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福妾(清穿)-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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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蕴院子里的太监有许多人既认得齐顺也认得和顺; 嘴上都在骂他们存心找死、死有余辜; 合该千刀万剐; 但内心最深处难免也有兔死狐悲之意。
她当初被迫九九六的时候,也是天天骂老板; 还曾经去某小红薯上跟过祝无良老板早日进橘子的“祈愿贴”,可以说若非她猝死在前,她有朝一日也会忍不住走劳动仲裁的。
她琢磨着安下头粗使杂役们的心的办法,主要分成两部分,第一部 分实际上是从我兔军“三大注意、八项纪律”上头化用而来,简而言之就是管住添金之流一级二级管理层,不许他们欺负粗使太监、不拿杂役一针一线、说话和气、管理公平、不胡乱打人骂人……等。
但这无疑会减少添金他们的灰色收入,于是程婉蕴选择从自己的小金库里给添金他们补足:加工资、加奖金,她自个的开销虽然加大了,但她在宫里存那么多钱花都花不出去,给了添金他们也没什么,万一以后太子爷被圈了,善待太监们的好处就更能体现了。
被圈起来,也就只有粗使太监和苏拉能进出圈禁的宫殿了吧?风水轮流转,将来只怕还要依靠他们照顾呢!多积福行善没什么坏处。
而她自己也以身作则,这就是第二部 分,简化掉核心“为人民服务”的“群众路线”了——多去关注聆听底层的想法和心声。她决定利用添银在粗使太监里头的声望与信任度,让他当“政委”,将他们的意见与声音集中起来,回头再让她知道,研究出对应政策后,再回到他们当中去宣传解释,化为他们的意见,这样无限循环,他们自然会一次比一次忠诚。
而炖肉这件事,程婉蕴便是听完第一次的群众声音所做出来的决定——粗使太监有时连肉都难吃得上,冬日里也得忍饥挨饿,于是她便决定每十日为他们供一次肉,她如今每个月分例有几十斤各式各样的肉,一个人根本是吃不完的(弘晳和额林珠自有自的分例),拿些出来又何妨?
胤礽听完阿婉的话,细思了起来。
阿婉这法子实在是新颖,却又显得异常成熟和完整,真难以想象她这样短的时间里想出来的。胤礽时常因为阿婉偶然迸发的奇思妙想而感慨,她管人用人都不是强压,这也是她身边的奴才们比谁都忠心的缘故吧。
虽其实,胤礽也觉得主与仆之间应当泾渭分明,虽不至于像太子妃一般严苛,但他也认为多给下头的人几分颜色,他们就能给你开染坊,这是一定的。可阿婉经营了那么多年,似乎已经打破了他固有的偏见,至少他竟然能从阿婉身边的奴才里头看到感恩两个字。
程婉蕴说完后,见太子爷沉思不语,还以为他对此有所微词,便接着解释道:“我这样做,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其实怎么管人……用重典可以管,用礼也可以,而我除了希望他们忠心办差之外,也希望他们能过得好一些,至少在我这里,不要有冻饿之事,这是我的私心;另一条,却是弘暄遇害这事警醒了我,我膝下孩子最多,若是算上肚子里的,以后就有四个了,我赌不起这万一。”
她对下头的人好,也是为了额林珠和弘晳、还有两个未出世孩子的安全。弘暄遇害是贴身太监反水,这可真的好似一记重锤锤在了程婉蕴头上,这太可怕了!进了宫以后,她才知道对身边贴身服侍的太监宫女依赖性多大,他们对你了若指掌,有一百种办法能置你于死地,毫不夸张。
换位思考,若是添金、青杏与外人勾结要害她,她可能真的会没命。
为什么太子妃身边的全是她从福州带进宫来的人,内务府分过来的宫女和太监都不能进她屋子,这就是根本原因。为什么何保忠能在太子爷身边那么多年,哪怕他能力不如花喇,太子爷也不会换掉他,也是这个道理,信任难得。
