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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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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仗打完,蒋锳浑身灰扑扑的,她蹲在营帐前,捂着脸痛哭出声。
  樊仙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女儿。
  战争本就是要死人的。
  兵卒会死。
  将领也会死。
  他们这些在沙场上呆的久了的人,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前一刻还鲜活的同伴,下一刻身首异处。刀剑无眼,这些年她早就见多了。只是自家女儿虽一直从军出行,但并未真正见过沙场的残酷,所以这才没法直面生死。
  但沙场最残酷也最残忍的地方,恰恰在于这一份习以为常。
  樊仙芝想要安慰她,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将女儿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
  却不料,蒋锳突然猛地抹了一把泪,挣脱了她。
  “母亲,张大人的尸骨能偷回来么?”
  “有偷回来的可能性么?”
  她擦干了脸上胡乱的眼泪,一错不错地盯着樊仙芝看。樊仙芝愣了愣,倒不是觉得女儿这话荒唐,只是因为她今早就跟蒋莽说过这样的话,但被蒋莽骂了回来。
  不是不能。
  是太冒险了。
  樊仙芝转过身去,没回答女儿的话。她已经不年轻了,不是女儿这个年纪,她要考虑得很多,不可以因为心头的一时热血和不平而做错事。
  蒋锳眼泪巴巴地瞧着樊仙芝,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飞奔着往营帐跑去。
  夜深了。
  四下一片寂静。了望台上增加了巡逻的人手,整个豫州都处在一片低压里。
  蒋锳探头探脑地从军营西边的那处竹篱笆里钻出去,身上带了不少从父亲那里偷来的火药。她的马儿早些时候就被牵到了篱笆的一边,白日的时候张臣民的旧部面上都依旧服从命令地在军营里待着,但暗地里都咬着牙想去敌方的军营把人夺回来。
  她早早地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想着若是他们愿意带自己去,那自己就跟着他们出一把力。若是不愿意带自己去,自己就把从父亲那里偷来的火药给他们。
  想到这里,一切也就没有那么难熬。
  她艰难地从竹篱笆那里爬出来,可一抬头,除了看见点着火把的几十个张臣民的旧部以外,火光中还有骑在马上的宋裕。
  此刻几人都将清冽的目光放在蒋锳的身上。
  “宋裕,你也在。”
  蒋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狼狈但神色里又尚且有柔软,“今早老王爷下了命令,倘若有人要去截张大人的尸骨,必定军法处置。”她轻声开口,说完这话后迎上宋裕的目光,“你是为了周芙去的,对不对?”
  小姑娘说话不带半分的婉转。
  宋裕略微颔首,他素来敬重张臣民,但也知晓此事犯险。虽说为了周芙这话显得太过绝情,可若非猜测她会跟着周妘来豫州,他不会做这样犯险的事。
  “她想做的,我能办到的,我都会试一试。”
  他温声开口。
  前世也好,这一世也好。这都是他愿意的。
  这话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声冷淡的低笑。
  “原来周芙那丫头看中的还真不是你这一张脸啊,宋裕。”
  熟悉的醇厚嗓音。
  蒋锳循声望去,只见火把攒动间,周征也带着十几名近卫策马而来。
  这一夜,他们不谋而合。


第40章 四雪
  “自然。”
  宋裕大言不惭地回过头望着周征; 来往的马蹄碾碎尘土,骏马的嘶鸣声回荡在辽阔的天地间,孤单而又寂寥。
  周征勒紧手里的缰绳道; “宋裕; 你若不曾辅佐周翦,兴许我们能做朋友。”
  宋裕迎上周征的目光; 低笑着开口,“可在下与世子爷依旧殊途同归了; 不是么?”
