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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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
长水校尉韩丁外头点卯,大家都到了,但想起昨夜的鬼火和鱼腹之中的“冤”字都无精打采。
韩丁正凶巴巴但寻人,就见清点物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回来了,“先时从郡主那里要过来的火把没了……火药也没了……都泡了水……”
“几个意思?”韩丁厉喝一声,一脚将那士兵踹翻在地。
“不知道,可能是昨夜那几个巡逻的人中有人不想造这个放火烧活人的孽,就把那些东西都泡了水……”
韩丁这头顿时火冒三丈,正愁着不知如何跟如今已经在荆州城中的崔邵讲,就见周芙急急忙忙地掀开了帐帘,“韩校尉,烦请你请个了解痘症的大夫来一下。”
韩丁听了这话头登时更大了,伸出手颤声道,“是昨夜来的蒋姑娘染上了?”
周芙不能说是,也不能不是。她没见过痘症,但今早蒋锳身上确实已经起了热,她揭开她的小衣检查,虽未看到有起痘的现象,但两臂下那原先青了一块如今变得通红。
军营一时闹翻了天,大家都避之不及。
周芙倒是冷静,她跟蒋锳待了一整晚,若是蒋锳得了,她也逃不过。如此一来,荆州这把火定是烧不起来了,只是连累了蒋锳这个倒霉蛋,心中愧疚。
消息传到荆州,崔邵匆匆带着大夫前来,得出的结果确实是出痘前期的表现。
崔邵原先觉得这是荆州一事是他跟暗中筹谋的宋裕两人在极限拉扯,没成想,这突然到来的蒋锳会打破僵局。
周芙同她睡了一夜,保不齐明日就有症状。
烧城定是烧不起来,谁敢真的把郡主烧死在荆州城呢?
烧不成,如今就只能被动地变为救城。但崔邵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在治疫一事上,从未有过任何经验。荆州刺史和知府更不用说了,城内一团乱,若是治得好,也就不用等到现在。
崔邵吸了口气,左思右想,决定派人去寻宋裕。但派去的人刚走出军营,宋裕就不请自来。
上辈子,崔邵其实是没真正见过宋裕的。前世的建宁十四年,他大病一场,回家养了十多年的病,步入官场时,已经是中年。那时宋裕已经死了,车刑曝市。是让无数读书人都为之胆寒的死法。
崔邵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若他能与这位宋大人在一朝为官,成为同僚,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憎恨过宋裕。
读书人的脸皮本就薄。
上一世的崔邵因为宋裕被王府家丁押在门口众目睽睽下打了一顿板子后,本是想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但幸得中书令张阶所救,这才没有死成。
后来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一边养病一边重新科考,终于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重新步入朝堂,但那时,宋裕已经死了。
而周芙,也被困在了掖庭。
如今一切卷土重来,他们都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可以证明自己。然而,在荆州一事上,因为蒋锳的出现,他却不得不处于一个下风的位置。
崔邵痛恨自己的被裹挟。
但他又诚然不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若把周芙蒋锳一起烧死在荆州,淮南王势必无心征战,到时大梁在面对外敌时便会处于一个极弱的位置,王都危矣。
他不愿意做这样的千古罪人。
思及此,崔邵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宋裕,这个一身粗布麻衣,略微带了些倦容,却仍旧从容冷静,清冷矜贵的青年人。
“宋大人上辈子做了两件事,崔某其实是很佩服的。一件事是临死前用铁血手腕替陛下收了兵权,另一件事是收完兵权后用自己的命去换了沧州城的那三百俘虏,让大梁百姓明白,朝廷心中有他们。兵权,民心,大人真是用一身的血肉在替大梁续命。可有一件事,崔邵不明白。”
宋裕点点头,“你说。”
“值得么?”
“嗯?”
“宋裕,你是文臣之首,活下来或许可以救更多人,然而却那样没有体面地死在了沧州城外,值得么?”
崔邵突然扬声,直视着宋裕。
宋裕上辈子也曾经舌战群儒,从未输过,但面对崔邵的这个问题,倒真是有几分不知如何作答。
值得么?他也曾问过自己。
上辈子,他是车刑曝市死在沧州城外的。在收了宗亲和异姓王的兵权之前,沧州就已经沦陷了。辽军统领直言要他宋裕一人的性命,说只要他愿意出城受死,便将城中妇孺放掉。
年年败仗,年年兴兵,百姓们没有得到朝廷的一点暖与怜,早就对脚下的国土失望了。
当一个国家的子民都不再爱它的土地,那么很快,辽军就会攻破大梁的城门,胡人的号角将会插满会极门。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受死,说明朝廷心里还有百姓。
他想用自己的命去换百姓对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怜悯,所以那时候,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条死路。
但真的值得么?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在想到周芙时,他是后悔过的。他还没有替她摘下初冬的第一支梅花,他还没有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的原谅,他还不得不狠心地让她在掖庭幽禁。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痛彻心扉,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跟周芙诀别的那个夜晚。
“没有值得不值得。”
“终有一日崔邵你也会明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宋裕敛了敛眸,平静开口,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崔邵想说,他不会明白的。活下来的人才可以救更多的人,他不认同宋裕,很不认同。
但既已问出了答案,也不再多做坚持,只是缓缓开口,“那既如此,宋裕,明人不说暗话,本官知道你上辈子治过冀州城的时疫,对于时疫的防治一定会比如今荆州城里的其他人都有经验。本官同你还有郡主之间的陈年旧怨可以先搁置一边,眼下,我帐下的人可以供你驱使。”
说着,便要请宋裕坐下。
宋裕摆摆手,示意不用坐,只是让崔邵将城防图拿给他看。
时疫最重的村子早已经被荆州刺史用朱笔圈出来了。
有二十几个村落都染痘症染得很严重。
“眼下因为痘症死伤的人不少,先是起热,然后是不能动弹,再之后是出痘吃不进东西,人熬就这么熬死了。从出痘到死,也就是十来天的事。”崔邵皱着眉头同宋裕讲形势的严峻。
也正因为如此,原先朝廷才有很大的一派是支持火烧荆州的。
“这些人里头有自愈的么?”
