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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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芙刚咬了一口宋裕递过来的粽子,就觉得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我过两日把江龄雪找来替你沏茶,你看如何?”
周芙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裕剥完粽子手有些粘腻,此刻正在铜盆边用干净的水清洗着纤长的十指,听周芙这么一说,手忍不住顿了顿。
“我小姑母这事儿是过不去了是不是?”
他眉眼间沾染着几分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谁让你那时候对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周芙勉勉强强将口中的粽子咽下去,想起江龄雪死后,宋裕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对不起。”
宋裕突然认真地道歉。
“没事,再有下次,我就拿鸡毛掸子揍你。反正宋大人这处也吃得住痛。”
周芙随手拿起案几上的竹简,将竹简曲起,在青年的身后敲了一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周芙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调戏他了。
宋裕反手握住周芙的手,“周芙,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因为调戏的是你,所以我无师自通。”
周芙对上他那双带着无奈笑意的眸子,大言不惭。
“我可以这么调戏你么?”周芙脸不红心不跳。
宋裕瞧着周芙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下失笑。他前世怎么没看出她是这么个玩意儿。
“我能说不可以么?”
宋裕一面摇头轻笑,一面转移话题,
“刚刚出去那会子,你父王已经在军营里挂起红灯笼了,说是要在三日后让我们成亲。他专门腾了一个营帐出来,许多东西已经采买完了,但我想,这毕竟是我们成婚,等明日,我们一道去城中买些合心意的东西。”
周芙见他转移了话题也不为难他,只是想到昨日他将家底都给自己了,身上应该也剩不了什么银钱了,于是贴心地将自己腰上的一袋金子解下来递给他。
宋裕接过那袋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还挺重。
“太子把我这一年的俸禄一次性发给我了。”
“放心郡主,你的准夫婿还没那么穷。”
第55章 闪躲
宋裕望着周芙; 眼底带了些许的促狭。
周翦别的帮不上忙,但发俸禄发的倒是及时。周芙突然想起京中传来消息说是老皇帝眼下越来越不成了,这几日已经开始呕血了; 皇城司那边的掌印太监已经把皇帝的诏书传了过来; 命周翦快些回京来着。
等回了京,眼前这人的日子就更有的忙了。
“感觉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发生的好快啊; 我们重生了不到一年,这中间七七八八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周芙突然有些感慨起来; 她低头替宋裕理了理腰间有些歪了的玉带; 想到姐姐姐夫的死; 心里仍旧是有些难过。
生死,离别; 失去,是人生之常。
上一世,她跟宋裕也分明是这样过来的,可当人生中骨肉分离的痛苦再度席卷而来的时候,哪怕已经重活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开。
宋裕将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他虽是文人; 但怀抱温暖却又结实; 周芙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听着青年沉稳有力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回到了上辈子。
“宋裕。上一世你想过娶我么?”
周芙倚着他; 倚了片刻后,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瞧着他。
“想过啊。”
宋裕垂眸轻轻地笑了; 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地遗憾; “只是那时候宋家落魄; 我没有脸面去提。后来; 周翦登基,我虽为辅政大臣,但大梁日复一日地战争磋磨了那些儿女情长的心思。再提求娶,已经太迟。”
仔细回想。
上一世,除了掖庭那八年以外,他们虽一直在一起,却总在错过。
周芙也觉得遗憾。
可又觉得比起周遭的人,拥有这一世的他们,幸运太多。
这样想着,又不禁把心思绕到了周征跟蒋锳身上,“不行,我还是觉得你把沈青娥放到我兄长身边这事儿不好,我担心蒋锳会吃亏。”
身为多年闺中密友,周芙再清楚蒋锳的性子不过。她炙热活泛,有礼有节,但待人接物没半点心眼,万一撞上沈青娥,没半点心眼的人偏偏遇上那颗有七窍玲珑心的人,想想也知道是个什么场面。
想到这里,周芙不禁有些担心。
宋裕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
“军营之中,蒋家父母和王爷都在,有长辈坐镇护着蒋锳,不会出事的。只是长痛不如短痛,如今蒋锳跟你兄长正处在情分最深的时候,你冒冒失失过去让蒋锳离开你兄长,她不会听你的。上辈子的事情你也没法同她讲,既然如此,不如把沈青娥送到世子面前,让他做个了断。”
宋裕漫不经心地开口,行事手段是一如既往地果断干脆。
周芙觉得宋裕说的有理,可还是放不下心里的那层担忧,“你什么时候让堂兄把沈青娥送去我兄长那里的?”
“两个时辰前。”宋裕坐下,拿起一盏茶润了润嗓,轻咳一声后,嗓音清润了不少。
周芙估量了一下时候,半个时辰前,那如今沈青娥应该已经在周征帐中奉药了。
周芙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腕上的那支翡翠镯子,摇曳的灯火下,那一抹灵动的绿扎眼的很。
“不行。”
“我得去看看。”
周芙想了半天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六月的晚风吹在衣衫单薄的人身上还是有些寒凉,军营驻扎的地方背靠青山,白日里看去远处一片青黛,到了夜深的时候,耳边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兽鸣声。
“哗啦!”
