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福妾(清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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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也不想留在这自讨没趣,借口有事便带着青杏离开,而她走了之后,杨格格又忍不住回过身,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今儿程格格也是家常打扮,甚至连旗头都没戴,上面梳了小两把头,下面就垂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粗辫子,用缎带系着,随着她走动在身后晃动。
她嫉妒地看着程婉蕴今儿梳的大黑辫子,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这几日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明,先是身上起了疹子,后来那个周太医说恐怕是养不得猫,她就把猫处置了,用了几天药身上红疹是退了,但又开始头痒掉发,康太监替她熬了黑米黑芝麻水洗头也没用。
她这几日真是心焦得很,但越是心焦就越发不好,前日又请了一回太医,还是那个周太医,他把了脉又说她肝火旺,肾经却虚,于是她日日喝鲜采的莲叶紫米粥,还日日用他配的生发方子洗头,还是一梳就掉一大把,真叫她焦急得要命。
程婉蕴可不知道杨格格在发愁,她回去的路上就想了个法子。
今天跟她出来闲逛的只有青杏碧桃,后头跟了两个替她跑腿的小太监,长得个头、模样都很相似,她咋一看都有点分不出来。
其中一个特别乖觉,刚注意到她的视线就立刻躬身上前伺候道:“奴才添福,格格有何吩咐?”
“我晚膳想用粥底锅子。”程婉蕴吩咐道,“你去和郑太监说一声,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样儿的,按时送过来就是了。”
小太监嗻了一声,起来就小跑去传话。
程婉蕴吩咐完也不去想这个事儿了,继续拂花看绿,不由便走得慢了些,谁知竟下起瓢泼大雨来,她们主仆二人连忙到前头大树下躲雨,跟着的小太监早已冒雨飞奔回去取伞。
程婉蕴小跑时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个脸着地,幸好青杏立即将她拽了起来。
可摔倒的一刹那,她的手下意识撑到了地上,却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摸到一丝温热的柔软,吓得她尖叫一声,随即便被青杏拉了起来搂在臂弯里。
青杏一下一下替她顺着气,自己也惊魂未定:“格格不怕,好悬没摔着……”
程婉蕴却已经看清了茂密枝叶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猫。
第20章 外交
“这怎么……”她不顾青杏的阻拦伸手拨开了枝蔓,眼前露出了一只黄白相间的长毛猫,“这是不是杨格格的猫?”
可是这猫已经和当初那胖乎乎毛茸茸的样子截然不同,身上瘦骨嶙峋,尾巴、背脊上都有伤口,如今被雨一淋,更是凄惨万分。
这宫里没有什么秘密,只要留心去打听,总能知道。碧桃连忙将杨格格弃猫之事说了出来;并犹豫着劝道:“格格,既是杨格格丢的,咱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省得她又编排出什么话来,还是走吧。”
程婉蕴犹豫地看着眼前的猫,被青杏和碧桃轻轻拽了拽,又回头看了好几次。
碧桃急了:“格格,那猫看样子也活不了了,咱们别多事了。”
“可是……”
“走吧,格格。”青杏也说,冲远处赶来送伞的添银挥手,“接咱们的来了,咱们快回去换身衣裳别着了凉。”
程婉蕴跟着两人走了,没走几步,她还是停了下来。
“它还活着,如果就这么走了,它就此死了,我恐怕会良心不安的。”
一条生命和几句非议,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相提并论。
雨声噼啪,她转身小跑回去,两个宫女慌得连忙也跟上,见程婉蕴还想动手去抱猫,青杏连忙冲上来抢先把猫抱起来:“奴婢来奴婢来,格格别脏了手。”
雨下得越发大了,几人一猫一路小跑回了院子,都成了落汤鸡。
半个时辰后,程婉蕴裹在毛毯里,脚边搁着暖融融的炭盆,捧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真辣啊。”
碧桃正在后面替她烘头发:“就是要辣辣的老姜才能驱寒呢。”
“那猫怎么样了?”程婉蕴被辣得龇牙咧嘴,搁下碗便问,“添金回来了么?”
