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楼-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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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便有聂忱。
郭绍衍向何苒推荐聂忱,何苒特意派了何江琪带领鹰队二十人,南下萧山,费尽周折,将聂忱连同他的母亲和妹妹一起接到晋阳。
聂忱与郭绍衍不仅出自同一师门,两人还是好朋友。
他们之所以成为好友,有一半的原因是他们同命相怜。
郭绍衍有个一别经年的沈淡如,聂忱则有一个劳燕分飞的表妹。
聂忱出自萧山聂氏,聂氏为前朝名幕,祖上曾入相府为幕。
本朝初立,聂氏小心谨慎,将子弟们留在家中,直到太祖驾崩,才逐渐让子弟们出山为幕,但也多是在州县这种地方衙门。
在萧山,聂家也只能算是小康之家,与姨母家是门当户对。
然而姨父一心想让女儿嫁入高门大户,而非嫁给一个小小的师爷。
少年聂忱拼命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他想做官,只有做官,才能让姨父同意这门亲事。
然而他考功名的速度太慢,慢到跟不上表妹出嫁的脚步。
他十八岁,以案首的身份考中秀才,那年表妹十六岁,风风光光嫁入了城里的大户人家。
聂忱被县学推荐去京城的青风书院读书,在那里他认识了郭绍衍。
原本,聂忱只是情伤,在他认识郭绍衍这个同命相怜的人之后,索性连科举的念头也没有了。
但是他和郭绍衍是不同的。
郭绍衍治愈自己的方法是游山玩水,对酒当歌。
而聂忱,则离开青风书院,回到了萧山,跟在家中长辈身边,从学习如何做一个幕僚开始,到跟着长辈四处游历,与各地官员打交道,他学了整整十年。
十年后,他写信给郭绍衍,郭绍衍将他引荐给父亲。
郭首辅身边有十几个幕僚,当时聂忱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聂忱只用了一年时间,便让郭首辅对他另眼相看,可见他的能力。
然而聂忱并没有成亲。
郭首辅南下之前,让聂忱等人先回原籍,这也是对他们的保护。
聂忱回到萧山,却得知妹婿意外落水而亡。
原本,妹婿死了也就死了,可聂忱万万没想到,妹婿一家将他的死扣在了妹妹头上。
妹婿姓高。
聂忱的妹妹名叫聂怜,嫁入高家数年,生了三个儿子,夫妻谈不上有多恩爱,可也相敬如宾。
聂怜有个陪嫁丫鬟,名叫青菊。
青菊嫁的是高家的管事,因此,青菊出嫁后仍然留在聂怜身边做了管事娘子。
聂怜对青菊非常信任,甚至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
然而就是这个亲如姐妹的青菊,不但和高妹婿搞到了一起,而且还生了孩子,青菊有一儿一女都是高妹婿的。
高家的长辈全都知道青菊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为了遮丑,他们提拔了青菊的丈夫,还把青菊的两个孩子接进府里,和聂怜的儿女一起读书。
一个偶然的机会,聂怜知道了这件事,她很愤怒,便和高妹婿吵了一架。
高妹婿从家里出来,便去花船上喝酒,高妹婿酒醉后出来小解,一头栽进河里。
虽然当时就被发现了,可由于是深夜,费了很大劲才把人救上来,可是已经断气了。
高家认为,若是聂怜没与高妹婿吵架,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事,因此,他们把高妹婿的死全都算在了聂怜头上,先是逼着聂怜把青菊生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后来又软硬兼施逼聂怜殉节。
聂家也知道这件事,可族中的老祖宗并没有觉得这事有何不妥。
他们认为,聂怜虽为出嫁女,但若她做了节妇,同样也是为聂家争光。
