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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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主上却轻声笑了起来,缓缓一叹。“你没听错,本王要你派人刺杀的对象,的确是本王自己。不用问什么原因,但是务必传达给你的杀手,这次的行刺务必要真,本王要真真切切地见血!”
这样的命令着实叫人费解,但想到主上乃是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计谋之人,燚亦只好领命安排。这次的任务虽说是做戏,但要做的真,难度却比真的刺杀一个人还要大。
牧场下的山坡上有马匹遥遥驱逐而来,马背上白衣轻衫的身影点缀在满坡苍翠之间如玉光倾泽。朱棣忽而淡淡笑起双手持缰调转了马头,冲着山下的牧场飞奔而去。“他回来了!”
燚尚立在原地,已见马尾遽然摆动在山林里一转消失了影踪。而牧场外的那人轻轻一跃下了马牵行,径自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听到奔脱欲飞的马蹄声,他站定在瓦舍外侧转身来,白衣的衣角随风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all right,我是真个不喜欢建文的班底文臣,所以么,黑了他们一下。。。不过后面,还真的得感谢他们的黑手啊~~~~~~于是JUDY乃果然还要好好努力啊,三保都不理乃了。看吧,随便行使家庭暴力是不对的吧?(神马?乃说乃特意安排了刺杀就是要挽回三保的心?拜托吧你,别一剑刺偏了····)
☆、(三十七)
刚回到牧场上的人一身风尘仆仆,轻薄的衣衫突显得他身子修长且消瘦。两月不见他的精神倒看似好了一些,异色的眼眸中晴光一掠,恍如一道流光。然而,看见场外遥遥驰逐而来的人,那眼眸却是略略一黯,敛襟垂眉转身前来参拜。
“奴婢马三保参见王爷。”
许久不曾挂在嘴边遥远生疏的身份措辞让大踏步走过来的朱棣心中一愣,脚步未停径自走到面前伸手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或许是春日晴光葳盛,他面色微微漾着几缕轻红,倒比冬日病里时的脸色要好看得多。
他眉目低垂,口称奴婢,叫朱棣心头微微一拧。知他那次以后是刻意明里暗里地要与他生分,无论他面上多么寡淡如水的做派行为上却总是有些端倪的,朱棣不知为何心中暗暗潜出几分欢喜。
这样的表现,说明他心里不是没有感触的吧?就算对他心生怨怼,也好过他冷淡若茶一切寂空的模样。
他刻意要与他生分,他却偏偏不允。当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长臂一伸就将他纳入了怀抱,哪里管代守牧场的副将还在山坡上牧马。三保却是任由他紧紧搂住既不挣脱也不迎合,垂着两手身体僵直随他摆弄。
“王爷若是无事吩咐,请容三保告退。三保初回牧场,还有杂事要处理。”他音色清冷,用辞细致斟酌,既让人挑不出犯上的毛病,又显推拒生疏。
朱棣一手揽住他细瘦的腰肢,眉峰一挑唇角是几分黠然的笑意,手指轻轻为他捋了捋发鬓。“本王找你,自然是有吩咐的。”说毕拉着他一同进了屋。
被他一手拉着,三保亦只得安静无语。到了瓦舍门口忽而想起了什么脚步不由一顿,手腕轻微挣了一下。“王爷但有什么吩咐,就在屋外说吧。瓦舍简陋,请王爷不必纡尊入内了。”
他这样说着朱棣却只管推门进去,觉察到他手腕轻轻挣动不由施了两分力将他拖了进来。门彭地一声合上连带着握住他手腕那人突兀一个转身,手臂一伸竟将他整个人撑住。朱棣两臂支撑在门上,把他圈在自己与门壁之间,低下头来眼睛牢牢看着他的。
他开口,声音却透着令人着恼的揶揄。“这瓦舍本王来过多少次,床本王也睡过,怎么今日反而要尊贵起来,连进都进不得了?”