阿婉说得有理,她膝下那么多孩子,的确没有任何赌的余地,不论她怎么做,只要能牢牢把人管住就赢了,胤礽点点头:“你的人,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顿了顿,他又笑道,“回头你唱红脸,我就替你唱白脸,这样恩威并施,就一切妥当了。”
程婉蕴也弯起了眼睛,心软软地抱住太子爷的胳膊:“多谢太子爷愿意为我装恶人。”
胤礽心底里却有另一份感慨,他将她耳畔碎发轻轻掖到耳后,微微叹息着笑道:“这有什么,是因为你信我,愿意与我分享心迹,我自然也投桃报李。”
程婉蕴听了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又不是傻,什么都不跟太子爷说,自个瞎搞,她嫌命太长么?自打入宫起,她对太子爷一向知无不言,从来不会隐瞒任何事情。因为她知道太子爷在宫斗指数上一定比她更高明,她虽然有后世的见识,却没什么宫斗天赋,因此有人在旁边替你查缺补漏是最好的,她想做什么新的事情,都愿意告诉太子爷。
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太子爷还能替她圆场兜底,多好啊。
胤礽被她的表情取悦,笑意蕴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忽然起了兴致,对程婉蕴道:“明儿咱们一家子去外头庄子住上两日,正好附近有庙会,能带你去逛逛。但庙会上人多,咱们就不下车了,就在马车上看烟火、看杂耍,要买东西就让人去买回来,成不成?”
程婉蕴自然没有不应的。
自打南巡回来以后,她又有多年没有出过门啦!能这样凑凑热闹已经很好了!
程婉蕴顿时一堆不要钱的彩虹屁奉上:“二爷,您最好了!这天底下您是最好的人!”
胤礽被发了好人卡还很高兴,又自发许诺可以让程婉蕴尝一尝外头大饭庄的新菜,说着这就让何保忠去嘱咐额楚提前把京里手艺最好的惠丰堂包下来。
在程婉蕴这里提神醒脑了一波,胤礽又觉着浑身都有了力气,不仅去无逸斋抽查了几个幼弟、侄子及弘晳的功课(弘暄仍在养病),又骑马回了趟京里,见了索额图一面。
索额图年纪大了,最近几年身子骨差了不少,前阵子又逞强带儿孙出去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把尾骨摔裂了,如今正卧床休息呢。
胤礽却打算让索额图趁此机会再次上书以病乞休。
朱三太子死了,不仅是对石家的前程有所影响,对他这个太子也是不小的影响。
当初皇阿玛为何要立只有两岁的他为太子,一是为了发妻赫舍里氏,二是三藩之乱、江南汉人动乱,他需要一个太子以安天下民心,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其实是被迫、屈辱的。
所以朱三太子死后,皇阿玛对他这个太子,一定会更严格、更挑剔,因为朱三太子死后,他身上能被皇阿玛所包容的一层光环也就此褪去了。胤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他,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从皇阿玛的角度去看这些事了,渐渐感到豁然开朗。
胤礽将朱三太子一事讲给病榻上的索额图听,多的便不敢再说了,皇阿玛养的密探无孔不入,尤其是叔公这样的重臣,指不定他屋子外头就有一双耳朵呢,最后,他只是握住索额图已经青筋布满、皱巴巴的手,笑道:“叔公好好保养身子吧,可别再逞强了。”
索额图含着眼泪,冲胤礽笑了笑:“奴才老了,不能侍奉太子了。”
“叔公别说这样的话,回头我让皇阿玛赐御医下来,之前李光地患毒疮,也说危在旦夕,皇阿玛亲自赐药下来,好得极快。”胤礽顾左右而言他,与索额图在踏上扯了不少闲篇。
等太子爷走了以后,索额图才摊开筋节毕露、布满老茧的掌心,方才太子爷握着他的手,写了一句话给他,他也明白了太子的苦心——他要他好好保重,活到他将来御极那一日。索额图听懂了太子的意思,如今他为太子爷耳和赫舍里氏舍弃的一切,等他继位,一定都会还回来。
索额图狠狠喘了一口气,扬声唤道:“来人!拿纸笔来!”
