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纵横-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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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感到遗憾,鬼谷子是一个高傲的人,还不至于死缠烂打,他很干脆地对玉湖说:“言尽于此,我便告辞了。”
衣袂决绝飘去,不带任何的留恋。
秦苍眼巴巴望着玉湖送鬼谷子离开那扇门。
听著鬼谷子脚步声远去,卫庄张开了双眼。
他早就醒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师傅,只能选择装睡,在这位老人的眼皮底下,这一点小伎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还是有信心蒙混过关的。
再然后,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预知。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
他额上青筋不受控制地飙现。卫庄脸上带着阴鸷、冷凛的表情睇着秦苍。
这道如蛇跗骨的眼神盯着秦苍猛然回头。
“啊,你醒了。”对于同伴的醒来,秦苍欣然欢愉。
卫庄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他说。
秦苍不疑有他,便走了过去。
“啊——”
房间里,一直被人无意间视为空气的端木蓉不知所措。
她愣愣地看着醒来的漂亮男孩出手粗暴,毫不留情地揍了秦苍一拳。
“你真是越来越暴力了。”秦苍吸气搓揉着暴痛的头,卫庄一窒,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有这个倾向,他蹙眉,冷眼瞪秦苍,咬牙切齿:“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蠢事?!”
“哎呀,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端粥过来。”
某人采取不高明却实用的转移话题,从容地溜之大吉。
卫庄坐在床上愤怒地运气。
端木蓉什么时候出去他也不知道。
片刻,冷静下来的卫庄仔细地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看了秦苍。
秦苍从来都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从前就不是。
所以他会拒绝的原因只有两个,一:脑袋被门板夹了;二:另有所图。
卫庄披衣半坐起身,默然抵著额头。眼里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名状。
当盖聂不再是盖聂,未来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往事历历在目,卫庄闭目。
心里自嘲地笑,他到底是怎么了?在意什么劲呢?
冬季的午日,亮而不热。
秦苍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卫庄好似睡着的画面。
然而事实是。。。。。。。。
卫庄猛地睁眼,他拨开倾落颊边的银白发,月华般柔和的美颜上尽是阴鸷。
压迫感袭来,秦苍脑门上汗森森的。
“老实交代,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
秦苍淡淡一笑,安慰:“小庄,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例如?”
“例如现在你可以先吃饭,好好养伤。”
卫庄怒了,他虚弱累也撑着要掐死某人:“你以为我比你弱吗?”
秦苍眨眨眼,一手镇压,分明没有力气还这么冲,他知道这家伙又想歪了:“你做什么?别曲解我的意思好不好?”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少侮辱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不想要你的剑了么?”秦苍翻了翻白眼:“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这人可是很遵守诺言的。”
卫庄窒住了,有点不自在地低吼:“。。。。。。。你这是说我碍事了。”
“你想太多了。”
卫庄愤懑,秦苍却投以戏谑的眼神:“小庄,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嘛。”
卫庄微微偏侧,似是瞅上秦苍一眼,随后便懒洋洋倚靠在床头:“差点被你蒙混过去,你之所以拒绝鬼谷子一定是另有所图。”
秦苍指着窗外的天空:“唉,你看,万里晴空无云。”
卫庄掐紧拳头抖个不住,他发挥出强悍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冲上去弑杀了这一直企图转移话题的家伙。
“你——咳咳咳。。。。。。”
卫庄的愤怒低语最终被一阵咳喘淹没。
秦苍无奈地伸手在他的后背拍拍,倒了一杯水给他润润口。
秦苍走到窗边,不置可否呼出一口气:“唉,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将近四年,你当真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鬼谷的事我听说过,恩。。。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苍生图途,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历代鬼谷先生一生只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练纵剑术,一个是练横剑术。两人之间的胜利者,就能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子。”
秦苍回头微眯着眼,挑眉:“我想,鬼谷子之所以只收两名弟子,必是同门相争,这也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吧。”
之后,他倚靠在窗上,歪着头又想了想,说:“你和盖聂以前是鬼谷的弟子吧。”
卫庄捧着杯子一怔,瞪着秦苍的脸。
从下至上的看,尖尖下巴,薄薄的唇形,高挺的鼻尖,长长的睫毛,直长黑发垂落耳际两侧,一条灰色的发带简单地绑着一小撮的墨发。
扫过眼窝的冬日阳光,在色彩的渲染下,墨色的眼眸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平静之时却又暗藏杀机。
卫庄看着秦苍,那双银白涣散的瞳孔里能照出他的影子,但似乎看不见他。
在他印象中,盖聂从不嫉妒、发怒、被误会也不解释,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最多的是一种天高任鸟飞的散淡表情。
而在他身上,他常常看到的是秦苍这个人,鲜少记起他其实就是盖聂。
这样慵懒的秦苍有一种特质,他轻轻地依靠在窗户上,却仿佛靠出了一种雍容和优雅。
但他得承认,撕开那张盖聂的皮相,灵魂里的秦苍经常会让他有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卫庄冷笑:“那又怎样?即使我是鬼谷的弟子,又与你拒绝鬼谷的事有何关系?”