  宋裕说完这话后; 将目光从周征的身上移到蒋锳的身上; 原本清冽没有什么波澜的眼底浮出几分浅淡的深意来,“这篱笆墙出来容易; 回去难。世子爷,这一生,可要看顾好蒋姑娘。”
  行差特错。
  上一世未曾好好珍视的明珠这一世切不可再当做鱼目。
  宋裕望着周征,前世在王府中的回忆缓缓碾过脑海,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去审视周征的,周征虽不知晓他此刻的深意; 但难得的; 没反驳他的话,只是夹着马腹往他们这边近了近。
  待到离蒋锳只有一丈远的距离的时候,清清冷冷地开口; “上来。”
  蒋锳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鬓发也很是凌乱。在喜欢的人面前呈现这副样貌; 蒋锳心里自然是有些觉得丢人的; 她嗫嚅了一声; 指了指不远处自己早早拴在那里的马; 想表明自己也有马。可这话还没有正式说出口,有力的大掌已经拽了一把她的胳膊。
  她顺势被这人拽上了马。
  青年人凛冽而又孤绝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
  “我身上都是灰,脏兮兮的。”蒋锳小心翼翼地开口。
  “边境风沙大,身上半点尘埃不沾才是稀奇。”
  没有想象之中冷嘲热讽的话语,有的只是还算宽慰人的解释。这声线虽听着没什么情绪,可还是让蒋锳一怔,她随即抬眼,抬头的幅度过大,额头不偏不倚撞上这人的坚硬的下颌。
  “周征,你会说好听的话了?”蒋锳捂着额头眨眨眼,嗓音轻的似甘露。
  好听的话么?
  他才不会说。
  “你多想了。“
  周征偏过头去,收拢眼底的情绪,决计不承认自己有所改变。
  蒋锳瞧着周征这样子,冷不丁就想起周芙,这对兄妹都是一样的嘴硬。
  马蹄踩过黄土之上零星的碎石,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蹄印。黑木铁达的军队驻扎在豫州城外不远处的济水河边。昨日那一场恶战,是后来周崇焕用火攻的方式守城才力挽狂澜。
  胡人喜水。
  火攻只是让他们一时失了利,乱了方寸。眼下他们正住在休憩养生的阶段,约莫过几日就又会有一场恶战。
  豫州离突厥和大辽的领地都十分之近,胡人此番出征甚至都不需要带太多的粮草,家乡就在不远处,此战于他们而言物资充足得很。
  而反观豫州。
  帝王猜忌。
  粮草缺乏。
  仗打得艰难。
  “胡人信萨满天神,今日戌时是他们的萨满节。兵士们会脱下铠甲,穿上他们家乡的衣裳搭起神台祭祀。黑木铁达之所以要张大人的尸骨,一方面是想羞辱我们,另一方面是想用中原将领的鲜血和性命来祭祀他们所谓的天神。”
  马儿停在不远处。
  一行人蹲在丛生的杂草后头,宋裕虽也行险事,但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与黑木铁达上一世博弈十余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那个营帐在敌军的最后方。里头大概有二十余人。”周征抵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
  宋裕仰头,“我们刚巧用我们的二十余人去换他们的二十余人。”
  周征问,“什么时候换?”
  宋裕瞧了一眼天色,大片大片的红云自西边开始浮现。被他们盯上的那个营帐里陆陆续续有人出去,又陆陆续续有士兵回营帐,他们怀里都抱着祭祀用的衣裳,还有一扇獠牙鬼面具。
  “现在。”
  宋裕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尘土。
  一行人跟着他起身,手上都拎着明晃晃的刀子。
  “那个人是?”