聂怜的父亲已逝,哥哥聂忱又不在身边,家中只有一个在族里没有话语权的寡母。
摆在聂怜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聂忱回到家,便看到了以泪洗面的母亲,他这才知道妹妹出了事。
他赶到高家时,聂怜已经绝食五天。
高家已经备下棺木,就连请表节妇的文章都已经写好了,一大家子都在等着聂怜咽气。
聂怜的三个儿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十二岁,他们和高家其他人一起,都在等着聂怜殉节。
聂忱大怒,当着高家公婆的面,将三个外甥打得死去活来。
舅打外甥,只要没打死,上了公堂都没事。
聂忱不但打外甥,还一纸状子将三个外甥全都告到了衙门,告他们不孝,逼死亲娘。
高家这次是真的急了,舅舅告外甥,一告一个准儿,更何况,这个舅舅还是郭首辅身边的人,虽然现在郭首辅致仕了,可当地父母官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聂忱用三个外甥的名声前程,要挟高家。
最终,高家同意聂怜大归,聂怜与高家义绝,高家除了退还嫁妆,还赔给聂怜三千两银子。
做为交换条件,聂忱撤回了状子。
何苒是在见到聂忱和他的母亲、妹妹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此时,聂怜已经改名聂莲了。
而聂忱对何苒说了一番话。
“聂某之所以来晋阳,除了因为郭师弟对您的推崇,令聂某有了追随之心,还有的则是聂某的私心。
家妹虽然大归,但她留在萧山,留在族中,仍然要遭受诸多非议,但聂某想给她换个环境,让她重新开始。”
第245章 待价而沽
聂忱和何大力一到,何苒便和他们讲了冯赞之事,何大力磨拳擦掌:“大当家,派我去吧,从阳泉攻入顺德府,再从顺德府取道沧州,取冯赞首绩!”
何苒把何秀珑、陆臻、江涛全都派出去了,何大力却一直在晋阳,这一留就是一个冬天,他闲得难受,还没出正月就开始练兵了。
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打仗的机会,何大力抓紧时间为自己争取。
何苒看向聂忱:“聂先生的意思呢?”
聂忱却问道:“大当家可了解冯赞此人?”
何苒微笑:“略知一二,可也只是冯赞与淑贤县主的那些私事。”
何苒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何大力一眼。
何大力虽未插嘴,可是脸上的鄙夷已经暴露了他对冯赞的看法。
何大力的看法,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何苒说道:“我们可以用相反的角度重新评价冯赞的这点私事。”
聂忱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何苒说道:“闵兰指婚,要将淑贤县主下嫁冯赞,冯赞若是不允,会是如何?”
何苒的这番话似是对两个人说的,但是她的眼睛却看向何大力。
何大力没有犹豫,立刻说道:“还能如何,就是坐冷板凳呗。”
何苒又看向聂忱,聂忱虽然有些诧异何苒会这般丝滑地说出太皇太后的闺名,但他面上正常,不动声色地也改了称呼。
聂忱说道:“如果闵兰没有指婚,冯赞顶多就和其他招安将领一样去坐冷板凳,不受重视。
可是闵兰指婚了,冯赞若是不答应这门亲事,那情况便全都变了。
其他招安将领只是不受重视,而冯赞却是蔑视皇恩!
当年还没有晋王起兵,亦没有齐王摄政,皇帝初登基,无论是皇帝,还是闵兰,亦或者是新帝的班底,都是正在立威之时。”
说到此处,聂忱话锋一转,也看向何大力:“大力将军,换位思考,若是此时此刻,大当家为聂某保媒,聂某不从,大力将军会做何想?”
何大力不假思索:“大当家给你保媒,你凭什么不答应,你当自己是谁,给脸不要”
眼看那句“给脸不要脸”就要脱口而出,何大力猛然意识到不妥,完了,他上当了!