太子爷说得对,他得激流勇退,否则他就永远都是旁人用来攻讦太子爷的靶子,不如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换太子平安!
朱三太子已死,这一回,皇上应该会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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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源书屋里,程婉蕴正在打点出门看庙会的行李,因为还要在庄子上住几天,所以要带的东西轻简不了,尤其她现在有身子、还要带两个孩子,一下就收拾出三大车的东西来。
就在她对着清单绞尽脑汁回忆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就见碧桃蹑手蹑脚进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太子妃报病了……”
程婉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心底也跟着感慨——太子妃这人果然很刚。
这这这……刚被康熙和太子爷罚了一通,立刻就用撂挑子来回击——你们嫌我干得不好,那老娘不干了!你行你上!
程婉蕴不知道朱三太子的事情,不然她会觉得太子妃疯了。
性格太刚强的人,其实不太适合在宫里生活。程婉蕴可能是唯一觉得太子妃本性不坏的人了,她这种性子没法自洽,只能一路走到黑,就跟她上辈子有个同事一样,非常卷非常拼,能力也是有,但领导就是不喜欢她,因为她不懂变通。
程婉蕴一直避免去评价太子妃的为人,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她有时候也忍不住会觉得性格这种东西很重要,她幸好生了副咸鱼之心,不然也会如此困顿、痛苦没办法好好过日子吧?
从弘暄这事情上头,太子妃不是没有责任的,但她却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失误,继续发扬“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习惯,这才是真正失了太子爷的敬重的原因。
程婉蕴有时候见太子妃这样那样,心里都替她着急:别站到太子爷的对立面上啊!
其实程婉蕴自己有时候也会犯错犯傻,做错事,但她一般在太子爷发火之前就一个滑跪认错,然后顺毛撸把太子爷的火气撸没,最后再把这事铭记于心,免得自己又踩中老虎尾巴。
她平日里和太子爷没大没小的时候多了,是因为她一直都记着太子爷的忌讳,不去碰那些东西,她从没有因为自己位分高了、生过娃了就忘了对皇权的敬畏。
但太子妃选择了一条比她艰难得多的路,程婉蕴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照今日这个消息来看,很显然,她这是打算跪着也要走完了……
程婉蕴有点好奇太子爷如何应对,然后在她出发之前就听说唐侧福晋奉太子爷的旨意来畅春园了。她坐在宽敞的四轮马车上,轻轻掀开车帘去看打马在前的太子爷,心里想,太子爷这一招狠啊,你不是报病么,那我不用你了。
第117章 为难
出门前; 倒还生了件小事。
太子妃报病在园子里修养,二格格便跟着唐侧福晋一块儿坐车来了畅春园。
那会儿程婉蕴预备出门的各样东西已经收拾了七八成,只剩弘晳和额林珠两个猴子; 一个装了满满一箱子书和字帖; 一副出门在外也要啃书本掉书袋的模样;
一个装了满兜子弹弓、弓箭,还有两把匕首,还想牵两匹马、带两条猎犬; 说是不想坐马车,想要一路换着骑马。
程婉蕴被这俩孩子闹得头大如斗。
听说唐侧福晋到了,她便借此抛下两个胡闹的熊孩子; 到讨源书屋门口去接她们。
唐侧福晋还是老样子,身材圆圆润润,见到她就满脸笑:“哎呦,你怎么亲自出来了?日头那么大,可别晒着了。”
程婉蕴也笑着道:“不打紧,正好晒晒太阳; 太医让我多走动,不要总是窝在屋子里。”