秦苍轻叹,问了一个对卫庄十分实际的问题:“如今的你还是同以前一样的想法吗?”
卫庄收敛了冷笑。
秦苍黑眸透上兴味,秦苍细白的食指轻点额侧,唇角勾起迷人又可爱的弧度:“那么,说说我的想法吧,我并不认为凭着一个人一把剑就可以纵横天下,那对我来说太遥远也太不切实际,我不想去背负这所谓的师门使命,更不想逐鹿天下,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浮名虚利。未来有很多条路,我们为什么不换条路走一走。循规蹈矩什么的你不觉得太过迂腐了么。”
卫庄不动声色别开眼,讥讽:“怎么。。。看破红尘了?!打算归隐避世了?”
秦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为同一个问题争吵,却又为同一个问题沉默,仿佛虚伪与和谐。
窗户漫进干净而温暖的阳光,屋里一片程亮。。。。。。。。。。。。。
许是喝来药的缘故,卫庄原先惨白的面色染了几分酡红,衬着已然披散开白如雪的及肩头发,说不出的慵懒随意。
窗外的阳光如此之好,再看着这样百无聊赖卫庄,秦苍心血来潮。
他说:“良辰美景,莫要辜负,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换来的却是卫庄的一声冷吭。
秦苍不管这些,他大刺刺地一笑,在卫庄杀人的眼神下一把就将人抱起来,将卫庄的脸护在怀里,缓缓走出房门,穿过树林。
“放我下来!”卫庄阴鸷着脸,他说着,当真挣扎了起来。
他自然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横抱的方式对待,简直是在示弱。
秦苍却抱得紧紧,丝毫不给人挣扎的余地。
“你找死么!放开我!”卫庄用尽全力厉声呵斥,不习惯地看看自己的姿势,他不习惯被这般待见。
“到了。”脚着地时,卫庄眯着死亡眼线,张牙舞爪就朝秦苍发出一阵狠揍,秦朝挑高了眉,三拳两脚就镇压了卫庄。
“坐着呗。”秦苍强硬地拉着卫庄坐了下来,两人坐在平地的一块大石头上,岁月已经磨平了它的粗粝。
卫庄狠狠甩掉秦苍的手,他冷着脸看着眼前的景色。
午日高悬湛蓝的天空,阳光像海洋,在四周起伏。
散落著黄褐色的低矮土丘。河水缓缓东流,沿河两岸的松柏随风扶摇,给荒凉野地添上几分生机。
卫庄不得不承认,他一身的疲惫与沉重,正在阳光的沐浴下逐渐卸落了。
只是。。。。。。。。卫庄想到某人,心情立马挹郁。
他转头去瞪着秦苍,却被身上秦苍脸上绽开的一丝笑容怔住。
在冬末的骄阳下,身穿白色单衣简单地勾勒出秦苍瘦隽的身材,身材纤细实则凛洌强劲。
他就这样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苍白皙的脸庞透着红色,脸容平和,嘴巴微微上扬一个温暖的弧度。
卫庄愣怔地看着秦苍的笑,他的表情宽和得让卫庄觉得新奇,他很少见秦苍这样开怀的笑,他见过最多的就是假笑、虚伪的笑、冷笑、邪笑、讥笑、就是没有这种——近乎发自内心的笑。
卫庄的内心开始荡漾起一圈异样的波浪。
大抵即便将来时过境迁,抑或沧海桑田,他也许再也忘不了这样一个冬天里,他和一个宿敌平静地在晒太阳。
概因他一直是高傲、坚强、独立。
从无任何人,有资格在他身边。
这就像一个坚固的堤坝突然决了一个小口,有细细绵绵的水从里面溢出来,恰巧的是,卫庄对此一无所知。
“怎样?我没有骗你吧。这地方是我早上提水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秦苍转头对卫庄傲然地说,卫庄应付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他一如既往孤傲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你真别扭。”秦苍状似感慨地说:“虽然你经不起玩笑,但是逗起来很有趣。”
“。。。。。。。”卫庄眯起眼睛。
盯着摩拳擦掌的卫庄,秦苍小脸上堆满了笑:“哎呀,我开玩笑呢。你瞧瞧这天气多么明媚啊~~~”
“嗷唔——疼疼。。。。。。。”
“我掐死你——”
“咳咳!!松手!别以为你是病人我就不敢还手了!”
“我要撕烂你这张狗嘴!”
“我不是狗!你才是——啊!!!”
“你就是狗,狗嘴里还吐不出象牙!”
“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
“啊——”
“我灭了你!”
林里不远处,木屋外。
“师傅,他们的感情真好。”端木蓉有些羡慕地望着远方的人影。
玉湖朝着端木蓉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看端木蓉眼里的落寞,无声地叹气,而后继续垂首摆弄着篮子里的草药。
“蓉儿,答应师傅,别太靠近他们。”
“为什么?”