聂忱但笑不语,何苒忍俊不止,何大力摸摸自己的脑袋:“聂先生,你就拿我这大老粗找乐吧。”
聂忱说道:“大力将军年轻有为,和你相比,冯赞才是大老粗。”
聂忱把话说到了这里,何大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了想,哼了一声:“不就是成亲吗?闵兰指婚,那什么县主没意见,娶进门供起来,反正也不用冯赞来养,冯赞常年在外领兵,眼不见心不烦。”
也就是转念之间,何大力就理解冯赞了。
唉,也不知道冯赞之前有没有亲生儿女,若是有了倒也罢了,若是没有。
何大力一拍大腿:“那闵兰这是要让冯赞断子绝孙啊,坏,太坏了!”
何苒问道:“聂先生,你以前就在京城,可知冯赞有无儿女?”
聂忱摇头:“冯赞有五六个儿子,但都是义子,他没有亲生骨肉。”
何苒好奇:“冯赞被招安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吧,一直没有成亲,也没纳妾?”
聂忱说道:“冯赞少年时一贫如洗,也是因为太穷了,无钱抵劳役,他的父亲累得吐血而亡,他的哥哥为了缴税,上山打猎,死于野兽之口。
后来冯赞被官府召去通河道,一去三个月,他把幼妹托付给亲戚照顾,待他回来后才知道,亲戚把他的幼妹给卖了。
冯赞一怒之下杀了亲戚,带着十几个一起通河道认识的兄弟上山当了土匪。
冯赞此人,年少时是无钱娶妻。
青年时当了土匪,有今天无明日,也就没有心思娶妻了吧。
人到中年,好不容易当官了,以后可以安定下来娶妻生子了,却又被迫迎娶县主,那位县主比他年长十岁,当时已经四十有五,已是做祖母的人了。”
何大力叹息,农村老光棍好歹还能做做娶妻生子的美梦,这个冯赞,连梦都没得做了。
好惨!
所以娶妻要趁早!
何大力算算自己的年龄,二十五了,必须抓紧了。
什么先立业再成家,幼稚!
从这一刻起,何大力思想转变了。
何苒继续问道:“聂先生,依你之见,冯赞此人的军事能力如何?”
因为有晋王隔在中间,苒军一直没有与谢冯大军交过手,再加上有朝廷在拖后腿,因此,无论谢鸿明还是冯赞,何苒全都没能看到他们真正的实力。
聂忱正色:“当年,冯赞与白翁山的土匪不同,白翁山地处偏僻,一直以来也只是当地衙门前去剿匪,可当年朝廷却是多次派重兵围剿冯赞而不得,这才招安,就连招安的条件,也谈了多次。
仅是这些,就可见朝廷与冯赞对战中的艰难。”
是的,如果不费力气就能剿灭的土匪,也就用不着利用功名利禄来招安了。
不过,令何苒没有想到的是,聂忱居然还关注了白翁山。
何苒索性问了出来:“聂先生听说过白翁山?”
“虎威军扬名之战便是在白翁山。说起来,我也是在来晋阳的路上听说的,虎威军,虎狼之师。”聂忱说道。
何大力又在磨拳擦掌了,对,还有虎威军,大当家快下令吧,冯赞和虎威军,打哪个都行!
何大力的心思一分为二,一半打仗,一半成亲。
聂忱察言观色,却已经在洞悉何苒心思的边缘上游走了。
“大当家,可是想招安冯赞?”
何大力闻言一怔,啥,招安冯赞?
何苒笑了笑:“聂先生不觉得冯赞正在待价而沽吗?”
聂忱颔首:“大当家慧眼。”
何大力没有插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真是走眼了,冯赞竟然是出来卖的,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想卖个好价钱。
关于冯赞是否真的待价而沽,何大力毫不怀疑。
大当家说他待价而沽,那他就是待价而沽!
不容反驳!
第246章 韭菜炒河虾
何苒微笑颔首,看向聂忱的目光,就像狐狸正在观赏一只肥美而文静的鸡。
“可是要派谁前去招安呢?聂先生可有合适人选?”
