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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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钱借宿在百姓家里头。
前几日基本上天黑的时候; 大家就在附近找到了歇脚的地方,基本上歇上个四五个时辰就又出发了。可临到豫州之前; 一行人却在一个叫做丹红寨的地方被绊住了。
正赶上阳春三月,丹红江的碧波荡漾。
这寨子位于锦州的高山之上; 山路崎岖; 按照路线规划; 一行人原先是走不到丹红寨的。可偏偏周翦倒霉,知晓锦州的笔墨纸砚闻名天下; 碰巧又瞧见了一家卖生宣的铺子,便下马去仔细瞧。
那家的宣纸看着便是久藏的货,周翦只看了两眼就想着宋裕一定喜欢,便临时停了下来,拿了一吊钱去买宣纸,可到了铺子后又不知宋裕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所以又回头去寻他。
天下士子皆有一颗风雅之心。
宋裕自然也不例外。
但前几日容妃来闹了几场后; 他心中便总是有不好的预感。前世容妃也是这样跋扈的性子,但那时她哥哥没出事,她虽有过作恶的心; 却并未真的掀起任何的风浪。
可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的变数太多; 纵然他也好; 周芙也好; 蒋厚也好; 都重生了,可仍旧不能精准地预料到后头会发生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宋裕这几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周翦热心地邀请他下马时,他本想着拒绝他,但碍于如今周翦已是太子,当众折了他的脸面也不好,这才神色淡淡地下了马,可还没走到那卖生宣的铺子前,就觉得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个绣球。
耳边是围观百姓兴奋起哄地笑声和拍手声。他下意识地往对面的绣阁上看去,只见那绣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眉如远黛,唇似丹朱。正用帕子掩面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兄长,你这是被看上了。”周翦也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绣阁,然后讷讷开口。
宋裕神色一冷。
有关锦州,在上一世的时候,他就听到过一些传言。
说这个地方不信奉父母之命。
也不信奉媒妁之言。
他们在婚俗一事上信达达。
达达是锦州十六寨的保护神,象征天意。
所以锦州的女儿们但凡到了该出嫁的年纪,都会从寨子里出来,在亲友的敲锣打鼓下来到城中指定的绣阁之上抛绣球选夫婿,被绣球砸中的人,无论你是外乡人也好,本地人也罢,都逃不掉。
“这新郎倌长得可真俊啊,看着就是个读过书的人。”
“丹红寨的这秀丫头真是好福气。”
围观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正兴奋地讨论着,便遥遥瞧见一男一女喜形于色地从绣阁上走了下来,粗布麻衣,三十多岁的年纪,大约是绣阁之上那姑娘的兄嫂。
“这位公子,今日我家秀衣的绣球刚巧砸中了你,那便是达达赐予你们的缘分……”
秀衣的嫂子忙笑着走到宋裕面前。
同行人的车马皆停了下来,都又是好笑又是觉得离谱地打量着这一幕。大家都是自己人,又岂会不知道周芙同魏王背后这位宋尚书之子是有情的,风月之事,向来能让人解乏,所以此刻,也没人前去解围。
“蒋姑娘。”
蒋锳捏着缰绳正忐忑地瞧着这一幕,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是周征的贴身近侍陈嵩。
蒋锳应了一声,问,“何事?”
陈嵩似是在斟酌词句,想了半响,又觉着不管怎么斟酌这话说的都不太合适,可念及自家主子,又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二爷让您务必要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公子瞧,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将今日这场戏复述给您的好友,也就是咱们的小郡主听。”
人言否?
蒋锳不可置信地回头瞧着周征,只见他此刻的眼神里满是戏谑,当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如若他那身子能不怕上火,吃得了瓜子,怕是此刻真的会让小厮给他备上一盘瓜子,一面嗑一面看。
“疯子。”
蒋锳恨恨地骂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紧张地瞧着宋裕。
局外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但局中人却云淡风轻地弯下腰,抬手将绣球捡起来,重新递给了面前的这对兄嫂。
“走吧,殿下。”
宋裕温声开口,他神色依旧温润,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清冽。
蒋锳前些日子瞧惯了宋裕对周芙那一幅认打认罚的乖顺的样子,也是到了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能一路辅佐周翦坐上东宫的位置,怎么可能是个温润的角色。
雷霆手段,清冷疏离,才是他。
“好,兄长。”
周翦忙应声。
“诶。”
“你怎么能走?”
“我们家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绣球砸中了你,你就得娶她,你要是不娶,我明日就让她吊死,让你身上多一条人命!这喜事儿还是丧事儿,你自己瞧着办吧!”
秀衣的嫂子收敛了笑意,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让她吊死?
还能让人吊死?
“你做什么梦?”宋裕从来最恨受人裹挟,忍不住嘲讽笑笑。
蒋锳向来古道热肠,一个翻身也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相较于宋裕的短短一句反问,她的话明显更多些,“人家活生生一条命,你纵然是她的嫂嫂,也得讲王法。这大梁境内,就没有人让人吊死这样荒唐事情!”
