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其罪-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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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瑜三指压在苏拂腕上,静默片刻,忽然绕至他身侧,直接照着背上推了一掌,苏拂一口浓血吐了出来。
“大哥!”苏招忙抢上前将人扶住,又看了眼闻人瑜,“公子,这……”
“一口淤血比你的命要紧?”闻人瑜坐在了苏拂对面,言辞犀利,是苏家兄弟熟悉的那个人,训起人来竟是与从前半分不差,“你素来是个稳重的,何时也这般不知分寸?”
“……属下知错。”
“既知错便随你弟弟回去歇着,玉郎这里有我在。还有,我不是楼主,朱怀璧也早死多日了。一应称呼还同之前一样,不必改了。”
“是。”
闻人瑜挥挥手令兄弟二人退下,又屏退了院中守卫。萧珏院子里的这些守卫都是当初自问刀楼中跟出来的,虽说他们的主子早就是萧珏了,但朱怀璧昔日楼主威严仍在,且身为内外总管的苏家兄弟都听令行事,他们底下的一众护卫自是不会抗命。
等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了,闻人瑜才推开了房门。
“……师尊。”
方才院中的动静,萧珏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到那熟悉的腔调语气,便是心如擂鼓,坐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待到闻人瑜进了屋内,萧珏虽抬眼看了,只是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
“怎么酒醒了胆子又小了?喝醉时不是很胆大?”
如今正是二月里,外面寒气逼人,不过闻人瑜在丹州那等苦寒之地待了近三十年,京城的冬日倒没感觉多冷。捡了个空碗给自己倒了晚热茶驱寒,一抬头,便见萧珏还在那里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
闻人瑜无奈叹了口气,干脆替他开口。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我如果在意那档子事,昨晚就不会拦岑焱,要么今早干脆一巴掌拍死你个小没良心的。”
萧珏呆愣了片刻,脸色从阴晴不定再到恍然大悟,最后转为震惊和狂喜。
不消他多说什么,但看一眼神色,闻人瑜便知萧珏心里想的是什么。
意外之喜来得太快,萧珏此刻只觉得不敢置信,他伸出手想去碰闻人瑜,却又克制地缩了回去,眨着眼,又惊又喜地望着面前的人。
“昨晚我想起了很多事,一时也说不出来是该庆幸还是怎样……不过终归不会辜负捡回来的这条命。”
“琼之…啊不…师尊,我……”
闻人瑜笑了笑,“随你,叫什么不过都是个称谓罢了。不过你既打定主意同我一起,便别叫师尊了,听着总觉得生分了些。”
“!哈啊…”萧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过去将人死死搂住,“琼之…琼之……”
嘴里胡乱念着,头埋在闻人瑜颈侧只管磨蹭,而只有紧紧回抱着他时,才能感受到萧珏的身子在颤抖。
萧珏才起身不久,连屋都没出。而闻人瑜刚从外面回来,难免身上沾染了寒气,是而层叠的衣裳被蛮力扯开,细密的轻吻落在颈侧时会显得格外炙热。
“人都说饱暖思欲,你这饭都没吃就开始胡闹。”
“不吃了…哈啊、有你就够了……”萧珏含糊答了一句,他此刻仍没有吃饭的心思,不过同方才心思郁结、食不下咽不同,他此刻更多的事迫不及待想将面前人拆吃入腹,便是再多的珍馐美味摆在眼前亦是无用。
但恢复了记忆的闻人瑜并不像从前一味惯着,反手扣住萧珏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提溜开了,被按回凳子上时,萧珏眼神还有些呆呆的。
“嗤!”闻人瑜瞧着萧珏那幽怨的小眼神,不由别过头掩唇轻笑了一声,笑够了才用回头哄人,“好好吃饭,过会出去走走消消食。晚上回来随你处置便是。”
第八十四章 储位祸端
“琼之,我们去哪?”