“有,那些平素身体就好的,起了热发了汗后吃几幅养气血的药就好了。而那些平日看着就弱的,就死的快些。”
“城中如今有多少大夫,有多少药材,又有多少粮食和身强力壮确定没有感染上的壮丁?这些,需得吩咐下面人查清楚报给我。”
宋裕神色凝重,似是又回到了上辈子治疫时的状态。
崔邵点了点头,起身从营帐里出去,走了几步后又问,“那如今依你之见,官兵需不需要驻扎进城里面去。”
宋裕想了片刻,“需要。”
崔邵点头应了,出门正碰上韩丁,“郡主那儿怎么样了?”
“郡主眼下被挪到了城中的一处小木屋里,那儿就她跟蒋姑娘两个人,两人都喝了药,郡主看着是没有症状的。”韩丁道。
崔邵“嗯”了一声,思虑良久后望了一眼营帐方向,“那位宋大人……不,里头的那个人,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韩丁不解,他在京中当值多年,也知道那是宋尚书之子,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罪奴。
“朝廷里获罪为奴的人多了去了,大人为何偏要抬举他?”
崔邵摇了摇头,轻呵了一声,“你不了解他。”
说到这里,崔邵仰头望了望天。大梁的天还没有彻底的变,最大的黑暗还没有到来,上一世没有见到的黎明和青天,这一世真的能见到么?
第10章 吃醋
周芙跟蒋锳在荆州城外的小木屋内相依为命了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官差又送进来一个少年。
“郡主,这是刺史家的公子,也得了痘症,跟蒋姑娘一样都比较轻,没什么别的情况,就昨儿起了热,这城中实在没地方安置他了,只好把他送到这儿来。”
韩丁将脸遮的严严实实,站在院落前将同样用纱布和斗笠挡了脸的小伙子送了进来。
只要身体强健些,还是能熬过轻症的。
周芙照顾了蒋锳两日也有经验,虽觉得男女有别,但城中如今确实无地方安置,也没法,正准备让人进来。
奈何人家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进。
“里头两个姑娘家,我去像什么样子?”
这少年看身形比周芙小不了两岁,死死地扒住门框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韩丁嫌他矫情,忍不住喷他,“人家一个郡主,一个将军家的嫡女,都没你做作。”
“你说谁做作?”少年扯着嗓子吼。
“说你。”韩丁指着他,一巴掌拍掉他在门框上的手,硬是把人塞了进去。塞的时候碰巧撞掉了他的斗笠和遮住口鼻的纱布,周芙看了一眼,拍着手笑了。
“蒋锳,出来!”
“怎么啦?”
“瞧他这一张脸,像不像蒋厚?”周芙这些日子一直照顾蒋锳,终日疲惫,好多时没笑过了,见了这张脸后才真正笑出来。
蒋锳在连喝了三日药后凭借着原本就好的体魄重新活了过来,眼下见到这少年也乐了,这跟蒋厚不说像了个十成十吧,至少也有九成九的相似。
正打算问他叫什么名字,人却“轰”地一下倒了。
周芙忙过去探他的额头,烫得不像话,年纪不大,但却很能忍,一直撑到现在。
周芙和蒋锳对视一眼,一人抬一条胳膊将人抬进了房间里。
“蒋锳,去打一盆冷水来。”
“好。”
蒋锳打完水,刚进屋子,就见周芙已然把这少年的衣服给掀开了,在检查他背后和四肢有没有痘。
少年人大片大片的麦色肌肤展露无疑,周芙瞧得认真,蒋锳却羞红了面颊。
外头敲竹门的声音再度响起,蒋锳搁下水盆,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打开竹门,正迎上宋裕那一双清冽的眸子。
“郡主呢?”