蒋锳说着,忍不住向绣阁之上多瞥了一眼,只见那穿着嫁衣的年轻姑娘早已经放下了掩面的帕子,正担忧地往他们的方向瞧。她生得好看,但很瘦弱,姣好的眉目之中透着浓浓的胆怯。
蒋锳见那姑娘这个样子,心里忍不住更加犯上一阵心疼来。明摆着这对兄嫂从未好好待过她。
“王法?”
“咱们这里这么多年都是绣球招亲的,小姑娘,你还是头一个来跟我们讲王法的。”
“我们秀衣好好一姑娘,被人嫌弃了,将来也定是嫁不出去了,如若不吊死,将来可不得我跟她哥哥两人养着,难不成你替我们养?”
这嫂子说话刻薄,三角眼里写满了算计。
蒋锳气得有些站不稳,她还没有跟这么不讲理的人吵过架,气得头晕脑胀之余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一踉跄可巧就把那嫂子给撞倒了。此番绣球招亲来的又都是这小姑娘家的亲友,帮亲不帮理,这嫂子故意往后一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你这个小丫头,敢打我妹子,也不看看这儿是不是都是咱们丹红寨的人!”
“娘的!”
一个赤膊大汉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一面往蒋锳那里走,一面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软刀子来。
聚上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周遭声音也越来越吵,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赤膊大汉是带着刀来的。
周征原先是在看戏。
但看着看着,神色变了变,手里的折扇登时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巧就将那大汉手里的刀子打落在地。
刀子落地的那一刻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征也翻身下马。
“莫说是她自己倒的。”
“就是真打了,又能怎样?”
周征漫不经心地开口,也掺和了进来。
不远处,周崇焕也在遥遥地瞧着这一幕。
“王爷,世子?”
周崇焕的近侍陆远道傻眼了,“世子爷一向不管闲事,今日是怎么回事?”
莫说陆远道想不通,周崇焕也想不通。他下意识地拨弄了几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然后继续静静打量这几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
第35章 六爻
“你这年轻人找死是不是?”那赤膊大汉显然是个横行乡里惯了的; 冷笑两声后试图动手。
宋裕虽不喜周征,但宋裕知道,以周征的性子若是这人碰了他; 怕是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找。所以先一步上前; 用手挡住这人的拳头。
宋裕虽是文人,但也是世家子弟出身; 年少学习骑射时也没少跟同龄人打过架,所以一个反钳制住这人的手后; 一个掼摔将人扔在了地上。
原本就嘈杂的场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那赤膊大汉的亲友有的抄起棍子就上前; 有的随手拿了个扁担就过来了。
周翦也不甘示弱; 见一旁是个书画摊,随手抄起那些卷轴就往试图动手的人身上砸。
“储君; 世子,谋臣,还有这将军家的嫡女……公子小姐们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王爷,要不要属下去出示王府的令牌,让那帮人散了?”陆远道心有戚戚。
周崇焕叹道; “你觉得那群百姓不讲道理; 所以想拿权柄逼他们就范。但拿权柄压人,本就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那这?”
“看官府如何处置吧。”
周崇焕将目光搁在不远处,陆远道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果真瞧见官差们正匆匆往这里赶。
“本王同蒋莽先行去驿站,你留下来; 待宋公子他们同官府解决好此事后; 带他们一同去前方的驿站。”
“是。”
陆远道低声应了。
“让开让开; 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之下; 大打出手,都跟我去衙门走一趟!”为首的那个捕头带着手底下的捕快一起将人拉开。
除了蒋锳,其他三个人都稍显狼狈。
周翦头上的玉冠在打斗过程中不知被哪个憨货拽歪了,几缕鸦发落魄地搭在肩上。
周征今日穿了一身软底的藏青色锦袍,布料甚是轻薄柔软,左臂上的那一块衣料被人拽掉了一大片。
最狼狈地要数宋裕。
稀里糊涂被人泼了一瓢泔水,脏兮兮的秽物沾在脖颈处,那气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嫌恶自己。
“兄长,你这一世的运气着实不大好。”
从衙门回来的路上,周翦为了不伤到宋裕的自尊心,说得很是含蓄。
宋裕仰头一面拿帕子擦着脖颈上的秽物,虽然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周翦说得没错,这一世,他的运气着实差了一些。
“殿下象征着国运。”
“殿下运气好就是臣最大的福分。”
宋裕得体地应对着周翦的话,一边嫌弃着自己,一边想,还好周芙不在。人生的狼狈时刻,总要有那么一两样是不该让她瞧见的。
国运这东西太玄乎了。
一下次戳中了周翦心上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刚刚在衙门出来的时候他特地支开了陆远道和蒋锳周征他们,就是因为此刻有话要对宋裕说。
“兄长,对不起。”
周翦哑着嗓子开口。