  蒋锳不解地看着营帐后头那个小心翼翼用刀子划开一处孔隙,正往营帐里用竹管不知道吹些什么的中原人。
  那人长衫青衣。
  看着像个学儒的。
  周征道,“梅四雪。”
  蒋锳张大了嘴巴,梅四雪这个名字时早在她幼年的时候就曾听过。用毒,用药,天下无双。这人还曾建过一个听雪药庐,在江湖之上很有名气。可惜的是,在他是游医之时,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还很多。但听雪药庐建成后不到半年,江湖之上就没了他的故事。
  有也只是说他被仇家追杀而死。
  周征知道蒋锳在想什么,所以低笑一声,“他还活着。”
  “好好地在军营里活着。”
  “他有一身好医术,却怀璧其罪。心术不正地想找他用毒杀人,得了不治之症的想找他求个九死一生。他图清净,所以就躲到军营来了。”
  周征将目光搁在不远处。
  见那梅四雪用药散将胡人军营里的一众将士迷晕后,眼神同宋裕交汇了一瞬。
  “上?”
  “走。”
  一行人匆匆上前,蒋锳本也想跟着过去,却被周征的近侍按在了荒草堆里。
  “周征!”
  蒋锳咬牙,一张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他若不想她来,早些说就是了。如今来了,又把她摁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看好她。”
  “这是军令。”
  周征没看蒋锳,只是淡淡地对那个摁着蒋锳的近侍开口。
  她钻的那个篱笆墙能进不能出,如若当时就让她回去,势必会惊动周崇焕。周崇焕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张臣民,但身为主帅,他绝不会允许周征和宋裕带人行这等险事。所以当时若让她回去,怕是此刻他们这一行人早就被周崇焕拎回军营,军法处置了。
  那等情形下,他自然是要带着她来的。
  而眼下他们要闯的是胡人的军营,不是儿戏。
  “蒋锳,好好待着。”
  “你听话一点,等回了京城,本世子可以考虑将答允你做一件事。”
  周征很少温声细语地同人说话,对蒋锳已经是例外到极致。
  蒋锳盯着这人英俊疏朗的眉眼瞧,若搁往日,她是能品会出周征话语里的不同的,但此刻实在没那个心思,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反唇相讥道,“我上次救你一命,你也说答允我一件事的。”
  几只秃鹫划过遍布着红霞的天幕,耳边是稀稀疏疏的风声。
  周征闻声点点头。
  “行,两件事,我不会忘。”
  “但蒋锳,记得要听话。”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说完这话后,迈步向胡人的军营而去。
  后营的人都被梅四雪的迷药给迷晕了,一行人入帐之后,分别给帐内的那群已经晕倒的胡人身上补了两刀。
  “来的真是巧啊。”
  “瞧,这是黑木铁达的军令,怪不得胡人这么多大营,就这个营帐在最后头,原来这个大营的人过一会儿刚好就是去前头解下张大人尸骨的人。”梅四雪瞧见桌上放了张军令,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说这个黑木铁达也是蠢笨,他竟然想不到我们会来劫尸骨,我若是他,定早早设好埋伏。”
  梅四雪摇头叹息。
  宋裕也瞧了一眼那军令,过了许久,缓声道,“人一生所精通之事有限,揣测人心是他的短板。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钻研兵书之上。”
  兵家最忌讳纸上谈兵。
  不是因为行军打仗的实际经验要比兵书重要的多,而因为庸才譬如徐琅之流,他们并未真正读透兵法,只粗浅地了解一些,便班门弄斧,用浮于表面的东西去指导用兵。
  可黑木铁达不是这样。
  他上一世苦心钻研兵书,将兵法用的出神入化。
  唯一的短板,就是不懂揣测人心。作为平民出身的胡人将领,他在突厥的处境要比淮南王府在大梁的处境还要艰难。
  倘若不是这样,以上一世大梁积贫积弱的处境,宋裕再如何有谋略,也无法跟黑木铁达再对峙十余年。
  “宋裕,陈淙你可还记得?”
  周征听宋裕提起黑木铁达,忍不住想起了坊间从前传过的一桩风月旧事。
  “世子说起陈淙,是想敲打在下?”
