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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迷行计-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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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整个冬季,这样的情况也只出现过三次。 
看着他行动如此困难,还要硬撑着打理这没完没了的医务,学生们都颇觉心酸。 



那可笑的幻觉还是经常发生,渐渐地,似乎越来越严重。有所察觉之后,他终日愈发沉默,却时时情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内心里喃喃自语,好象荷衣还在他身边时的样子。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那只放着荷衣所有遗物的箱子。 
每到夜深人静,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都会拉响绳铃,叫人将箱子撬开。 
一遍又一遍地翻检箱中之物。 
第二日醒来,他又会叫来木匠把箱子重新钉牢,而且叮嘱他“再加上一把锁”。 
接着,好象生怕自己忍不住,他冲到湖边,将钥匙全部扔掉。 



过不了多久,又是某个醉酒之日,他会将以上举动重复一遍。 
第二日,箱子上的锁变成三把,四把……六把。 
渐渐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匠老刘发现箱盖的木头已全是洞眼,再钉新锁已不可能,只好吞吞吐吐地建议: 
“谷主,这锁没法换,木头全松了。” 
“那就换个箱子。”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老刘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 
“俺看不如找个铁匠把这箱子做成铁的,然后想法子将盖子封死。这样,您就再也没法子打开它了。” 
“嗯,说得有理。”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双眉一抬:“不过,我还是喜欢木头箱子。” 
老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人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象这样喝酒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是某个黄昏。 
夕阳绚烂,湖面上荷花盛开。 
他坐在亭中,只觉得眼前的美景不堪忍受。 
只好飞快地逃回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瓶,仰头狂灌。 



现在,黄昏又到了。 
他支开身边所有的人。 
忍着入骨的疼痛,咬着牙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他喝得并不快,只为享受那一份微醺的酒意。 
现在无论他干什么,都不想让旁人看见。 
一大口灌下去,脑子开始发热,整个身子,飘飘欲仙了起来。 



他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自由。 
哪怕只是幻觉。 



独坐良久,几上烛影微微一晃。仿佛一缕风从窗外漏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客气,很斯文的敲门声。 
只有懂礼的陌生人,才会这样敲门。 
他眨眨眼,努力想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出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声不响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他勉强支起身子,靠着枕头,一面醉眼朦胧地看着来人,一面暗忖:为什么谷里雇了那么多高手,唐门的人还是可以自由出入。 



唐潜彬彬有礼地道:“深夜来访,并非故意打扰,实是有急事请教。” 
“有何贵干?” 
“有位病人命在垂危,想请先生施手一治。” 
“阁下只怕要等一天。谷里的规矩,重病者以入谷先后为序医治。今天所有的大夫都很忙。”慕容无风缓缓地道。 
——虽并不参诊,每天的医务却是由他一手安排的。谁的手上有什么病人,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你。”唐潜一句话压过去:“你好象不忙。” 
——岂止不忙,他居然还有闲心喝酒。 
屋子里飘着一股酒气。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人在哪里?” 
唐芃道:“我们已将他放进了你的诊室。” 
他冷笑:“两位对竹梧院真是了如指掌。” 
唐潜脸不改色:“过奖。” 



他咬着牙想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双臂微一用力,手腕与肘部的关节顿时痛如针挑,只移了几寸,冷汗便已涔涔而下。 
听到他呼吸急促,唐潜微微一愣随即对唐芃道:“你把他的轮椅拿到隔壁,我送他过去。” 
慕容无风马上道:“你洗过澡了么?” 
唐潜眉头一抬:“没有。”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用毛毯一裹横抱而起,大步往门外走去。 



卧室到书房有个门,门沿虽宽,横抱着一人而过却一定会撞到脑袋。此时慕容无风忽然醒悟唐潜是个瞎子,眼看着他往前走,心中不免有以下嘀咕: 



——“他看不见路,进来的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道门。” 
——“过门的时候倘若他不改变姿势,我的脑袋一定会撞到门框上。” 
——“他走得那么快,会撞得很猛。” 
——“我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他,就暗示他是个瞎子,这样做有失厚道。” 
——“所以我的脑袋撞墙已是不可避免。” 



