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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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雷霆拌着暴雨,得幸排在金殿末尾参预朝政的京兆府尹出了九重殿阁,位次最末的他也是最后回了府衙。撩着袍角,接过巾帕拭擦了汗渍,一旁小婢端上了一杯凉了的酸梅茶,喝了满口,满心沁凉,心也安静了下来,可亏了这些以大逆之名的祸端直接由刑部着手去办,不然,处京兆尹之职的他可要得罪不少门第了。
正在庆幸着,耳边突然传来鼓鸣声声,心里一惊,赶忙抬眼往衙门方向远望去,“出了什么事?”满城人心动荡,就差没宵禁了,在这紧要的关头,还有人犯案?那也忒没眼色了吧。
给大老爷摇着扇子的小吏赶紧往前堂去探看,没会儿,理府事的少尹将前堂接着的状纸报于后堂来了。
这状纸看得府尹大人皱眉不已,在天子脚下打砸商铺?言出污秽侮辱功名之士?还公然污蔑卫国效命的有功之臣?眼下是非之际,才坐下的府尹大人赶紧起来,丝毫也不敢怠慢,立即仔细整理了官袍官帽,着人准备升堂。
“大人,升不得堂啊!”从府衙外冲来个衙役将准备击鼓升堂的同僚拽在一边低语会儿,撒腿赶着向后堂跑去,在跨门口,生生将迈着八字步的府尹大人拦着在门槛外。
官步受阻,府尹大人虎目扫去,一个小小的堂下衙役居然敢阻拦官家升堂,好生大胆。一旁随侍已将犯上的衙役揪在一边。心思缜密的理府事少尹当即安抚下震怒的府尹大人,“大人,还是仔细问问端倪,若是无礼犯了上再好好处置就是了。”
府尹点头,对,今儿个不比往常,到处风声鹤唳,是该小心为上。
被放了开的巡街的小衙役立即将在西街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听得府尹大人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展开状纸细看落款,署名的是:言耀辉。这是扬州言三的名讳?再仔细瞧通篇诉状,其内都是为受辱叫冤,究竟是侮辱了什么,具体的都没写。
“升不得堂!”一旁听得从错愕中回悟过来的少尹赶紧也劝着面色阴晴不定的府尹大人。
“当然升不得堂!”万般摇摆的府尹大人恨恨砸下这状纸,权贵本就是通家的知己,昨日结伙同回京了的半城贵少到现今这会儿,也就是隔了一夜带上半天罢了,大体上,萧大公子为谁得了相思病,为谁吐了血,这种种传言都已经在各家府内传了开了,该知晓的都晓得了,只是没张扬到台面上市井中罢了。今儿个,若不是小吏及时阻拦报信,差点就被搅和进这是非中去了!
“大人,究竟升不升堂?”衙门的书薄寻声跑来探问。府衙外头,等着升堂的百姓都把衙门栅栏口挤得满满的了。也怪,不去瞅炒家灭门的,全挤着跑来看他们府衙审案算是怎么档子事?