一回来,程婉蕴便吩咐添金将那只猫拿小毯子擦干包好送到猫狗房去问问还有没有救,就算尽了一份心了。
之前添金在养牲处待了不少年,认识个很会给猫狗治病的老太监,希望真能救那猫一命。
“还没呢,”青杏指挥着小宫女将膳桌摆进里间,道,“添金就算生了翅膀也飞不了这么快呢,这猫您都问三遍了,快别操心了,您说想吃的粥底锅子,郑太监说待会他就送来。”
程婉蕴眉头一动:“郑太监亲自过来?”
青杏点点头。
试探有了结果,程婉蕴笃定,郑太监果然是个闻弦歌知雅意的聪明人。
往常她要点膳,从来不直接给郑太监带话,都是先告诉三宝,再由三宝转述,今儿她刻意让小太监这么做,就是想知道郑太监有没有深度合作正式建立外交的意思。
另外就是,她确实特别想吃一顿粥底火锅了。
本来四月快过去了,膳房里就不怎么预备锅子了,何况她一直想吃粥底火锅,粥底火锅是广东人的吃法,在这儿根本没有,她之前就给三宝讲过这个火锅是怎么吃的、有什么东西,然后让他们先试一试,等要吃的时候再叫他们预备。
她那会细细地讲了半个时辰,也得亏那孩子能记住。
“郑太监如今可巴结咱们呢。”碧桃将她烘干的头发辫了起来又挽在脑后,方便她用膳,“他那么大年纪了,每回见着奴婢,都哈着腰叫奴婢碧桃姑姑,哎呀,可把奴婢臊得慌。”
程婉蕴和青杏都笑了起来。
所以这也是她选择郑太监的原因,他是膳房里头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如今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
不一会儿,膳房的人便来了。
郑太监果然是亲自来的,指挥着三宝将那粥底火锅摆上了,丝毫不在乎碧桃揶揄的眼神,恭谨地哈着腰来请安谢恩:“格格您瞧瞧,是不是这个味儿?”
程婉蕴还是头一回见他,郑隆德六十上下,头都白了,老脸也又皱又耷拉,但浑浊的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光。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八品太监服,鬓角、指甲都刮得干净利索,能瞧出来特意收拾过的。
她笑着让郑隆德起来说话,瞥了一眼吊锅,这锅中是乳白色透亮的清粥,拿勺子捞却又不见米,这粥底虽然瞧着简单,但要做成这样却绝不简单,便让青杏拿银子赏:“郑公公费心了。”
郑隆德一听,绷得过紧的肩头就松了,连忙推拒了:“给格格做饭,那是分内的事儿,可不敢接这赏。”
程婉蕴听出他想要投效的意思,心里满意。
她其实从来没往膳房塞过银子,顶多给送膳太监三瓜两枣“打赏费”,今儿不需要她说什么,郑隆德就愿意主动表忠心,这是她没想到的,也是难得的机会。
哪怕是咸鱼,也该有自保的能力,膳房里没人真不行。
瞧着郑隆德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在毓庆宫做事,就知道这也不是简单的人。
程婉蕴用膳的时候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往常只留青杏一个,但今日便不同。
“郑公公替我讲讲,您这粥底是怎么熬的?”程婉蕴有了收用的意思,便没有几句话把人打发了,还招招手让三宝也过来,“三宝你傻站着做什么,你也来听,好好跟你师傅学呢。”
程婉蕴既然起了心思,就将眼光放远了些,也多琢磨了些。
郑太监这个年纪为什么不愿出宫荣养?膳房可不是什么清水衙门,捞了一辈子,恐怕比她那县令老爹还富裕,哪个大太监在外头没有地没有房?甚至养几房小妾的都有,哪怕愿意放下身段来巴结一个没品级的小格格,也顶多再待两三年就得出去了,他费那么大劲干嘛?
