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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凤鸣商(双重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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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螓首轻垂,云箫韶答一个好字,待他手上花抬起,却霍地伸手截住:“好,好没道理的待客之道。”
  笑睨一眼他的,云箫韶把徐茜蓉召将近前,把那花望她发间缀了。李怀雍又摘,云箫韶仍然不自戴,给碧容戴,又摘来,一例又赏画晴,旁人只道她两口儿顽笑,唯李怀雍眼中情绪,独有一缕深沉。
  这一晌,热闹。
  又是说笑又是赏花,宫中都听说东宫梧桐苑花海相似,都跑来要看一眼,可是热闹,人人都说太子真当是把太子妃捧在手心儿。这话听见,梧桐苑上下脸上有光,哪有不开怀的。
  要说不甚开怀,李怀雍算一个,另一个是徐茜蓉。
  她不单没个开怀,实是怀恨在心。
  呸,要你云箫韶做好人赠甚芍药,朱砂判,怎没叫阎王判你去!
  将将出东宫地界,徐茜蓉一把扯发间红花掷地下,如意劝一句看周遭人多眼杂,少不得又挨两掴子在脸上。
  咱们徐姑娘,别的不会,单会鼲鼠藏食儿,虾蟆鼓肚儿,一分一厘的气都要记在心里,她今日恼怒,自然揣得牢,寻机就要讨煞。
  话休饶舌闲话不题。
  几个日升月落不过。
  四月二十,相熟的太太小姐齐聚梧桐苑,给太子妃贺寿。
  今日云箫韶的好日子,她难得穿戴艳丽,身上金飒飒遍地金百蝶穿花大袖衫,底下白滟滟绉纱湘裙,头上轻颤颤朝阳挂凤钗,耳畔明晃晃玲珑望月铛,出来大大方方受宾客的礼,好个明妃的人品姮娥的貌!无不赞叹。
  各自落座,她近旁是筝流,筝流眼睛只在院儿中芍药上流连,轻轻叹气:“来日我也要母亲说一门这样的亲,那里得来!这许多珍卉。”
  云箫韶听了,嗯,是可以,且院中绣球纱灯高悬,高烛照红妆,月色里头芍药颜色不输白日,也是好看。
  只是李怀雍上辈子那头也没这等预备啊。
  筝流这话儿,百般不能顺耳,因拉过:“你这个妮子,这花儿虽然难得也不至于上天,你若说想看,是父亲会不与你办来还是母亲不会?至不济,我难道不给你置办?”
  云筝流把头儿偏了,思索一刻,说:“确是如此,世间男子,再疼我的也没有父亲、母亲和姐姐疼我。”
  对喽,是这个理儿。可不能叫姓徐的骗去,唉,还有这椿儿,徐燕藉。
  正烦恼着,碧容领着几名优儿步上花间台子,清声问:“请娘娘旨意,俺每奏甚么曲儿来?”
  碧容的貌,在哪不出挑,偏今日穿扮一身湖蓝,妆也平常,这是让寿星公的风头,好体贴人,云箫韶心下转晴,点一套《好事近》“东风料悄”,碧容答应,排摆开来。一时,台上鲛绡款挎,朱弦轻启,案上春檠贮盒,珍馐连盏。
  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却有,专煞风景的货偏此时进来。
  “云姐姐,”席外忽而一阵娇声,直比台子上姐儿还乔模乔样,“妹妹贺寿来迟,姐姐莫怪。”
  言语带笑脚步生风,是徐茜蓉,云箫韶望她一眼收回目光。
  这人,干净是没个记性。
  却见徐茜蓉今日甚穿扮?大红妆花衫子并娇绿缎裙,不知道的还当此间上寿摆宴的主人是她。
  这徐茜蓉亲亲热热娇嗔:“姐姐竟也不等等我,”不顾云箫韶淡着的脸色,也不顾座中众人窃窃议论,“这就开宴,倒叫我好赶。”
  云箫韶没说呢,云筝流在一旁道:“寿宴正时辰都是赶的申牌,没得要等徐大姐?”