千头万绪积压在心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我老早就瞧出来你跟周芙也是重生的了,但我不敢认,直到来豫州前,我才敢告诉你,可告诉了你,我也没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对不起詹先生,对不起中书令,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千千万万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君王死社稷,我很早很早,就该站出来,而不是一直躲在兄长你的背后。”
周翦红了眼。
这些话,他很早很早就想对宋裕说了。
但一直没有勇气。
直到这几日,看着愿意为他千里奔走的王叔,他总是不经意间会想起上辈子的种种。往事越加的回味,痛楚就会越深,很多东西他并不愿意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回想,可越回想,愧疚就会更深。
“周翦,你上一世已经做到了很多君王不愿意做的。”
宋裕回头瞧着周翦,多年君臣,这是宋裕头一回枉顾君臣之礼,直接叫周翦的名字。
周翦虽然一直躲在宋裕的身后,但上一世,作为一个君王,他给了宋裕这个臣子绝对的信任。
他愿意让他辅政。
他愿意听他的话,在该向宗亲动手的时候即便背着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他虽从未真的出面,但如若没有他的信任,当年的宋裕在卸宗亲和诸侯时兵权时,也不会走得那么顺利。
“是那时的国家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是连连败仗让国家积贫积弱。”
“你在国力最衰微的时候接下了烂摊子,当年我们没能赢,不全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裕温声开口。
他并不是安慰他,只是说的都是实话。
周翦本来是要哭的,听了宋裕这话,连忙将鼻涕又吸了回去,“真的么?可我总觉得对兄长你还有永安有亏欠,所以这一次你们两个分别,我心里一直很愧疚。”
周翦哽了哽后又继续,“刚刚我还给兄长你惹了个桃花,虽说衙门那头都说清楚了,你也托人送了一笔银钱给那个抛绣球的姑娘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事儿要是被永安知道,我心里会更难过的。”
周翦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周翦闻声赶忙回头,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后却发现自己是说曹操曹操到。
“宋公子。”
那名唤秀衣的姑娘已然换下了先前的那身喜服,上身着了件粉色洗的有些发白的衫子,下身着了件蓝色的褶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她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忐忑。
“你怎么知道我的这位兄长姓宋?”
周翦离奇地瞧了一眼这姑娘,刚刚公堂之上,这姑娘分明也不在场。
“还有,你不会是铁了心要跟着我兄长吧。”
周翦很是戒备。
替宋裕惹了这一桩事,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是这丫头铁了心痴缠着宋裕的话,那他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没法洗清罪孽了。
“不是。”
“宋公子,我知道你送银钱给我的用意。”秀衣捏紧了左肩的包袱带子,“我会离开这里,脱离兄嫂,过属于自己的人生的。我来找你,是要同你道谢,你果真同陈姑娘说的一样,是个好人。”
周翦听得一头雾水。
宋裕在听到“张”这个姓时,神色凝重,却大概猜到了她说的陈姑娘是谁。
丹红寨位处锦州。
锦州毗邻豫州。
豫州不远处便是陈国。
这几年大梁虽兵戈不止,但就近的陈国仍旧是一派安宁祥和,时常有商贩到豫州锦州互通货物,那人若是拿着他的画像招摇过市出现在锦州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宋裕淡淡应和了面前这姑娘几句,待到她走了,周翦这才整理仪容,严肃开口:
“兄长,你前世是不是有什么旧相识是我同永安都不知道的?”
宋裕将目光落在远方,“你不知道,但周芙知道。”
周翦更加纳罕。
许多话想问,但思虑半响后,又没再问。
驿站内。
宋裕回来便早早地沐浴了,蒋锳跟他们一起同那群人打了一场,但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外,手腕有些擦伤外,倒是没占下风。
蒋莽刚刚过来旁敲侧击地骂了她一场,告诫她一个姑娘家将来遇上了这样的事不要直愣愣地往外冲。蒋锳乖巧地点头应了,回房后却止不住地回想今日的场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今日那个赤膊大汉原先是要向她捅刀子的,是周征那把横空出世的扇子救了她。
可见,他虽然面冷,但心也没那么冷。
正这样想着,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进。”
“是蒋姑娘么?”店小二端了个盘子站在门口,木质的托盘里放了一瓶药膏。
蒋锳道,“怎么了?”
店小二走进来,将木托盘搁在她的面前,“隔壁房间那位周公子让小的把药膏给姑娘送来的,他特地吩咐小的,让姑娘不要想太多,说今日帮姑娘您,是为了报破庙相救的恩。”
蒋锳心里“哦”了一声。
将那冰冷的白玉瓷瓶搁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她眼前冷不丁浮现出周征那张苍白英俊又冷淡的面容。
在店小二走之前,她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快,所以又叫住他。
“等等。”
“怎么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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