两人相互叙过寒温; 唐侧福晋便微微让开身子; 将她身后的小女孩儿让了出来。
“二格格; 这位是程侧福晋。”唐侧福晋略微弯下腰与她温声说道,“叫程额娘就好。”
小女孩儿四岁上下光景,生了双与太子妃如出一辙的丹凤眼; 脸型偏长; 像太子爷是容长脸; 下巴瘦得尖尖的,个头中等; 头上梳着双髻,左右各戴了两只赤金打的镂雕嵌红宝的蝴蝶珍珠流苏簪子,穿一身淡黄金线绣彩蝶梅花的纳纱薄衫子,下头系粉缎百褶裙,翘云头缂丝小绣花鞋,浑身上下都华贵非常。
她听唐侧福晋这样介绍,放开了奶嬷嬷的手,很是一板一眼地对着程婉蕴福身,小声地说:“见过程额娘。”
虽说同住一宫,但程婉蕴和二格格几乎没怎么见过,二格格身子弱,一到冬天就生病,有时候过年都没法进宫,平日里这孩子也难得出正殿的门,程婉蕴自然就见不着了。
说起来这回还是今年头一回见呢。
程婉蕴侧身避过这礼,笑道:“二格格不必多礼,快进来吧,肩舆都备好了。”
二格格被奶嬷嬷抱着坐上肩舆,她的奶嬷嬷石嬷嬷向程唐二人福身告罪:“太子妃娘娘传话让二格格到了立刻就要先回正房去,奴婢失礼了,得送二格格先行……”
程婉蕴和唐侧福晋两人对视一眼,自然笑着让那石嬷嬷先行。等二格格的肩舆转过弯瞧不见了,唐侧福晋才拿手抚了抚胸口,叹道:“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可算交差了。”
“这话可怎么说?”
“你不知道,这一路上那石嬷嬷防贼似的,二格格一条帕子都不许用外头的,喝水的杯子、用膳的碗筷,全得是他们正殿的东西,还得要滚烫刚沸的热水烫过才肯用,你说这路上怎么好时时停下来烧水?真是险些没把我折腾死……”唐侧福晋脾气算好的了,她无欲无求,只想能在宫里有块立足之地,虽替太子妃管毓庆宫的大小事,却也只肯当个“经办人”,什么主意都找太子妃拿,不得不说她这么谨慎极有道理,这几年来宫里宫外的风波都没有烧到她身上。
程婉蕴听了也摇头,太子妃怀孕时遇毒绣,生下二格格,又觉着她身子骨不好,只怕有些过于紧张了,乃至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两人没有坐肩舆,相互挽着胳膊往二门里走,太监们便乐得扛着空肩舆远远跟在后头。
唐侧福晋搬进了东厢,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到畅春园避暑,一路上望见湖光山色,吹着凉爽的风,她已经陶醉了,小声凑到程婉蕴耳畔说:“这也算是托了太子妃娘娘的福了……”
程婉蕴笑着斜昵她一眼,同样低声道:“你之前不是最佩服太子妃娘娘的么?怎么……”现在都敢说这种话了。
“没法子,说到底我是太子爷的侧福晋,不是太子妃的侧福晋,”唐侧福晋叹了口气,“太子妃刚进来时虽然也好强,但还瞧不大出来其他的,可时日久了……嗐,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从四五年前起就不敢、也不愿自个保管毓庆宫里的账册对牌?你平日里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大知道,实际上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程婉蕴的确是不太知道太子妃的事,看来唐侧福晋应该知道更多,但她闭了嘴不肯深谈,程婉蕴也不问,说多了就是非议主子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八卦就得分开了,唐侧福晋知道她要出门,便执着她的手,含笑约她:“那就等你回来再聚,说实在的,你不在宫里,我都开始苦夏了,我可想你的手艺了,现在总觉着瞧见你,我这五脏庙就要开始唱空城计一般。”
“好哇!好哇!”程婉蕴烊怒:“好可恶,你果然不想我这个人,只想蹭我的饭!”
唐侧福晋叉腰得意挑眉:“是了,鄙人就是这般居心不良,到时我就派个小太监蹲在门口打探你的行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