太监没了根,最喜欢收徒弟、干儿子的,
程婉蕴揣测,三宝这孩子能被郑太监带在身边,想来就是郑太监选定的,日后要为他养老送终的“继承人”。
他豁出一张老脸,一是三宝与他投缘,他要为这徒弟铺好以后的路,二是他在外头没亲人了,出去了也是孑然一身,还不如留在宫里,有徒弟有老友有地位,总归比外头孤寡终老的好。
因此程婉蕴喊三宝过来,又是一次试探。
谁知郑隆德立刻就听明白了,颤巍巍跪下磕头:“格格大恩,奴才永世不忘。”
有这句话,程婉蕴也就放心了,赶紧让三宝把郑太监搀起来。
谁知,随后三宝便在一旁声音响亮地回答:“回格格的话,奴才在膳房就跟着师傅学了一遍,这粥底奴才都学会了,先是要选用上好的香米,还用石磨轻轻擂过,师傅说了,要让一粒米碎成三瓣,再细细地洗上三四趟,添上油盐拌匀,再用砂锅小火慢慢地煲,煲到水米交融像花儿似的一层层往外翻,然后必须从花心舀出粥水,那才浓稠雪白、顺滑如汤……”
程婉蕴看他双眼乌黑饱圆,又清又亮,忍不住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脑袋,不由失笑——郑太监把他这个小徒弟护得真好。
郑隆德虎着脸弹了三宝脑门一下,却没舍得用劲,教训道:“还说学会了,话都说不明白。”
三宝捂着脑门,眼神还挺委屈,没想通自个哪儿没说明白。
郑隆德把人拽到一边,气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冒出来:“格格哪有空听你卖弄的……”
这粥底火锅怎么做本来就是她教的,她当然不是真想听他们是怎么熬粥的,只是递出来一个台阶,释放“合作”的信号罢了。
谁知道三宝是那么实诚一孩子,罢了,心正的人日后用得也放心。
这时候,门上忽然通传太子爷要过来用膳,郑隆德便拉着蠢徒弟,连忙千恩万谢地告退了。
程婉蕴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吐槽,别以为他不知道太子爷天天过问她吃什么,每回都装得来的都挺巧,但只要她一吃点什么新鲜的,他没吃过的,他准会过来,就跟那闻着味的猫似的。
瞧瞧,这么大暴雨都拦不住啊。
第21章 眼光
回膳房的路上,郑隆德撑着伞也不由感慨,程格格瞧着这么不声不响一人,没成想心思那么通透,可她又知道藏拙,怨不得张扬在明处的杨格格、自以为是的李侧福晋都给她比下去了。
今儿一听那小太监的话,他就知道话里还有话,略一琢磨就琢磨出味儿来了。
昨个杨格格身边的太监福桂可没少打听程格格的事儿,给洪登那老货塞了不少金瓜子,嘿,程格格反应倒不慢,今儿就递了话来了。
他其实也可以不接程格格这一茬,可惜他再赖几年,往凌嬷嬷那边甭管怎么孝敬也不会留他了,人老了,就得服软。
之所以亲自来,就是想给他这傻徒弟找个靠山。
连这个程格格都猜到了,和他一块儿颠了那么多年勺的老家伙们却都以为他舍不得这一身八品太监服,想他是还没捞够呢!
他也不解释。
要不说,人跟人大不一样呢。
郑隆德在宫里待了四十八年了,他相信自个眼光不差。
从程杨两位格格进宫头一天,他就竖起耳朵打听起来了,膳房里那么多太监个个都觉着杨格格一定得宠,说她大家出身、容貌不俗、待下人又大方,那跟散财童子似的,银子海了去了。又说程格格小家子气,连李侧福晋都不懂巴结。
还开了赌盘,人人都压杨格格飞黄腾达,只有他一气儿给程格格压了五十两。
嘿呦。
郑隆德听了都好笑——当格格的,在奴才堆里经营这些名声有什么用,太子爷还能听奴才的?
不过是杨格格心大,处处把自个当侧福晋了,想提前谋个好名声,她总以为她这样的家世当侧福晋足足的,却没搞明白利害关系——只要太子爷不喜欢,还不是什么家世都白搭么?