  周征道,“算不得敲打,当年宋尚书作为史官出使陈国时,也曾带着你去,据说,陈国国主那唯一的宝贝疙瘩陈淙当年可是要你做驸马的。如今大梁危矣,陈国一直置身事外,前些日子,突厥有消息说,陈淙又看上了黑木铁达,可巧你对黑木铁达又这么了解……”
  宋裕唇角抽了抽,俊朗的脸忍不住一黑。
  他迎上周征的目光,忍不住嘲讽地扯扯唇角,“在下与陈淙清清白白。”
  何止是清白。
  当年陈淙只是隔着一扇十二美人的朱漆金缕画屏遥遥地看了他一眼,他那时也年少,勉勉强强隔着画屏也应了她几句话,可事实上,并未同她真正见面过。
  陈淙于他,只是一个一晃而过的名姓罢了。
  “最好清白。”
  周家已经死了一个女婿,不能再多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婿。
  周征随意地把玩着营帐里的一扇鬼面獠牙的面具,话语间,听到帐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发的有些迟了中秋快乐大家


第41章 开场
  “你们几个准备好没有?司祭和大帅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怎么耐烦的催促声在帐外响起。
  周征跟宋裕对视一眼后勾勾了唇; 阴着声线开口,“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吃枪药了?”
  外头那人被言语一激,抬手就将帘子掀开了。可刚露出半个手臂; 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进来。几个跟着宋裕他们一道来的张臣民的旧部将这人拽进来后; 踩着他的脑袋将他一脚掀翻在地上。
  手起刀落。
  那人呜呜地闷叫了一声,很快就浑身抽搐着咽了气。
  已经日暮时分; 胡人的号角声响彻整片济水河流域,宋裕周征和一道而来的江臣民旧部也不再多言; 而是快速换上了胡人祭祀的服饰; 将青面獠牙看上去甚是狰狞的鬼面具套在了头上。
  济水河边。
  狼烟缓缓升起; 硕大的圆形柴垛放置在人群最中央的位置,牛马献祭。穿着特殊服饰; 面上画了彩色图腾纹样的巫师手持巫鼓,念念有词。
  戴上了面具的宋裕和周征一行人学着胡人的样子垂着头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着黑木铁达出来。
  所幸的是,并未等待多久。
  黑木铁达不曾像其他人一般穿着特殊的祭祀服饰,而是仍旧穿着战场上的那一身银色盔甲,半扇玄铁面具挡住额头和鼻梁; 那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 下颌也是坚硬的弧度。
  他迈步走上祭坛。
  弯着腰对升腾起的滚滚浓烟的柴垛行了一礼,然后依着巫师的意思,也开始念些周征和宋裕都听不懂的话。
  祭祀仪式很是繁琐。
  从日暮一直到天完全昏黑。
  黑木铁达从祭坛上下来后就意味着要进行最后一步; 用敌方将领的骨头来祭奠天神。
  “他念念有词在说什么?”
  周征光看见他嘴动,也知道到了快要见到张臣民尸骨的时候; 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宋裕神色凝重; “听不懂; 但快了。”
  周征也知道宋裕不是万能的; 于是耐下性子,开始等。
  黑木铁达跟那巫师又说了几句话,没多久,人群突然四散开来,四个胡人将领抬了一个木质的担架前来。担架上放着的正是张臣民。
  他面容青黑,不复前几日的白皙俊逸。两日的暴晒让他嘴唇皲裂,皮肤好几处已然破溃,胡人为了羞辱周崇焕,逼他开豫州的城门,将张臣民在外吊了两日,后来拉回军营时也是拴在马后拖着走的,此刻身上的衣物早已经烂成了破布,衣不蔽体,只剩寸缕。
  生前最要体面的人,如今大片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头。
  宋裕和周征不约而同地黯了眼神,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大片大片的冷气在往自己的胸腔和肺里头灌。
  “你们两个,过来将这人吊上去。”
  几个胡人指了指宋裕和周征。
  两人隐忍着走过去。
  “往左边挪一点。”
  “对,钩子勾住肩胛骨,吊在那儿就行。”
  刚刚用来勾过猪羊,仍旧带着血迹足有三个成年男性手掌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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