宋裕的目光往蒋锳身后搜寻着,没见到人,眼底有几分失落。
蒋锳接过宋裕手里的食盒,“韩校尉送来一个少年,身上有点烫,晕过去了。那少年长得很像我哥哥蒋厚,郡主大概有点想我哥哥了,所以对他就起了怜爱之心,眼下正在照顾他。”
听到蒋厚的名字,宋裕的眸间不禁闪过了一抹暗色,过往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席卷而来,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次蒋厚害他坠马。
蒋老将军当时是当着他的面罚了蒋厚一顿军棍,但那军棍高举轻放,明摆着就是欺负他资历浅没进过军营。也就周芙这样的实心眼会觉得一个老子真的会因为外人把自己的儿子打死。
他跟蒋厚站在一起,她偏心的那个人永远都是蒋厚。
“蒋姑娘,那劳烦你去知会郡主一声,说我在外面等她。”
宋裕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蒋锳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只得应了。
没过一会儿,蒋锳又出来了,这一会儿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
“宋公子,郡主说……”
“说什么?”
“郡主说,你这几日很是劳累,她也听韩校尉说了你对荆州百姓做的事,所以今日并不想看你跪在她旁边,让你回去休息。”
为了一个跟蒋厚长的像少年人,所以才不肯见他么?
宋裕自嘲地笑笑,然后对着蒋锳点头道,“劳烦蒋姑娘了,也烦请蒋姑娘告诉郡主,说宋裕明白了,也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好。”
蒋锳应声,回木屋时,将宋裕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周芙。
他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
周芙听了宋裕的话,先是一头雾水,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觉得自己因为一个长得像蒋厚的人才不肯见他。
有这个因素么?
或许有的吧。
周芙垂眸看着眼前少年这跟蒋厚像了九成的脸,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在对着这张脸思念蒋厚。
那毕竟是她人生中除了蒋锳以外最好的朋友,她最好的少年时光都是跟着蒋厚和蒋锳在永州打枣捉鸟中度过的。
掖庭那八年,也只有蒋厚来找过她。
时至今日,周芙仍记得蒋厚那一天边哭边骂她的模样,“你个傻丫头,你要为了宋裕在这里困一辈子么?你看看掖庭吧,皇帝派人看守你了么?一个看守你的人都没有!周芙啊,我求求你了,不要把人生的大好年华都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真的,你出去看看吧,出去看看大梁的天地如今是什么样子,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那一天,他带了两匹马前来,恨铁不成钢地把她在掖庭放的所有菩萨像都砸掉了。
记忆中从来不哭的那个又野又皮的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恳求她跟他出去,跟他出去走出掖庭看一看。
只可惜,她执念过深,早就出不去了。
她一直在等那个人来,她想,自己就是死也要等到那个人来,只是到了最后,也没等到。
无人看守的掖庭,是她自己困了自己八年。
所以重活一世,她承认,她对蒋厚的感情要比从前更深一些。甚至说如若蒋厚这一世没有提早入军营,如若他像上辈子一样能够大胆地跟她说喜欢,周芙觉得自己也许也是也会嫁给蒋厚的。
可惜。
那小子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知道家国的责任更重了。
想到这里,周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
二月末,荆州又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原本在宋裕的治理下,渐渐有所好转的时疫因为这几场雨又有了越变越糟糕的迹象。
好在魏王周翦一直在老皇帝跟前很受宠,成功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并说服了老皇帝从国库中拨出了一大笔的赈灾款。
周翦是带着钱,带着粮和药来的。
周翦到的时候,蒋锳跟周芙还有屋里头那个像极了蒋厚的郑刺史家的公子郑妄已经好全了,三个人已然可以从木屋出来并且为荆州出一把力了。
“小永安!”
周芙跟郑妄在街亭施粥给灾民施粥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回头,这才发现是周翦。
“堂兄?”
周芙笑着回头,搁下手里的木勺。周翦上一次见到周芙,还是三年前,那一次是跟宋裕一起在城门口目送淮南王府被贬。如今三年一晃,周芙这个王府里最小的妹妹已经这么高了。
周翦拍着她的头打趣道,“堂兄本还想抱你,眼下看,已经抱不得了,永安成大姑娘了。”
周芙道,“堂兄如今也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很多,还更加英俊潇洒了。”
周翦对这话很受用,想到在远方征战的皇叔,又道,“皇叔如今身体如何啊?还康健么?”
周芙点点头,“父亲身子如今尚佳,只是比三年前稍稍差些,偶尔会犯头风,但还好,次数不多。”
周翦听了她这个“稍稍差些”便知道应该是比三年前差很多,也是,因为猜忌而被贬,心胸再豁达的人,也难免有想不开的时候。
话题谈到这里,再说下去倒是有些伤感了,周翦一扭头,碰巧就看见跟韩丁走在一起的宋裕。
“兄长!”
周翦见了宋裕忙迎上去称他为兄长,韩丁愕然,但周芙却是见怪不怪。
周翦跟宋裕关系一直亲厚,上辈子也是这样,上辈子周芙虽护下了宋裕,但并不能帮他摆脱奴籍。可周翦却从不避讳人,一直唤宋裕兄长,吓得王府里的其他人跪了好几次。
“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