三保背脊抵在门上,狭小的空间逼迫他不得不与他气息交融。他低下头挨得这样近,几乎他一个抬头两人的唇就要贴着了。听他说那些话,叫他又想起几月前病着的时候,他不肯住回王府,他便天天来牧场陪他。更有一晚雪下得大了便索性与他挤了一床,竟连府上都没回去。窄小的床上睡了两个人显得拥挤不堪,他却乐在其中侧身躺在他身后一手给他枕着一手松松搂在他腰上,时不时地温湿的舌尖轻轻在他耳垂上扫过,惹得他病得昏昏沉沉仍是一阵一阵不住地战栗。
那次的事两人都没再提起,三保知道以王爷的脾气即便不再生气定也会生分疏远不再信任他,正是应了他常说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然而,事情却与他想象的颠倒了过来,这一次,以往坚钢冷硬的性情竟对他不适用了。
默然看着他,三保敛眉无声一叹。时而无情狠辣,时而又这般温情如火,到底他是要怎样地玩弄于他才肯罢休?
“王爷若有什么事,现下就吩咐吧。三保随时候命。”
那人眉眼一挑,唇边已溢出几分笑意。“两个月没见到本王,也不问问本王好不好。怎么一味心思地要寻事做?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吩咐了?”
“是。”
然而,接下来并没有听到预想中吩咐他做事的话语,那人只是拿幽深如古潭的眼眸静静看着他,右手手掌在他脸上细细地摩挲。自脸颊到裸//露的颈项,拇指或轻或重地揩着他脸颊,到耳朵,最后重重落在他唇上。
覆上来的亲吻温软而绵长,浅浅地,反复用唇擦着他的,一点一点慢慢深入。三保被啄到湿润的唇上泛出微亮的光泽,如封釉在日光下透出的水色,纯澈而诱人。
下颌被轻轻抬起,以至后脑抵住了门板,退无可退。一念思及上次的那事,只觉得对王爷来说他不过是个轻贱的下人,下人的本分不过是服侍主上,不管是以任何一种方式。这样的命运或许在明军铁蹄踏碎他家乡那一刻就已注定,可笑只有他自己还以为能够靠着努力再去挣什么拼什么。其实不过是鱼死网破徒劳垂死的挣扎。
那一次他对待他的方式,让他彻底觉悟了自己的处境。
此刻这样极尽温柔的对待,亦不过他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得某种满足的宣泄罢了。既如此,他便任他去。诚如他所说,身为奴婢难道不是应该好好服侍主上吗?
顺从地闭上眼睛,唇舌毫无反抗地被挑开,感觉对方湿软的舌以不容抗拒的坚决度入,纠缠挑逗着他的。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却被勾缠住,如绞缠在一起的灵蛇,蠕动摩擦。
到他放开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已渐显急促。三保有些恼恨地折了折唇角,明明想着那不过是在侍候主上,却总是被他轻易勾引出心底深处的渴求。到头来,狼狈的那个人反而是自己了。
朱棣手掌仍停在颈间缓缓抚摩,拇指若有若无地捻着耳垂,让他禁不住地战栗。三保缓缓睁开眼,恍惚竟看他笑得恶意。“这就是本王要吩咐三保做的事了。”
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痞痞的话三保不由眉宇一蹙,早知道留下来是这番模样真恨不得那日未能及时一走了之。然朱棣看他心有微澜似不甘愿亦只轻轻一笑。“这几天好好歇着,过阵子本王带你看看农庄新训的一支骁骑——神机军。”
三月中旬,杨花已开尽。眼见着离先帝的忌日越来越近,诸王封地离金陵远些的需前去祭拜都该准备行装上路了。或许是朝廷那边亦心有忌虑,北平布政使司张昺等人得了黄子澄等人的授命,隔三岔五地便来农庄兜转巡察。地下密室虽做得隐秘,却也怕他们忽然就翻出了什么端倪,每每张昺带着兵丁以各种理由来巡视农庄,张玉少不得小心翼翼地陪着。
好不容易送走了张昺,张玉在外头等了好一阵,确定他们不会去而复返才下了密道。
朱棣正在验收新一批神机骁骑的训练成果。三保本想托辞不来,哪知朱棣沿途亲自先到牧场来,叫他避无可避。
朱能命人在四十丈处竖起稻草扎的人形靶,每一靶间隔一丈,共竖了十靶。
因炼兵场空间有限,神机军不能骑马演练,朱能命他们徒步持铳完成列阵——躲避——射击——交阵——更迭——射击的整套训练程序。新兵见燕王在此个个争先表现,一套演练下来四十丈之内十有八九中的,令朱棣大为赞叹。朱能献上一支神机军新配的火铳,特地也给王爷配了一柄。朱棣接过来一看,朱能呈上的是一柄三眼铳,如同合并的三支火铳,安置有三个药室可三炮齐发,增加了火铳的杀伤力。
朱棣吩咐左右行赏神机军,手中拿了那支火铳,与朱能一道出了炼兵场。朱能转身扭动了机关将密道封闭,听朱棣问道:“现今神机军的共有多少人马?”