“去去去!”心下越想越是不对劲的府尹大人处于大烦恼中,扬州言三和萧家大公子这一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暂且忽略。可现今,朝廷究竟会成什么格局,他是没资格去探寻的,他只晓得,眼面前要是一擂鼓升了堂,那么,他的麻烦可就大了!判已经锒铛入狱的罪人个污蔑之罪也并非难事,可这事偏生又是个只差没摆上台面的真事;要是判无罪,状纸中偏偏还列举了好些位被闹事的狂言污蔑的公子们名姓,此外还当真是公然打砸了商铺,损失不计其数,煌煌天子脚下,这样劣迹,也容不得判作个无罪吧。
这可怎么的好?拿捏不定的府尹大人急得乱转,心下好生着恼,这位哥儿也真是,眼下什么时节,自身都难保了,还去招惹篓子;自个儿惹了麻烦也就罢了,又何苦招惹着他也倘这趟子浑水。
“大人,中暑!”通风报信的那个衙役赶紧献策。
“对,对。”恍悟过来的府尹大人当即大力拍着这献策的衙役,“好,有前途。”大喜下赶紧想着措辞,先把眼面前搪塞过去才是,寻思片刻,立即道:“立即通报,说府尹大人中暑病了,延期开审,着差人立即去西街珍宝斋查勘登记所受损失,再记录些旁证。”状纸已经接下了,想退也退不了,还是按章办事,免得落下个无为的口舌。
不管如何,他再有能耐,也不敢去判人人都即将知晓了的传言为虚吧。这事端在今日也定然会传到各府去了,那些摆明白捡了好处的府邸终究该有个回应的。明日进宫寻个时机上禀,免得自个儿担了后果。
第二十八章
“先查勘损失,以便作为升堂审案的旁证。”被交代着去勘验现场的小吏簇拥着过来,前前后后陪着笑脸,务必达成将这位扬州言三请回去的目的。
府尹大人当真病了?转动着心思,候着的言家耀辉心下盘算,看样子,府尹大人应该是故作回避的。
“三少,要不要再擂一下鼓?”张臂护着的两位随侍低声请示,对眼下一直旁观的他们谨慎着,眼前尽是熙攘的人头,依照这般喧哗,稍有差池,正如三少所言,声誉转眼就能尽毁了。
“京兆府衙的鼓是那么好擂的么。”低声告诫的言家耀辉轻轻摇摇头,事端做得过了就是诡道,最易招来鞭挞忌讳,况他也清楚,今天升堂方是借机做了断的好时机,若是延宕过了这一夜,是非非就难说了,只是细思量了一番,今日不比寻常,虽有大不甘,也只得放弃。
毫无仰仗,所能做的也只是顺时顺势罢了。
心念所想,当即转身准备离去,赫然见得身后蜂拥着满是乌压压的人头,言家耀辉心下一紧,怎么会聚得这么多了?眼看着四周瞧过来的眼色中少有常见的戏谑,深深沉沉的,看得人发�
挤出了人群下了高阶,抬眼看,除了远远近近往这张望着零星的路人之外,若许的经纬道上冷清得空荡。心下当下觉得不妙,一阵擂鼓震响惊得言家耀辉心头一紧,回身看去,身后窜出好些个抢着才放下的鼓槌敲击起京兆府的大鼓,凄厉含冤声声不绝。
当真有冤屈的伸冤来了。
“回了吧。我就不去铺面了,你们拎着书薄去铺面勘验吧。”当即转身了的言家耀辉嘱咐着随侍,“那些损伤了的物件务必都搬运往衙门去,以便作为日后升堂审案的物证。”
随身的两人对了个眼色,去了一个办事,留下一个紧随着,午间在风华楼凛凛的杀气绝无虚假,眼下越来越是不利索,多份谨慎没错。
懊悔是不能了,就事论事,静观其变吧。嘱咐完了,免得再牵扯出别的事端,言家耀辉直接回了所居住的院落。
大掌柜所安排的城西弄堂内的居所很清静,小居内的杂役都是大掌柜挑选来的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签下长期契约的长工,眼看着东家三外孙成了官家老爷的身份,本来就被叮咛着仔细的他们现下也就都更上心起来。
一场雨后,天高气爽了,落下的雨水也渐渐蒸干了,在内院中的花圃台上摆着个水盆子濯洗发丝,一旁服侍的小伙计拿着瓢子舀着桶木中兑上热水的井水慢慢往下淋。
办好所吩咐的事情,赶着回来的侍从一脚踏进院子,眼瞅得一瓢一瓢的水用来濯发,当即转开了脑袋,从北地来的他们也大致上习惯了日日洗濯的“奢侈”,可眼见足够塞北小城一大家子好些日子的这些濯发的水哗哗得流,依旧觉得不忍心。
“回来了。”接过巾帕,拢试着湿濡的发丝,言家耀辉问道:“大掌柜那边没什么事情吧?”