盛着黑汩汩的药汁的青瓷小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芙本是想要偷听沈青娥跟周征的谈话的,却不曾想,在距离周征营帐十步之外的地方就听见了瓷片碎裂的声音。
周芙还未走近,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沈青娥。
如今是春夏交际的时候,白日里头已经有些热了,可晚间还冷的厉害。地上凉,她也不知跪了多久了,低垂着眼睫瞧不清神色,但垂在膝上略微颤抖的手昭示了她的脆弱。
她这个样子,别说周征,就是周芙见了都觉得我见犹怜。
“郡主。”
就在周芙恍神的时候,沈青娥突然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周芙一句“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还没出口,就见她腰肢一软,手撑着地面似是想再撑一会儿,可竭尽全力,也撑不住,只是冷汗簌簌地冒着,然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这么倒了下去。
“沈青娥?”
周芙以为自己是来替蒋锳捉奸的,没成想,阴差阳错变成了救人。
“去请军医来。”
“对了,这是太子殿下的人,把太子爷请来。”
周芙忙对营帐前的士兵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里头的周征却听得清清楚楚。营帐被掀开,周征下身只着白色中裤,上身里头什么都没穿,只在外头罩了件藏青色的软底袍衫便赤着脚出来了。
周芙下意识地观察自家兄长这张脸。
试图从他英俊的面容上寻找出半点的蛛丝马迹来。
说是有情分吧,他看着又冷冰冰的。
说是没有情分吧,他又赤着脚衣衫不整地出来了。
“这……”
“周征你……”
周翦得知沈青娥晕了,火速赶了回来,千言万语凝结在喉间,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抚着额头犯难。这会儿的功夫,听到隔壁有声响的蒋锳也披着衣裳揉着眼睛出来了。
“我没让她跪。”
周征没什么表情的解释。
“周翦,她是你的人。”
“你把她带走,别让她在我面前招人烦。”
周征言语冷硬,不给周翦这位东宫太子半点情面。蒋锳已经很久没听到周征这么冷言冷语的说话了,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又带了刺,蒋锳有点想捋捋这人的毛,摸摸他的头。
可刚走过去,就见周征面前晕了一个姑娘,周翦正满面担忧地将那姑娘扶起来。
周征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蒋锳却一眼瞧出,他的手指此刻在发颤。
“青娥跟了孤这么多年,是孤的贴身婢女,孤自然会带她走的。”
“周征,虽然你跟青娥的事孤也不是一点过错都没有,但确实是你,是你不识好人心。”
周翦为顾全周征的颜面,没把上半句说出来。
可周征却嘲讽地勾勾唇角,自己说了出来,“你这是想说我狗咬吕洞宾了?”
“难道不是么?”
提起沈青娥跟周征的这档子荒唐事儿,周翦心里又何尝不委屈。
“当年是孤让青娥入宫照顾你的不错,可孤的本意是体恤淮南王为国为民征战多年,不忍心他的亲子在宫中受了磋磨后无人陪伴。孤哪能想到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情?”
“周征,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你真是活该!”
周翦上一世和这一世因为沈青娥的事情遭受了周征太多的白眼,往日里能忍就忍了,可今日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他也不想再忍,干脆直接出言讥讽他。
周征本就看周翦不顺眼,又哪里是忍得这样的事情的性子,冷笑一声,一拳打在了周翦的脸上。
一个世子,一个太子,就这么打了起来。
周芙上前去拉,但两个青年男子力气大得很,哪里是她拽得动的。她觉得有些无力,最后还是蒋锳一巴掌拍在周征背上,冷冷地让他松手,周征这才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周翦的衣领。
体面二字,在今日可谓是荡然无存。
一行人散去。
蒋锳站在原地没走,周翦的话没头没尾,她没听懂,但眼见着此刻周征的眉骨处横陈了一道血痕,她心里还是担忧的。
她抬手下意识地要去抚他眉心的伤痕,却被他偏过头避开了。
蒋锳的手停在半空中,不自在地停了半响,又收了回去。
“刚刚怎么回事,那个姑娘是谁,能跟我说说么?”
周征不以为意地抬手拭去眉骨的血迹,“不早了,蒋锳,你回去休息吧。”
他眉眼间的戾气尚未完全消散,此刻的回答虽已经是竭力放柔软的声线,可仍旧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第56章 解释
帐外苍茫青山连成一片; 鸟兽猿啼之声不绝于耳。夜色寂寥,蒋锳走后,周征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了许久。
他的近侍陈嵩自小跟着他; 虽因为周征的性子与旁人不同; 几乎不怎么跟他说体己话。可今日却破天荒地替周征奉了一盏茶进来。
“怎么还不走?你也等着看我笑话么?”