想完了这些,他连忙闭上了眼,准备听见“咚”的一声。 
脑子已在寻思该涂什么药膏消肿。 



就在过门的那一瞬,唐潜身子忽然一侧,右手将他的后脑往上一托,轻而易举地避开门框,若无其事地穿门而过。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道门?” 
唐潜微微一笑,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地道:“这是因为,对瞎子的行动有影响的行业我都会仔细地研究。” 
“哦?” 
“这院子是苏州工匠的风格,在这一行里最出名的是柳大师。他设计的游廊喜用较宽的坐栏,通常是一尺七寸。十七步一个房间,方厅在外,藏书阁在左,卧室连着书房。他还喜欢在卧室的门口摆一个海棠如意双鱼座屏,为了你的出入方便,这一道工序大约就免了。” 
“好眼力,这园子的确是出自当年柳漱平之手。” 
话一出口,他立刻感到失言。 
——人家明明是个瞎子,他还夸人家有“眼力”。 
唐潜却是毫不介意:“柳大师花钱的习惯和他的园林一样有名——只是用料过份讲究,绝不用二等货色。大理石砖的地面还嫌不够,上面还要凿花。这脾气大约全是被有钱的主顾们给惯出来的。” 
“可惜那些地砖我从未踩过。”慕容无风苦笑。 
“倘若这些地砖突然得了急病,你就会去踩了。”唐潜道。 
慕容无风无声地笑了。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诊室。 



唐潜将慕容无风放到椅上,手一退,肘部不知撞了一个什么东西,忽然“哗哗哗……卡卡卡”地乱响了起来。 
“我没有弄坏什么罢?”他皱着眉问了一声,伸手摸了过去。 
“没关系,那只是个风铃而已。” 
“依我看,这倒象是个折散了的骷髅架子。”唐芃在一旁好奇地道。 



那纯白的骨头一端用绳子穿了起来,从短到长,好象鞭炮般地穿成几串。骷髅头放在最下,好象一个大铃铛。 
“这是我女儿干的。”慕容无风微笑地拍了拍子悦的杰作:“她还说,人的骨架要是这个样子,一定比现在的人更加好看。”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芃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了一只倒悬的蜈蚣。 



慕容无风的状况比唐潜唐芃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竟不能自己洗手。 
唐芃只好将他的手仔细地洗了一遍。 
接着,他又发现慕容无风的手臂无法抬高。只好将他的左臂抓起来,放在木玄虚的手腕上。 



修长的手指在病人的脉上微微一按,慕容无风抬起头,对唐潜道:“这人是你打伤的?” 
唐潜一阵尴尬:“你对内功有研究?” 
“我对内伤更在行。” 他继续道:“他断了一根经脉。” 
“你是说……他的武功废了?”没来由的,唐潜紧张了起来。 
“你下手有多重,自己还不明白?” 
“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对吧?”明知自己理亏,他干脆不讲道理起来。 
“这么说来,你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不然也不会这么心虚。”慕容无风毫不客气地道。 



听了这话,唐潜感到自己的虎口发僵,几乎要把手中的竹杖拧断,迟疑了片刻,问道:“他究竟有没有救?” 
“死不了,只是有些麻烦。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完全静养服药,还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助他疗伤。” 
“我可以替他疗伤。”他吁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伤太重,而且昏迷不醒,要先休养四日才能动手术,那时我相信田大夫已可以腾出手来了。由我在一旁看着,不会有问题。” 
“太好了。”唐潜道:“你这么一说,我完全放心了。不过,这个人我倒并不放心把他放在云梦谷里。照目前的说法,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话音未落,慕容无风忽然猛烈地咳嗽,仿佛被痰呛住,脸立时憋得通红。 
两个人顿时慌作一团,一人按住他的身子,以免他滑了下去。另一个人从地上拾起唾盂,在他的背后猛拍了一掌,逼着他将肺中的痰液咳出。 
折腾了半天,咳嗽渐停,他的整张脸却开始发灰。 
唐芃道:“咱们得赶快把他送回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可怕。” 



两人蹑手蹑脚地将他送回卧室,做贼一般地把他塞进被子时。正在想下策,忽听门外一阵脚步,接着,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冷冷地传过来: 
“两位想干什么?” 
唐芃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衣人,满脸阴沉地看着他们,要回避已来不及,只好道:“我们……是谷主的朋友,这次是特意来探望他的。” 
青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谷主的朋友?谷主从来没有朋友。再者,既是朋友,何以不告而入?” 
他抢步上去,看了看床中的慕容无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慕容无风闭着眼,亦回答一句。青衣人神色转缓,道:“谷主请两位在书房内暂候。” 



两人在书房内坐了近一柱香的功夫,方见青衣人将慕容无风送出来。 
他已更换了一套衣裳,屋子里明明燃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牎春孟笕匀桓械嚼洌蟀敫錾碜佣脊谝徽藕窈竦姆教褐凇!�
而坐在他对面的唐芃唐潜却只都穿着一件薄薄的宽袍,坐的椅子虽离牎幸徽衫丛叮椿故潜蝗绕镜寐泶蠛埂!�
不知为什么,唐芃只觉这间摆着沉重花梨木家俱的书房四处都是阴影,好象洞穴一般幽深。 



而书房的主人垂眼静坐,身体残废,姿势高贵。 
他有一张消瘦的脸,却有一双镇定的眸子。 
他看人的时候双目微合,眼神中总带着一丝冷漠。 
他的嗓音很低,却很动听。只不过常人非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他对陌生人也很客气,客气得让你觉得他根本就不想认识你。 



青衣人在慕容无风的身边耳语了几句,似乎在问他还需要些什么。慕容无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去罢。” 
那人很不放心地看了唐潜唐芃一眼,静悄悄离开了。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家好象忽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慕容无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接着说下去,这人究竟是谁?” 