  徐茜蓉面上微红,寻一宗由头:“先头望正阳宫陪姑姑说话,耽搁了。”
  云筝流把嘴儿嘟了:“当是什么,原来正阳宫就不必照着时辰办事。”
  云箫韶嘘她的:“议论皇后娘娘?仔细掌嘴。”
  嘴上说的是云筝流实际说的是谁,近旁几席哪个听不出来?是谁先扯徐皇后的名头。一番挤兑,徐茜蓉现身时的鲜妍不复存焉,颇有些臊眉耷眼。
  常言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徐茜蓉不敬,看云箫韶说半句没有?都是旁人看不过眼,世间也有个公道。不过碧容尊敬,云箫韶记着,唱完两套就分付她过来坐,旁的小优儿接趟唱着便。
  如此又一刻,案上传筵,巧巧儿一道乌皮鸡上来,徐茜蓉又开灶,忽然说:“要说公鸡母鸡斗鸡,情儿是这白毛乌皮鸡最有福气勾,不必它每打鸣儿,也不必它厮斗,更要紧它也不必抱窝,自然好吃好喝有人供养。”
  无人应她,她说不停:“讲究些儿,还要喂白芍、熟地、川穹一类天材地宝,作出这许多乔张致!”
  这一下,云箫韶使帕子蘸蘸口鼻。
  先头那句许听不出来,后头几样药材一报,哪还有听不出来的?一门一类,都与先前慈居殿赐给云箫韶的药合当。
  再听那句“它也不必抱窝”,这是借物喻人,把云箫韶比乌皮鸡。
  在座夫人小姐,或许不清楚慈居殿的赏,可是正月里云箫韶白不存的胎谁不知道?耳朵尖快的,脑子清省的,立刻辨出这徐大姐的讽刺:太子妃娘娘,您就是个不会抱窝的乌皮鸡。
  座中秦玉玞率先杯子一撂:“襄国公家里好教养,没得人家上寿架出这一篇好听话儿!”云箫韶母亲杨氏也是不虞,又不好与一小辈合气,只悄声对云箫韶道:“他表姑娘恁的道不是?”
  云箫韶深深望徐茜蓉一样,又看看母亲与好友。
  只说:“姊妹间哪没个红脸赤脸?过两日也好了。”
  她是涵养功夫足,也是息事宁人,不愿叫亲朋悬心。
  奈何,恰似落花春水尽东流,芭蕉樱桃赴流光,她的好心好情没人承,好意好脸等闲落地上。
  徐茜蓉见云箫韶忍耐,攒着脸要蹬头脸望上:“家里四司六局谁还没养过乌皮鸡?值什么。扁毛贼禽牲,最最护栏专食儿,没个样子。”
  这、这又是什么话?倘若接的方才讽刺云箫韶的茬儿,此一句又说的甚?
  却也不难猜,是说云箫韶这太子妃拦汉子、吃独食,只看东宫侧妃庶妃、良娣良媛半个没有,徐茜蓉这是变着法儿在说云箫韶善妒,不允太子纳妾。
  一时席间酒食无味,台上曲唱蜇耳,满座无一人敢吱声。
  众人只听太子妃悠悠道:“说起来,今日这席本宫倒瞧出来,东宫太清净,该添添人,”转向徐茜蓉,“蓉儿,芙蓉不开在两枝儿,桃李不生在两井,要不,待你及笈,你进来陪本宫作伴?”
  这话着意高声高调,满座可闻,徐茜蓉登时张嘴结舌粉脸涨紫!
  噎得要不的:她怎生说!说愿意?那她趁早一条绫子吊死干净!
  要说不愿意?满座都是谁,官家太太内外命妇,今日作证,她徐茜蓉无意嫁东宫!