“共有一百二十人。这些都是骑兵里头挑出的好手,又着重训练了火铳的使用,在战役中可起到奇兵突袭的作用。”
朱棣点了点头,反手将火铳举到眼前,似有所思。“上次朝廷借了一万军士,如今招募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了吧?”
“是。一时之间确实困难,上次借兵以后,末将总共募得的新丁,不过千余人。”
眉峰一蹙,转眼看了看默然跟在朱能身后的三保,他面上平静无澜,目光看着脚下农庄不知在想什么。“三保?关于募兵一事,你怎么看?”
三保看似出神听朱棣问话,却即刻回转目光望住了他,唇角提起当着朱能的面终于回复如常,不见半点异样。“王爷可曾想过,朝廷向诸王借兵,王爷何不依样画瓢?先前湘王晋王都已辞世,他们旗下兵力虽不及宁王来得雄厚,但好歹也可一用。三保听闻有些兵士失去了安身之所,索性落草为寇。军士也好,草寇也好,出来混的莫不是为了一口饭,王爷不如将山野流寇也编整为军,这样一来,兵力岂不是可以大大扩充?”
一席话说得朱能抚掌击节,连声叫好。“末将怎么没想到呢?这些流寇虽不上台面,然也是纪律有序的汉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把周边府县山林按区域划分,找那些草寇谈判去!”
朱能性子急,一有了眉目立即就去安排落实。朱棣看他高兴便也随他去了,农庄田地里有几个雇佣于王府的农夫正在耕作,远远看去倒是一派农耕渔作的安详景色。
空寂的农庄草舍下只剩了朱棣与三保两人,那人望住他目光微含笑赞,叫三保又有些不自在起来。果不其然,朱能一走,朱棣便转身逼近了两步,近到与他面对面不足两尺。他英伟的身姿总是有些压迫感的,三保只得仰面看他来迎合他与他半个头的差距。
他走近两步手中随意掂了掂那把火铳,拉起三保一手放在他手掌上,大掌包容将他整个手握住。“这个就送给你吧。”朱棣眉眼含笑,眼眸中又是黠光一闪,“就当做是你帮朱能出了个好主意,本王给你的谢礼。”
三保难得地没有推拒,垂首看着那把铜质的火铳,手还被他轻轻握住,没有放开的意思。“多谢王爷。”
“不必同本王客气。因为你的主意,本王忽然想到,本王的十七弟宁王那儿,有一支收编的蒙古骑兵,既彪悍又精锐。他们若能供本王驱使,岂非神助之力?本王要好好想想,怎么把这支军队借到手啊。”
他语重心长地说着,握住他的手掌紧实有力,一如十多年来他所认识的王爷。朱棣却是微笑着回转头来,伸手为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走,本王送你回牧场去。”那一刻不知为何,三保心中恍惚有感动,这样俾睨天下的男人,跟随着他直叫人身死而无憾。然而这样的男人却独独对他温情永俦的眷恋,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作者有话要说:上午磨叽到现在总算写好了,家里的猫咪不停出状况(翻水又打架)要弄死俺咧···然后中午还小憩了一下,嘿嘿嘿亲们发现没啊?某啖其实真的很大方的,仔细数数,几乎章章都有小豆腐啊!看吧看吧,按照设定在战争之前三保的感情会有一次升华,终于,可以直面JUDY的感情。。。于是某啖小声哼着歌:爱真的需要勇气·····
☆、(三十八)
春日的黄昏时候不似冬夜那般来得又急又猛,莫测一般的黑。日光稍长了一些,夕阳在云端沉入时,东天的地平线外已起了半轮如水迹一般浅淡透明的月痕。