“他们像剑一样锋利,所向披靡,又像剑一样冰冷无情,师傅担心你会受伤。”
☆、【十二章】微笑
此时已是冬末春初,雪消花开,草长莺飞,院子里翠竹挺拔如初,碎石小路一直延伸到篱笆外。
卫庄正在教秦苍练剑。
“刷刷刷——”
一根碧竹在卫庄手中,抖得笔直。
亮光闪过,凌厉清冽,带着胆寒的冰冷,不是杀气,只是单纯的剑气。
流畅无滞,挥攉潇洒,忽往复收,乍徐还疾,年少既有此剑术,日后的修为不可估量。
若是有鬼谷子在此,必会震惊于卫庄凌厉的剑法,赫然就是鬼谷绝学纵横剑术!
卫庄不仅熟练自己所学的横剑术,对于盖聂所学的纵剑术也是了如指掌,纵横剑术的招式大抵是相辅相成,只是领悟的剑理精髓不同。
秦苍蹲着马步定睛瞧着,神色专注而认真。
卫庄练剑的神色是秦苍所未见过的矛盾,凛然而忧伤,霸气而缅怀,这样的他在秦苍看来——仿佛看到了历经沧桑的剑客。
练完,卫庄略微出了些汗,他随手折了一根碧竹抛给秦苍,双眉轻扬,睇着他说:“过几招,看看你能记多少?”
他顿了顿,倏忽反手一转碧竹带着锋芒就朝秦苍横扫过来,补充道:“不准用匕首。”
秦苍挑眉,聪明的避了开去,从另一面袭来。
“小庄,你这会不会太不公平了!我可是初学者耶!下手能不能留情一点啊。”
“哼,这个世界本来就算不公平的!对你也没必要留情。”
“啊——你明明是借机报复。”
“哼,是你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招式如雪花点点,影舞飞絮,细长的碧竹卷起雪花千堆。
翩若惊鸿,影如游龙。
寒风微抚,稀疏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影也有些晃动。
午日的光影慢慢拉长,不知不觉已过黄昏时刻。
“今天就到此为止。”卫庄深呼吸科一口气,带着疲乏。
再练下去,就该被回来的人发现了。
“用不着这么狠吧。”秦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角,淤青一片。
“不想我再揍你,最好别开口说话。”卫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呲牙咧嘴的秦苍。
秦苍撇撇唇,嘀咕:“独裁、暴君。。。。。。”
他的话让卫庄眯起眼睛:“嘀咕什么?”
秦苍对卫庄的质问不予与回答,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缓缓走来的一大一小的身影。他挥挥手:“玉师傅、小蓉,你们回来了!”
卫庄抿嘴,冷哼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碧竹。
走到两人的跟前,玉湖忍不住紧蹙眉头,淡淡地说:“两人之间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打架。”娟丽的眉目一转,落在卫庄身上:“多克制一点自己的情绪,你的伤势还未痊愈。”
卫庄抿嘴不语。
玉湖有转目冷瞪了一眼小人得志样的秦苍:“不想让他伤上加伤,就扔掉你手里的竹子。”
秦苍讪讪地扔掉,竹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便不动了。
玉湖冷哼一声,擦身而过,不再理会。
身后的端木蓉静静地看着秦苍和卫庄两人身上的淤青,从腰上的小荷包掏了掏,掏出一个瓶子递给秦苍,嚅嗫地说:“这。。。这瓶药可以去淤青的。”
秦苍满面微笑,毫不客气地接过,说:“谢谢。”
卫庄微眯着眼看着这两人笑容对腼腆,忽然觉得——这太阳真是碍眼。
基于两人动不动就互掐延迟了某人的伤势复原的情况,卫庄和秦苍在镜湖药庄一住就是半个月。
某天,两人吃完饭回到房间,由于某个病人需要照顾,玉湖不理会两人强烈的反对,一个堪称侩子手的眼神飘过,顿时无人敢抗议。
于是两人同住一间房就这样无情地定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几个夜晚。
秦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水,掏出药瓶,邪笑地看着卫庄说:“小庄要不要我帮你擦药啊。”
他的眼神意示地瞄着卫庄身上的淤青。
卫庄脱衣的动作一停,他仰头望了望房梁,然后飞快转身一脚踢向了猥琐状的秦苍:“不用你管!”
秦苍从容躲过,盘坐在茶几桌前,翻手将茶杯摆在他面前,倒满了茶水。
“卫大人消消气,我这不是关心你的伤势吗?”
“你能安什么好心。”卫庄冷哼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看见秦苍打开瓶口抹药。
秦苍大感受伤,双手捧心:“你太不了解我了。”
卫庄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他决定夺回主动权,不能再让这家伙恶心他了。
他忽然神秘地对秦苍说:“想不想知道你和端木蓉将来的关系。”
秦苍讶然抬头看着卫庄。当真考虑了一下,说:“你知道?”
卫庄冷笑:“当然。”
“失散多来的亲兄妹?”
“不是。”
“同父异母?”
“。。。不是。”
“同母异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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