午后换了身淡雅的素色常服,萧珏便同闻人瑜出了门。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之人,即便是闻人瑜刚同他说过的话,也全都抛在了脑后。
“方才不是说过了,带你去听场大戏。”
“听戏?”萧珏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刚同闻人瑜心意相通,这会儿自是什么都顺着。
“嗯,我还邀了人一道。”
府里的车夫早先得了吩咐,直奔头一处地方。京中来往的人颇多,马车跑得并不快,不过萧珏并不急,甚至心中暗暗希望那马儿跑得慢一些。
“这还在马车里,外面…都是人,你还这么…哈啊胡来?”大抵是因为有人在颈侧作弄,闻人瑜的气息有些不稳,被咬得痛了,便伸手锤了一下压在身上的那小混蛋。
“我这是多年夙愿终得偿,琼之总不好让我去做那柳下惠,心上人在怀也无动于衷。”
此次出门为防过于打眼,并没有用王府的车架。而是刻意租了个寻常人家用的马车,只是车夫依旧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人。美中不足是那马车内空余的地方不大,两个成年男子若坐到一边去就不免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这小有小的好处,正对了萧珏的心思。地方不大便可挤在一处,他是心痒难耐,即便此刻不能拆吃入腹,也不妨碍占些便宜。
“强词夺理,你也就这个时候平白多一分聪慧。”
“那还是琼之教得好……”萧珏头埋在闻人瑜颈侧,刻意压低的声音凑在耳边说话可谓是花尽了心思,他会尝试着触碰闻人瑜的底线,却绝不会逾越,是而虽有些腻歪,却不至于让人生厌。
若是换了任何一人,无论男女,恐怕都招架不住萧珏这一番亲近攻势。只可惜他对上的闻人瑜,这些暧昧把戏在闻人瑜眼中不过是些小伎俩,他不抗拒也没有沉沦其中,气息虽略有不稳,可眼神却是清醒的。
是而马车那边一站下,闻人瑜便熟练地伸手拎着萧珏的后脖颈把人提溜开。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情热迅速退去,仿佛刚刚那个任萧珏予取予求、动情投入的不是他一般。
“到了?”萧珏垮着一张脸,掀了车帘四处打量街边的景象,赫然发现他们就停在元宵灯会那夜,他带闻人瑜来过的那家糕饼铺子,“这不是……”
“如你所想。你同人家店主说好了要买蜜糕,叫人家备下,这会儿却忘了?”闻人瑜笑了笑,“留着马车上等我,我取了蜜糕就回来。”
说完便留萧珏一人在马车上,自去取那京城有名的糕饼去了。闻人瑜喜食那些软甜的点心,这点萧珏心里清楚,便放下车帘坐在车中静等着人回来。
只是独自一人坐着等待时,萧珏不由想起方才闻人瑜被他撩拨得有些动情的模样。
抬手掩唇,掌心轻压在唇边轻轻摩挲,他试图回忆方才亲吻闻人瑜颈间肌肤的触感。
若论白嫩顺滑,闻人瑜自是比不上那些娇养的人儿,甚至微微扒开衣襟,就能看到一道半指深浅、宛若沟壑般的刀伤自背后一直蔓延至左颈侧,那伤看着丑陋骇人,萧珏却只觉得心疼。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耳边忽闻得闻人瑜的声音,萧珏猛地回神,还来不及收敛那些旖旎心思,一抬头全教人看了去。
“这蜜糕确实甜腻,同我家乡老店做得味道倒是相似。”
萧珏没说话,只盯着闻人瑜看。他
吃得很慢,脸上显见对这等甜腻之物的喜爱,可举手投足不见半分粗鄙,虽不及权臣贵胄家中那般格外优雅讲究,却也是斯文的。
一想到从前自己被三两句话轻易挑拨,只以为闻人瑜那时是小人得志、故作姿态。其实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便该能看出那般斯文做派哪里是随便学学便会的,分明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使然。
思及此,萧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虽不是用尽全力抽的,却也是响亮的“啪”一声。
闻人瑜瞧了一眼,笑道:“呵。想到什么了,这么打自己?”