一匹马载着两人,踢踢踏踏在山道上悠闲地慢慢沿路踱着。朱棣手中持缰,臂弯松松圈住了身前的人,一路无话。他不曾开口,端坐在身前的人更是噤无声息仿佛不存在。静逸空寂的山林间只听得马蹄声起伏踩踏,偶或发出几声轻微的喷嚏和昂昂嘶鸣。
农庄建在王府后山的半山处,而牧场则在两个接连起伏的山体间平坦的山谷中。越过整座山的山峰,大约方圆十多里地,山后是一片浩渺的湖泊,由无数个小而深的湖泊群相连相括构成。站在山腰侧峰望去,那湖泊群如缀落在赤石之间青碧的美玉,在日光下反射出透亮的光泽。所谓湖光山色,正当如此。
朱棣说是送三保回去牧场,却并没有走最近最直接的路途,反而在交岔路口折转了马头,沿着开拓不完全的山路绕道到了山后。侧峰陡立,这一边的山石异常崎岖,山路也极为难走。靠近侧峰边缘的地方山石都□在外,光秃秃地不长寸草毫无覆盖,显出山石平滑棱角却尖仄锋利。
把马匹留在树林与山石的交接处,朱棣拉着三保徒步沿着山石慢慢走至侧峰边沿。
垂直壁立的山崖如被生生截断一般,猛地断裂在脚下。空落的山峰外借着天际余光一眼望去,只见湖光生色翠渚碧波,美如仙幻。脚下踩着倾斜探在半空的山石,山风陡然而生,将身上轻薄的衣袍张扬起来,满襟盈袖如欲凌空而起。
朱棣长襟当风临湖而立,威扬的眉锋精盛的神情难得变了平和如水,半生征战披沥生死的血气此刻仿佛被眼前这景色融化,变得平缓而温和。他迎风轻轻一叹,像是说给三保,更多却像在自嘲:“三保,本王是有些倦了。”
三保却完全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一时微怔不得反应。朱棣侧目睨了他一眼,仿佛猜得他想着什么,不由淡淡一撇嘴角,朝他伸出手笑道:“来,陪本王下去走走。天色还早,本王想着这条路可多走一阵,这样本王亦可多陪你一程。”
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三保,沿着脚下天堑长虹一般陡峭的石壁道慢慢朝下走。两人一玄一白一前一后,远远看去仿若画面上的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沉下去时,两人将将下到湖泊边上,迎着湖面飒爽的风,耳听一片轻潮拍岸之声。
湖边的泥路渗入了山体上流失下的石沙,踩上去松软绵柔。湖边芦草正葳蕤,草丛中虫鱼唧唧有声,在轻暖的春夜下欢畅明快。
手被他轻轻握住,传递着他带了魔幻一般的体温。连日来朱棣对待他的态度都是这般温和带着无边黏腻,叫他铁了心要与他保持距离的决定又飘摇欲裂,快将分崩坍塌。他的态度时而如狂风猛雨,时而又如春江轻潮,完全叫人摸不着方向。方才听他自嘲似地轻叹“倦了”,却让他心里无来由蓦地一扯,竟似疼痛。
三保目光融在无边夜色里,擦着天空渐渐明朗的月光,定定然落在朱棣发鬓边。那里,也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华发了罢?在无声流淌的岁月里,曾经叱咤沙场的王爷,和所有人一样也会老去,铁一般的意志也会消磨。然而到如今将近不惑之年,他却仍为命运牵绊,要去搏一场非天命所归即魂飞烟灭的战役。他的心境几起几落,如今又该是怎样的愤恨难平?
像是觉察到他投射的眸光,朱棣侧转头来与他四目相望,忽而说了一句叫他心里狠狠一窒的话。“三保,其实本王有时候会去想,若没有中间那如隔云端的十年,如今你我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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