  她本意把话刺云箫韶,叫云箫韶出丑,可山不转来水转,如今境地,她但凡答一个字,出丑落笑柄的就是她。


第19章 
  要说云箫韶是厚道人,知道李怀雍和徐茜蓉的首尾,她也没到处声张,迫不过也只是在自己屋里当着丫鬟面儿说一句,从没有往外掀的时候。
  这是脸面,里话不外说,外话不里说,事儿该怎么办、人该怎么处,都有暗含的规矩。
  徐茜蓉自知云箫韶会循着规矩,也笃定,但凡有半个风影儿传出去,纵然名声碍一些,可她能一举进来东宫,是以,她觉着云箫韶不肯为外人道。
  实际她想得岔,云箫韶巴不得她进来,一点不怕外头议论,生怕大伙不把太子爷和表姑娘两头儿连起来呢。
  座中本没有呆子,再看看徐茜蓉哑火一般的口条和烧似的粉脸,这谁还瞧不出,要不这徐大姐编排自家嫂嫂呢!这是一家人不愿意出两家,自己想给自己当嫂嫂。秦玉玞掩着帕子笑道:“蜂儿赶着花儿开,原来是徐姑娘春心等不及。”边上太太小姐都笑起来。
  碧容也道:“奴实在盼着,表姑娘进来作伴,一定热闹。”
  众人听她一言,上京碧玉仙,名号谁人不知,再听“作伴”两个字的弦儿,可不,谁说东宫没有姬妾?这不正坐着一位?说甚太子妃娘娘善妒护栏,碧容这等身份都不拘太子收进来,若说这还要叫指摘一句善妒,那天下间真无一位大度的主母了。
  云箫韶望碧容笑笑,领下情,高高拎起轻轻搁下:“是本宫心急,她才几岁,早着些儿呢。”
  三两句打发,不再搭理徐茜蓉。
  少一刻,又传仙官竹叶酒,上好的佳品,席中纷纷品鉴,更是没人再理会甚襄国公徐姑娘一句。她围簇的盛装,这会子好比哪一枝朱砂判催折在地,远远花丛望去,独缺一个碗口大的疤相似,凸凸杵在那,不尴不尬。
  她臊得没处下脚,碍着什么?旁人自在和乐。
  说这仙官竹叶酒,端的合应夏日天气,饮在喉中清新绵长凉气袭人,云箫韶正伙着秦玉玞不许筝流多饮,一个说:“你才几岁,放下放下,给换甜酒。”
  另一个说:“二姐看一会子有酒,脑子蒸地说出甚好听话儿,与那一位似的现眼。”
  云筝流还想饮,碧容在一旁说道:“二姑娘听奴一句,喝酒要糟脸,尤其入口绵软的,后劲似刀子,明日害人头疼不说,说不得脸上还要生疮。”
  一句把云筝流唬的,立时撂下酒盏,杨氏领头,周遭一圈子人笑的。
  云箫韶眼皮一眨一掀,脸上笑意落下。
  月门处人影隐现,是李怀雍。
  正站在月门底下张望,目光不偏不倚钉在云箫韶这一席。云箫韶垂目片刻,仗着离得远,只当没看见。
  似有若无的,似远还近的,就这么着捱在他不错眼的注视里头。
  一时间竹叶酒也不香,果皮酥也不甜,真把个人烦杀了。
  又过一刻,云箫韶酒杯一搁下颌一扬,叫画晴:“请来。”
  众女顺着她看去,怎说的,太子爷几时立在那角上的?连忙起来见礼,李怀雍缓缓一步一步行来,叫起。
  温言向云箫韶说:“今日的席合意么?你近日不安枕,脾胃也不健,因传他们一道乌皮鸡,补虚劳羸弱、制消渴,吃着还合口?”
  他一面说,云箫韶一面与他让到上首,闻言一个字儿不提方才一起子的风波,只说可口。众人听着,只道太子妃为人顺气。再说这上寿,大家子有大家的过法,小家子有小家的过法,一应吃食席面上差一些,可规矩是一般,由来妇人小姐合坐,家里汉子不来一处,要来,这是天大的脸面和情分,足面儿的敬重恩爱。
  这席中明眼人就说的,就太子爷待太子妃这个样儿,那徐姑娘是要挂脸,十成十是长脚短手兔儿病,眼睛红。
  座上李怀雍似乎嗅得声气,没问云箫韶,问云筝流:“小姨,方才谁与谁合气红脸么?你告诉本宫。”
  云筝流待说,云箫韶拦了,说:“谁合气?”
  云筝流不管,白生生指头尖儿指着徐茜蓉。
  李怀雍一看徐茜蓉妆扮当即明白几分,闲闲说道:“明日到正阳宫回母后,就说家里短少夏日清浅布料缎子,请她赐下。”
  云箫韶睨一眼徐茜蓉,这人此时是如坐针毡上下没个安生,云箫韶道:“你说她怎的?她这妆花缎子是前儿我送她的,裁得衣裳精心,今日穿来特意谢我,你要挑她的不是。”
  方才反打徐茜蓉,给多少没脸,这会子李怀雍听着也是情愿给云箫韶撑腰,云箫韶却一句不借他的势。
  李怀雍也不望那一席看,嘴上问确切么,徐茜蓉少不得忍气吞声答是,这一茬揭过。
  又陪一会子,看看时辰该他这太子爷离席,云箫韶忙把眼睛逡巡,想叫画晴叫人,一瞧,哎?这丫头,向来的稳重人,这会子怎双眉紧蹙、张头露脑?急急也是瞧云箫韶面上。
  甚么事儿?