“大掌柜正忙着应酬好些特地过来探视的同行掌柜,一会儿脱不了身。”听了问,当即细禀了西街铺子里的事情。现在满西城都是冷清清,只有锦绣斋门口人脉涌动,络绎不绝聚集来的好些同行在铺面外围了里外三层,好些还遮遮掩掩携带了些礼盒,被包围在中央的大掌柜正在千般推搪中,忙得连身子都转不过来,他还是撑起胳膊肘才挤了过去传了话的。
探视?是来凑热闹的吧,不过也至于带上了礼吧?看来情况没有预先想的那么糟糕,撇开眼前的不如意,困倦升上心头,想小憩会儿的言家耀辉着人合了内院的门户,杂役们也都去各忙各的了吧。
又要休息啊?两随侍一起望望早过了午时的天,眼下这事儿搅和得他俩都忧心忡忡了,三少居然还能宽着心思午休?亲家三少还不是普通的有福分。
看应声后还是靠着廊檐下候着的两位,心中默记下了好处,笼着湿濡的发丝,言家耀辉去了内室,敞开的窗棂内都放下了笾花竹帘儿,一阵阵微风拂过,笾花竹帘儿轻轻晃动了一下,风动的臆想惹得满心爽净……
撩起放下遮挡蚊虫的素净白纱帐,盯着帐内,困倦了的言家耀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声倒吸,让守在窗棂外的两位尽忠守职的侍卫立即察觉出不妥,当即翻窗冲了过来,齐齐盯着三少床榻上,拢在纱帐中睡得正酣的不是那个给三少招惹来无尽是非的萧泓么!他怎么在这?
看着占据着自己床榻睡得正酣的萧泓,困倦尽扫,言家耀辉轻按眉角,若自己是个女子,闺房被占,尚且能羞恼,可眼下怎么说?尴尬?还是不耻?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退后一步的言耀辉示意窜进来的侍卫去叫醒他。
“醒醒!”得了三少的意思,两人一起上前推了一把不知是装睡还是当真睡着的这位,要不是这位身份不寻常,他们俩真想暗出一刀下去,直接把这祸端给私下了结了。
听了唤,萧泓迷糊得抬眼看过去,瞧着着眼面前站着的言家三少,这才晃荡着坐了起来,倦意未消的姿态看得翻窗进来两位随侍都默然了。没办法,一个倒凉茶,一个淘凉绸巾,被服侍着的萧泓擦了脸面,喝了凉茶,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已经见过萧泓翻墙窜屋好几回了,对世家公子所谓的德性早就没了尊崇感,撩起帘子离了内室立身在外室,
言家耀辉道:“请萧公子出来上坐。”既然礼数是用来制约世人行径的招数,自然不能怠慢。
出了内室,整理了衣冠的萧泓应邀着出来上座。
接过三少递来的眼色,心下不平的两个随侍撩起帘子站在帘外把着,以免得有闲杂的无意进出,再惹出无端的话语来。
“您此来有什么事吗?”礼数也全然顾虑到了,坐定了的言家耀辉直言询问。眼下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问明策才是近路。
第二十九章
遵守着该有的礼数,萧泓端正颜色,道:“昨日回京后,父母训诫,族中往来络绎,今一早儿就在殿外候着,困乏成这样,让您见笑了。”
去你的见笑,哪个没事找事去笑他,言家耀辉低着眉目,抿着嘴唇,不予理睬。
瞄瞄垂着眼帘不理睬他的言家耀辉,萧泓道:“你可知道,今日过来鸹噪是谁吗?”