“他叫木玄虚。你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 
慕容无风双眉微蹙,仿佛陷入某种沉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木玄虚……是不是那个有名的采花盗?” 



——看来他总算还有些江湖常识。 
唐潜唐芃不由得同时想到。 



唐潜道:“不错。他这几个月都住在神农镇。” 
慕容无风看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 
接着,唐潜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 
“他告诉我,去年十月初四,他曾化名王大虎到你这里来求医,还说你曾亲自治过他的伤。” 
慕容无风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人,摇头道:“我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唐潜怔住:“这么说来,他在骗我?” 
“也不一定。这个好查,我这里有所有医案和病人的全部记录,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唐芃走过去,按照慕容无风指的方向,将一旁书架上的好几本册子翻出来放到他面前,慢慢翻阅,让他过目。 
看了片刻,慕容无风忽然道:“不错,十月初四的确有一位叫王大虎的病人。记录上写着他是戌末的时候来的,胸口中了一刀,内伤严重,吐血不止。是王大夫做的手术。” 
“那一天,你可曾去过王大夫那里?” 
“去过。不过我当时和另一位大夫在他隔壁的一间诊室里替另一个病人手术。那些侍女看着我进出,想必是把人搞混了。”他拉了拉身边的绳铃,派人叫来了王紫荆。 



三人复又将王紫荆带到诊室查看。王大夫十分肯定地道:“不错,是他,我记得很清楚。他胸口的伤疤也还在老地方。” 
“手术的时间有多久?”慕容无风问。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他昏迷不醒,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 
唐潜道:“根据杵作的记录,那一天采花盗是在临晨的时候动的手。以木玄虚的伤势……” “绝无可能。”慕容无风道。 
“这么说来,他是冤枉的?” 
“至少这一回是的。”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唐潜忽然道。 
“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木玄虚弄醒?” 
“荷衣,替我端碗独参汤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头一偏,好象真的有个人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眼前一片黑暗,唐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女人? 
为什么自己毫无觉察? 
楚荷衣不是已经死了么? 



王紫荆表情复杂地看了唐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匆匆地走了。 
只有唐芃毫无所觉,还道慕容无风是一时的口误,冲着他笑了笑,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两个人扛着一个大活人寻了一下午的大夫,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现在终于放下心来,立时觉得口渴得要命。 
“等内子把药端过来,就替两位烹茶。我这里刚好有一盒味道很不错的铁观音。”慕容无风兴致勃勃地道,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 



唐芃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生怕自己失礼,他赶紧低下头,却又偷偷地瞟一眼唐潜。 
唐潜淡淡地道:“那就多谢了。” 



不一会儿,王紫荆端来了药,他径直走到木玄虚床前,用银针在他的头顶扎了两下,将药强行灌入口中。又轻轻在他的胸口推拿了片刻,木玄虚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 
王大夫将一杯茶端到慕容无风面前,小声地道:“先生,要不要喝点茶?” 
慕容无风道:“我不渴,你去罢。有荷衣在这里照料就行了。” 
王大夫愣了愣,不敢说话,半晌才道:“那……学生告退。” 
看着他离去,慕容无风回头看着唐芃,道:“铁观音的味道如何?”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边既没有杯子,更没有茶。而唐芃却早已口渴如焚。他想来想去,已猜出大致是怎么一回事,便道:“味道好极了。抱歉,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说罢他一闪身溜出去找水去了。 



唐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中,湖水般平静幽深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空虚与寂寞,想说什么,却又把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沉默片刻,他问道:“木玄虚是不是已醒了?” 



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果然把我带到了慕容无风这里!” 
虽然木玄虚说话的声音很轻,唐潜一听之下,却仍然怕他心怀不轨,出手伤人。当下将慕容无风的轮椅一拉,拉到自已身边,伸手疾点,“啪啪”数声,将木玄虚全身的穴道重新封住。沉声道:“阁下非敌非友,只好委曲一下。” 
那浓参的苦味还在口中,木玄虚看着慕容无风,眼中复现嘲讽之意,道:“木某何德何能,今日竟得唐大侠和神医先生的垂顾。” 
慕容无风冷哼一声,道:“你认得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 
“原来是位风雅的采花盗,失敬了。” 
“说得不错,慕容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曾想过一刀自宫,以洗清白。” 
“为了清白而让自己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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