  借口更衣,云箫韶下席来,画晴袖子掩着拿出一枚金灿灿物什,云箫韶胸口一跳,领她进屋。
  金灿灿的,是冯太后送的桂枝镯子。
  “娘令俺每去查,”画晴低着声,“里头凿开确确是空心儿!不敢拿去太医院张扬,悄声往城中医家询问。”
  云箫韶问哪家,别是母亲相熟的人家,可不好,画晴说:“我不知事?怎敢惊动太太的,悄摸望城西寻的几家。”
  挨家问过,这几日云箫韶生辰忙乱,这才迁延到今日方办妥,告说:“里头填的官桂并黑沉散!”
  黑沉散!云箫韶当即眼前白晃晃一片,脚软气喘不止,画晴忙扶搊她坐下,又说:“娘,此物大毒,幸亏娘机警留着神,冯氏怀的好心!”
  大毒,云箫韶那个不知道!
  却说从前她的成哥儿怎么没的,好好的儿,怎就那轻易叫徐茜蓉养的畜牲唬风?
  原来她孩儿自从落地就不好,不强健,尤其易惊风,隔两间外头人开门起坐,他都要把魂梦惊醒着。
  那时候李怀雍已不常来梧桐苑,云箫韶无法,托母亲金命白命请来太医看,说孩子是打母体里吃着慢毒,肝胆气弱,就是黑沉散。
  黑沉散,黑沉散,那会子整座梧桐苑翻个底儿朝天,万般没有头绪,横竖想不起哪里进过甚黑沉散,只当是徐茜蓉水土并行使的暗招没防住,没成想,冤另有头债另有主,关窍在慈居殿。
  画晴瞧她神色,细细劝着:“娘既知道冯氏安的心,防着就是,这东西左右也没上手,娘何故脸色唬得这白?”
  不由得云箫韶脸上不白,她的仇人又多一个,她的了悟又多一项。
  是她,她想得岔,她总寻思着借冯氏的手杀李怀雍,此一途,不通。冯氏想让她死的心,和想让李怀雍死的心,一般无二。若说徐氏或许想叫她十年后去死,冯氏怕不是想叫她立时去死。
  拦路的,前有狼后有虎,没一个善茬儿。
  道是天要绝人路?指望冯氏实与虎谋皮,还有什么法子能脱开李怀雍?云箫韶千万个没头绪。
  她回到席上,依旧摆笑脸依旧做笑语,只是眉宇间终究添得一分沉重。
  旁人瞒得过,甚至她母亲杨氏也没看出个端倪,可哪个能瞒过李怀雍?
  虽则后头,云箫韶做得周全,言笑晏晏拈一枝朱砂判请太子殿下赏脸,李怀雍依言与她戴,却怎看不透?她是做戏,是做给娘家母亲看,想叫母亲安心,是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
  与接着这满院子的芍药时候一模似样,她眼睛弯的,丹唇微翘,口中曼声说的是殿下费心,如今说的是请殿下为妾簪花,实际眼中只有冰冷。
  李怀雍即知,他的芍药没讨着她的欢心,意外也不意外,伤怀是真伤怀。她不爱芍药,不爱他。
  再照实说些,确乎凿凿不容含糊,她心里不再爱芍药,不再爱他。
  天底下最要命,不外乎“不再”二字。
  落后几日,李怀雍每日听梧桐苑消息,每听一回,中心如梗,心血如煎。他听见他的芍药花颜空负,光阴轻抛,不得主人一丝的怜香惜玉,日晒没人浇,雨水无人挡,身价足金,命却如草芥。
  这日入仲夏,李怀雍休沐,不再蜇磨,索性令人将朱砂判全撤出去。
  又入内,画晴上来细巧茶食,云箫韶陪他吃茶,纤纤素手,握着茶针,点开他杯中细碎茶叶沫子。
  不过最寻常一副家常景象,李怀雍险险落泪。
  回不去的,终究回不去。
  夫妻二个闲话,李怀雍说要将书箧移来,在这处看书,云箫韶垂着眼,没说一定不许。向晚,李怀雍自然说要歇在她屋里,她一例没说一个不字,只是转头低声吩咐画晴,预备明儿清早起来的红花炭。
  看画晴领命出去,里间李怀雍深深叹一口气。
  云箫韶回转时他似随口问得:“画晴出去做什么?”
  云箫韶面不改色:“她去与我取件不要紧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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