家世好有什么用,谁的家世还能好得过太子爷?
太子爷要是看重家世的人,就不会晾着李侧福晋这么多年了。
他呢,一开始既收了杨格格的银子,但对程格格也周到,别人不愿意揽她的活,他就愿意,不管程格格要什么,是不是繁琐,他都想着法子叫人满意。
有一天他正炒菜呢,就听说杨格格养了只猫,吓得他差点把锅给摔了——哎呦喂,这杨格格可算摸着老虎屁股了!
就算万岁爷下了明旨谁也不许再提当年那只猫是怎么死的,但宫里的老人谁不清楚?只是都不敢说罢了!真不知谁给杨格格出的馊主意,那可太厉害了!
随后不禁大笑出声,就那赌局他起码能赢一百两!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搭理杨格格了,却让三宝是一天四五趟专往程格格那儿跑,哪怕程格格不在,也要给她身边得力的宫女、太监面前说说话混个脸熟。
其他几个掌勺太监还笑话他人老糊涂了,还捧着一格格,如今怎么着?
程格格每次点膳只找他,爱吃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只有他会做,这两天连何保忠都来找他说话了。这程格格也是能耐,连太子爷也爱吃她的那些玩意儿,昨儿淳本殿就说今天午点要炸薯条,何保忠点了名要他亲自炸的,务必要和程格格那儿吃的味儿一模一样,他可天没亮就带三宝亲自去庆丰司套交情,哼哧哼哧背了一麻袋又大又圆乎的土豆回来。
现在其他几个掌勺太监,后悔得差点没把大腿拍断,跟在他后头那是一个郑爷爷长郑爷爷短的。
哼,他可没空搭理。
三宝听郑隆德这走着走着就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磨牙的,茫然地仰起头问:“师傅您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还是?”
“你气死我得了,”郑隆德凶巴巴地瞪他,“笨成这样!以后师傅要是走了,你记着,只管一心一意伺候程格格,以后程格格要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时候,你也能跟着鸡犬升天,知道了?”
三宝呆了呆,低头嗯了一声,好半晌,又怯怯地去握郑隆德布满皱纹的手:“师傅,您别走,我不想升天,我离不开您。”
“没出息!”郑隆德老眼一热,扭过头去骂,却紧紧回握了徒弟瘦小的手。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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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房那头,添金也已抱着猫回来了。
添金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他知道程婉蕴挂着心,因此猫狗房的老太监给猫包扎完伤口,他就连忙把猫抱回来了,喜气洋洋地回来复命:“格格,猫狗房那边瞧过了,说那伤口像是狗咬的,但幸好没把骨头咬断,往后他们三天过来换一趟药,咱们平日里只管好吃好喝伺候着,十天半个月准好了。”
程婉蕴听了果然松了口气,觉着这趟雨没白淋。
仔细去瞧添金怀里的猫儿,它趴在人的臂弯里,不叫也不乱动,安静地用一双碧绿的眼睛看人。这猫头大而圆,耳朵大,猫门上还有M型的虎斑,虽然流浪了几日显得极瘦,但身上的毛擦干了,还是能看出它的被毛又长又密,背上是清晰的黄棕色虎斑纹,脖领和腹部都是白毛,摸上去手感又软又细腻。
“这是什么猫呀?”程婉蕴试探地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那猫竟然微微仰起头蹭她手心,喉咙里还呼噜呼噜响,可她把惊着了——这也太乖了吧!
这猫看着那么大,结果是个自来熟的粘人精不成?还是知道自个是救它的人,才那么亲近?
添金笑着把猫往她手上递:“这猫和格格投缘,您抱着玩。”
程婉蕴抱上了,猫不重,她却有点僵着不敢动了。
她以前在程家的时候没养过猫,因为后母不喜欢,家里熊孩子也多,她自己没信心能养好;上辈子工作繁忙,出差十天半个月是常事,也只有眼馋的份,只敢养几条鱼聊慰寂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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