“没……”想起自己过去犯浑时说的混账话太多,萧珏把头歪到一边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心中的自责和懊悔压过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孟浪念头,整个人都跟着消沉起来。以至于在茶楼雅座看到尹枭时,萧珏都提不起怒意来。
尹枭当然也看出了萧珏的反常,不过他倒是饶有兴趣地揶揄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萧珏懒得理他,往同桌另外的人身上扫了一眼,点头致意。
岳广师,那位陶大人和他的夫人,再加上尹枭,倒都算是熟人。
那美妇人先开口道:“三哥今日来时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生突然就恢复了从前记忆?”
岳广师也在一旁称是,看来白日里闻人瑜出门是去寻这几个故人了。不过萧珏确实也好奇,毕竟这阵子闻人瑜这时不时便会忆起些什么,也不知契机是何。
“碰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昨日……”闻人瑜话说一半看了眼萧珏,他昨日想起过去之前,依稀是将萧珏压在榻上,“昨日也不知何故,过往之事便都浮现出来了……罢了,不提了。”
“瑛娘,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霍瑛娘转头同丈夫相视一笑,而后道:“嗯,夫君和我都铭记三哥恩情。小十二也是许久不见了!”
“五姐美貌不减当年!”岳广师年纪不大,是个跳脱性子,嘻嘻哈哈同霍瑛娘闲聊起来。
当年十三刀分崩离析并非全然是同方一朝和沈琦之流,似霍瑛娘这般嫁人离楼的,虽也断了联系,但再见时仍能坐在一块闲谈叙旧。
聊起问刀楼旧事,萧珏、尹枭并那位陶刺史便成了外人,只坐在一边安静听另外三人说话。
尹枭歪坐在一边,忽得说了一句,“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游淮川虽然不是东西,但这挑人的眼光确实没得说……”
除了闻人瑜,余下两人听到游淮川的名号是皆脸色一变。
萧珏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尹枭却笑得恣意,仿佛没有看到岳广师并陶大人夫妇齐变了的脸色。
“成了。闲话就聊到这儿,该说正事了。”闻人瑜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撂,不怒自威,岳广师和霍瑛娘同时正了神色,静听他说。
萧珏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骄傲自豪来,脸上掩不住的优越之感。
“先听。”闻人瑜只说了一句,众人之中唯有尹枭知晓内情,余下其他人却是满脸疑惑。
不多时便听得那茶楼中传来了人声,细细听来,正是那楼中的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谈,不过那故事听着听着却觉出些异样之处。
那说书先生说的是一户富庶商户家,直言这家家主年轻时积攒了不少家底,年老了却犯愁这家该传给哪个儿孙来继承。
乍一听不过是乡野闲话,可越听越不对劲。
“却说那富老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早早病死但留下个精干的孙儿,次子和小儿子都是一般强干。老爷原是想将家底交给年长的次子,教他一并将幺弟和大侄儿也照顾着,可近来老爷子发觉他病死的大儿子其实是被亲弟弟一杯毒酒毒死的!”
听众跟着一片哗然,没见到这寻常家业承袭竟还有兄弟阋墙的戏码,便纷纷敲桌子丢银子叫那说书先生继续说下去。
楼上雅座里的几人确实听明白了。将皇室秘辛杜撰成民间商户的故事,虽是暗指,知情人还是一下子便明白其中暗指的是何人。
萧珏一扭头盯上了悠哉品茶的尹枭。对方也坦然看过来,说道:“王爷别这么看我,这事可真与我无关。”
“琼之?”
闻人瑜轻摇了摇头,他昨夜才记起从前的事,京城不比丹州,他原没有那么多人脉能在白日里传遍这闲话。
不过闻人瑜却给萧珏提了个醒。
“故事说得不错,可却少了个人。”
“你是说……”萧珏脑海里浮现出景王萧庆灿形若枯槁的模样,直接摇了摇头,“景王那身子骨也耗不起,何况就算萧庆祯到了,还有麓王……”
“晋哥的身子骨也差,你斗得过?”