聂忱双手抱拳:“大当家,聂忱愿往。”
何苒双眼放光:“聂先生大义!”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何苒派了何江琪带人护送,就和当初把聂忱从萧山请过来一样,还是那拨人。
聂忱走后,何苒派了张佳慧和小梨一起,登门看望聂母和聂莲。
聂家的宅子是何苒送的,三进的宅子,之前属于晋王,是晋王在晋阳的多处房产之一。
张佳慧和小梨带去了何苒的问候,还带了礼品。
何苒的礼品很接地气,是一篓河虾和一捆韭菜。
河虾是今早新捕的鲜虾,韭菜则是行署里的丫鬟们在花盆里种出来的。
聂母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忽然就平静下来了,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这异地他乡,她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若送她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她反而更加惶惶,不知你有何图谋,更不知自己和家人要做什么,才能对得起这份厚礼。
然而何苒送来只是最寻常的河虾和韭菜,平常普通却又亲切,就像是邻里之间的礼尚往来。
今天你给我家送了一篮自家种的菜,明天我给你家几个自己腌的咸鸭蛋。
何苒送来的是河虾和韭菜,你能怀疑她有何图谋吗?
此时此刻,聂母看到这些礼物,心里想的只有韭菜炒河虾。
张佳慧和小梨临走的时候,对聂莲说道:“聂二娘子,大当家说了,若是你在家里待得烦了,可以四处走走,也可以找份工作。”
聂莲一怔:“工作?那是什么?”
小梨笑着说道:“就是找点事情来做,比如像佳慧和我,我们都有工作,还有绣坊里的绣工,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这也是工作。”
聂莲明白了,可又糊涂了:“可这些,我全都做不来啊。”
小梨忙道:“不急的,聂二娘子先将养身体,也想想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若是有一天,聂二娘子想出去工作了,就来找我,或者找佳慧。”
张佳慧和小梨走后,聂母便去了厨房,今天她要亲自下厨,做个韭菜炒河虾。
聂莲回到屋里,在炕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她也去了厨房,用牙签给稍大一点的河虾挑虾线,
聂母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叹息。
曾几何时,她的女儿也和今天来的那两个姑娘一样,健康鲜活,开朗大方。
这也不过十几年,她那个漂亮得如同朝花一般的女儿,就变成了现在枯槁憔悴的样子。
想到女儿受的苦,聂母便恨不能把那个死鬼女婿鞭尸。
刚刚小梨说的话,聂母也听到了。
如他们聂家这样的人家,原本女眷是不会出去抛头露面的。
可是想到刚刚见到的两个姑娘,聂母忽然改变了想法。
她们母女之所以跟着儿子千里迢迢来到晋阳,不就是想要换个环境,让女儿重新生活吗?
可若是让女儿关在屋里,深陷苦楚不能自拔,那和留在萧山有何区别?
千难万险一路奔波的意义何在?
如果让女儿出去找点事情做,让她认识新的朋友,忙碌起来,对她而言,是不是会好一些?
想到张佳慧和小梨脸上那自信的笑容,聂母下定决心。
她的女儿也该是这样,她的女儿就应是这样!
“莲娘,你还记得你季从叔吧?”
聂莲不知母亲为何会提起季从叔,她茫然点头:“记得。”
“你季从叔文不成武不就,说话还结巴,别说做幕僚了,他连上街买东西都说不清楚。”聂母说道。
聂莲失笑,说道:“可季从叔不是一直都在衙门里做事吗?”
聂母见说到点子上了,笑着说道:“那是因为他写得一笔好字!他的字,在咱们聂家都是数得上的,他那差事,就是靠着这笔字才谋来的。”
见聂莲似是有了兴趣,聂母继续说道:“莲娘,你也写得一手好字啊,你父亲在世时,就总说你的字写得比你大兄要好,你大兄自己也承认,你还记得吗?”
聂莲脸上一红,眼里似是有了光:“那是大兄谦虚。”
聂母说道:“他谦不谦虚先不提,你的字写得好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