周征揉着疲惫的眉心,扯扯唇角。
陈嵩立在一旁; 恭敬道,“属下跟着世子您也有十多年; 怎么都不会有看笑话的心的。”
“那还不出去?”周征嗤他。
陈嵩仍旧站着没动; 只是问道; “沈姑娘如今就在眼前,您打算怎么对她?”
他这话问的没什么礼数可言; 若搁平日里,不用周征说,就他自己也会为这份不守规矩而自去请责,可今日,这话,他觉得着实是该问的。
周征闻言倒是笑了; “你在质问本世子?陈嵩; 你这差事干腻了?”
陈嵩道,“不敢。”
周征说,“连这样的话 ; 你都敢问,还有什么不敢?”
陈嵩又道; “属下是真心为世子好。”
周征闻言轻轻地嗤笑一声; 忽明忽灭的灯影下。他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显得更加教人看不清情绪; 可漆黑的眼底却分明透着浓重的自嘲。
“蒋锳于我; 是漫长的半生里不一样的存在,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娶她。”这一点,他从没有怀疑过。
哪怕今日见了沈青娥,他也从来没有动摇过这一点。
陈嵩听自家世子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大概也明白,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那世子,你…”
“我心里有数。”
周征沉静开口,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陈嵩呼了口气,“那既如此,属下便放心了,属下告退。”
陈嵩说着,自顾自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周芙已经找到了蒋锳帐中,昨夜周征跟周翦动了手,她原本是该留下来陪蒋锳的,但顾忌着周翦毕竟是储君,自家兄长打了他,作为亲妹妹,还是要去慰问几句的,所以就跟着周翦走了。
今日一大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来找蒋锳。
“蒋锳,我有话跟你讲。”
周芙掀开帐帘,吸了口气后单刀直入。
蒋锳也刚用完早膳,此刻正坐在案几前替周芙搓喜饼。这几日,军营里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贴红字的贴红字,挂灯笼的挂灯笼。
一方小桌子干干净净,蒋锳手里是白乎乎的面团子,过一会儿这喜饼还要刷一层红浆。
“好事还是坏事?”蒋锳头也不抬。
“坏的。”
“那就别说了,郡主你好不容易跟宋公子才成婚,不能因为我触霉头。”蒋锳搁下手里一个捏好的喜饼,神色真诚。
她就只有周芙这么一个朋友,自然希望她好。
可周芙又何尝不是如此。
“霉头这种东西都是命数,没有触不触这种说法。”周芙坐下来,望着满桌的喜饼叹了口气。
上一世,坐在王府里头这样搓喜饼的是她,那时候蒋锳是她未过门的嫂嫂。周征跟蒋锳成婚那一日,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她还跟着叔叔婶婶一起去闹了洞房。那时身为新嫁娘的蒋锳也曾含情且期许地望着她深爱的夫婿,可惜,最后也没能白头。
“蒋锳。”
周芙将手轻轻搭在蒋锳的手背上,“昨日的女子叫沈青娥,她是我兄长曾经心悦之人。”
“我兄长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她。你不要犯傻。”
周芙字字恳切,若非谈论前世今生太过荒唐的话,她恨不得把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说给蒋锳听。
蒋锳昨日回来后也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她不是傻子,抽丝剥茧后自然也想明白了沈青娥是谁。
“郡主,你跟我说,周征曾经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我确实很介意。但我也想过了,一个人的过去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眼下如何。郡主,我记得你在从永州回京城之后跟宋大人刚重逢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对他冷眼相待的时日,你跟我说你觉得自己眼瞎,以你的性子,那定然是宋大人从前做过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可你后来怎么原谅了他呢?”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生已经很苦了,何不往前看?”
蒋锳性子从来洒脱且对世事都能抱着最积极的态度。
这两句话愣是把周芙给说懵了。
“可…”
“可他过去确实…”
“确实喜欢沈青娥对不对?可我还是觉得,人若是总是一辈子拘泥于过往的种种,是痛苦的。郡主,你那日回京城后将佛堂里的佛经都扔了,我当时觉得怪可惜的,就捡回来两本,昨日读了《心经》后,觉得豁然开朗了,小郡主,你可以拿回去读一读。”
蒋锳如献珍宝般的将经书交给周芙。
周芙:……
“佛堂不是被你关了么?怎么带了本经书回来?”宋裕忙着成婚的事宜,本没空回营帐,奈何喜服到了,便想让周芙先试试合不合身,谁成想,刚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就见她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取笑我。”
周芙将经书往桌上一丢,三魂丢了七魄。
“怎么?去蒋锳那儿吃了闭门羹?”宋裕问。
周芙道,“倒也没有。只是被说懵了,别说,蒋锳今日跟我讲的那番话,让我不禁回到了上辈子…”她说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上一世请禅师来王府给她讲佛理的那些岁月。
“还记得寒灯大师嘛,当年他说我有佛缘,如今,我觉得蒋锳佛缘也不浅。这要是搁上辈子,我一定拉着她跟我一起去听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