“……”闻人瑜噎得萧珏愣了一下,他真的开始思考景王这些日子以来的言行,一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即便萧庆祯是个废物,可萧庆虢呢?他年岁尚轻,背后还有继后和张家,景王生母没有强硬的母家……”
闻人瑜手指轻点了点茶桌。一桌人都看过来。只见他右手小指沾了些茶碗里的茶水,在那桌面轻轻划出几个模糊字来。
“每次看都觉得有趣,三哥为何要拿小指沾水写字?”岳广师压根没再关心那朝局、暗喻何意,“从前便想问了!”
闻人瑜拿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口道:“从前学我二哥的,久了就改不掉了。”
岳广师细细回忆了一番,仍是不解,“咱二哥有这习惯?”
“是我二哥,不是晋哥。”
“哦,是这样。”岳广师后来听说过闻人家的事,一想到自己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把自家三哥伤心事给揭了,便连忙住口不再多问。
“黄、雀…”陶刺史歪着头,努力辨认桌上水渍书写的痕迹,“黄雀在后?朱公子是说咱们听到的这些闲话是景王存了心思,刻意挑拨太子和麓王相争?”
尹枭在一旁接话道:“别的茶楼酒肆也有,说出来的事大同小异。有些故事没有咱们桓王爷,但无一例外的是,景王在所有人口中好似不存在一般。”
“如今萧庆祯的太子之位不稳,以麓王和继后的手段,必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陛下年事已高,东宫易储乃是社稷大事……若真捱到那一日,只怕朝廷要乱……”陶刺史一脸沉重,他虽厌恶萧庆祯这种人为储君,但终归是忠正之臣,自不愿见朝廷动荡,百姓不安。
“皇权更迭历来都是腥风血雨,若真是天下大乱,那也是萧家气数已尽。”
尹枭这话听得陶刺史脸色变了又变,只是碍着人是闻人瑜请来的才没有翻脸。
陶刺史索性看向萧珏。
“王爷可有心……”
“陶大人,我对那个位子无意。我求的也不过是真凶伏诛,告慰父母手足在天之灵罢了。”萧珏对于谁做皇帝本就无心,他要做的不过是向萧庆祯报仇罢了。
“不过真如三哥和尹阁主所说,这景王心机如此深沉,只怕是绸缪已久,这样看倒真有点像二哥。”岳广师其实更想说像三哥,只是人此刻就在自己跟前,论武艺他可打不过三哥,便中途改了口,“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三哥叫我们出来,总不可能只是想我们来叙叙旧的吧?”
“为什么不可?”
闻人瑜这一句把岳广师都问懵了,“真是只为了出来喝茶叙旧?”
“自然不是。尹枭这几日察觉到了城中流言的蹊跷,我今日找诸位一则确实是叙旧,二则也是让诸位清楚,如今我们要对付的可不仅仅是太子。”
闻人瑜转头看向陶刺史说道:“我等皆是江湖布衣,无官无职也没有牵累。但陶大人却不同,晁州是快风水宝地,多的是人惦记。今日我们说话随意是因为这楼中多半是尹枭的人,听闻……陶大人久不回京城,京中宅子也是陶家老仆一直守着,可人心隔肚皮,这动辄株连满门的大事,还是仔细为好。”
霍瑛娘和丈夫的脸色同时一变,她太清楚三哥说的是何意思了。
“多谢三哥提醒,我们夫妇这便回去打点一番。”
“千万小心。”
岳广师在一旁道:“三哥,我呢?”
“你啊…得辛苦跑趟远门。帮我回丹州把赤婴刀取回来。”
“得嘞!小弟这便回去收拾收拾,为三哥取刀来!”
眼见岳广师半点也耐不住性子,这边刚答应下来便风风火火地离了茶楼,自去替闻人瑜办事去了。
萧珏在一旁,看闻人瑜叹了口气,不由担忧问道:“琼之要刀作甚?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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