那个贱种从小就有心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当皇帝,所以他害死周池,害死周桐,不但自己当了皇帝,还把皇位传给了你们这些小贱种!
好在老天有眼,你们这些贱种都是短命鬼,你兄弟是短命鬼,你也是!”
皇帝目眦欲裂,眼睛赤红,他指着闵兰,对夏公公大喊:“捂住她的嘴,不,掐死她,掐死她,不要让她再说了,掐死她,快,快!”
夏公公如坠冰窟,天呐,他听到了什么?
夏公公感觉刀已经悬在头顶,这种秘密,只要听到一句就别想活了,何况,他还听了全本!
皇帝见他怔怔发呆,抬腿便是一脚:“掐死她,快!”
皇帝有武功,这一脚用了七八分的力气,夏公公被踢得踉跄一下,扑倒在床上。
那股恶臭瞬间灌进夏公公的鼻腔,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脑袋却也清醒过来。
他一只手捂住闵兰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扼住了闵兰的脖子。
那如鬼魅一般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四周的空气如同静止,其实只是刹那之间,可是却似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皇帝双眼赤红,张着嘴巴,喘着粗气,如同一尾离岸的鱼。
夏公公终于松开了手,明明只是一个不能动弹的老太婆,可他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了解皇帝的禀性,他知道这次之后,他活不了了。
可能一时半刻皇帝还不会杀他,毕竟他还有用,但是这个时间不会很长。
夏公公咬咬牙,走到皇帝面前,垂泪说道:“陛下,太皇太后薨了!您要节哀啊!”
皇帝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先让人收殓吧。”
毕竟,闵兰是怎么死的,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
“这里就交给老奴,陛下,您……”
没等夏公公把后面的话说完,皇帝便叹了口气:“朕累了。”
皇帝没用人服侍,独自一个人走回了寝宫。
闵兰被草草收殓,皇帝传旨,现在是特殊时期,治丧从俭。
堂堂太皇太后,葬礼也只让在金陵的宗室前来吊唁,停灵三日便出殡了。
金陵没有皇陵,当然,如果闵兰死在京城,还是会与太祖合葬的。
毕竟太祖没有废掉她的后位,继任的皇帝们没有资格废她。
闵兰到死都是太祖的皇后。
世人都知道,她是被太祖厌弃的。
闵兰被草草葬在开元寺后面的一座小山上,皇帝甚至没有给她拟定谥号。
何苒还在行军途中,闵兰的死讯暂时还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而钟意却很快便知道了。
毕竟,他是锦衣卫。
钟意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厌色。
还好,闵兰死在了金陵,否则,让她和周池合葬,钟意觉得他说不定会去炸皇陵。
原本,钟意已经忘记了闵兰这个人,但是闵兰之死,却让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何明月就很奇怪,钟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在何明月的印象里,钟指挥使冷静内敛,喜怒不形于颜色,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今天的钟指挥使,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是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此时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