不提这事还就罢了,这么一提起才想起,惹下祸端的萧泓在此事上毫无作为,其不可靠是有章可循的。言家耀辉对此没什么兴致,道:“无非是牵扯进塞北江氏一案的人系吧。”在京城中,哪个深宅大院相互没个勾连,要不是见如狼似虎的禁军捉拿了那人,他也未必会敢擂响京兆府衙欲借官家的律判了结此事。
“外戚。”萧泓低声。
听得言家耀辉当即抬起了眼帘。自王上登极起,自诩势弱,广纳地方权门之女充斥后宫,有欲借势扫清永固一党的意思。可惜,“利”和“害”从来是相辅相成,暗斗多年,这些外戚也渐行做大。说句大实话,永固王爷之所以在民间声誉有如神祗般显赫,原因多半在于这些在人祸上都能沾些功劳的国戚们的帮衬。民间无力的怨怼,也就自然而然转嫁为对永固王的祈望。
“十年风水轮流转,又有哪个会想到,王上会花下这偌大的心思,借了江夫人之手,设下这么个死结,”萧泓感叹着,道:“置其身于厉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厉害之变,今日在大殿上方才看得明白。”
天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听得言家耀辉正觉有趣,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看和他唠嗑的萧泓,言耀辉皱眉,“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今牵扯下这么大的事端,定下这不覆之罪,门户之家那个没有牵连,哪家不去周转钻营,现在有你的诉状,这就是送上门来的确切罪行。”
“这么说来,我自找了的麻烦了?”看了一眼这位明显在扯淡的萧泓,言家耀辉转过脸去,道,“就算被牵扯其中,要解决的办法很多,眼下就有一个,只要您也能写个诉状,一起状告诬陷之罪,定能安稳渡过此关。非^凡^”
“我绝对不会跟着你一起上告的,你还是放弃了吧。”看着姿态淡然的言家耀辉,萧泓正色道:“你着人向我父亲通报的书信也被我拦下了,说起来您可能不信,在萧府,敢对我这个大公子放肆的还没有。”
斜过眼,言家耀辉盯着显摆起来的萧泓,好会儿道:“你是什么意思?”他写状纸的时候,精明的大掌柜就派了人去萧府通报了,请萧大人也压着萧泓一起上告,一起占个先机,没想到萧泓居然会拦截了,萧泓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看着神色愈加漠然的言家耀辉,沉默片刻,萧泓道: “我可曾轻薄于你?”
这话问得怎么这般耳熟?抬目看着萧泓,不谈今日眼前的是是非非,言家耀辉道: “未曾。”
“那,我可曾无礼于你?”
这言辞听得愈加耳熟了,陡然想起了初来京城的那日在永固王府时和薛钰的一番问对,言耀辉当即打断了萧泓的话音,道:“若是您要是这么问起来,那么我也请问,我可曾得罪于你?我可曾无礼于你?现在外头传言着是是非非,一派要将我言家子弟声誉陷入不覆之地,这无端的事端,难道是我招惹来的?”
“不是传言,是真的。”萧泓道:“而且,我也明说吧,不管今日的官司是不是打下来了,我也是绝不会回避的。”
“……”盯着坦言得理直气壮的萧泓,坚决不愿意接受这种说辞的言家耀辉深吸了口气,“凭什么?”
看着努力冷静的言家耀辉,也不太找得出合适理由来回答这个“凭什么”的萧泓想了又想, “我的处境有些艰难,昨夜永固王府三次着人将我训斥痛责,永固王爷那边是求不到了;借家主之位相诱,同母的兄弟居然连番回拒;也不是没想着去请王上做主,可眼下无论是示弱还是做出强势都会引来无尽麻烦;本想装作为情所困装疯了的,不过,最终还是觉得不妥,只得取消了。”
“为什么觉得不妥?”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眼前这位居然公然耍赖,一时间,言耀辉听得气极而笑了。
萧泓坦言,“京城中名医甚多,若是号了脉后被瞧着些端倪,再沦为市井谈资,实在得不偿失。”
“眼下已经早已成了别人谈资中的谈资了!”盯着眼前的萧泓,言耀辉斥责,本已经觉得自己脸皮够厚实了,而眼前萧泓居然理所当然得耍赖,实在太可恶了!
对这种斥责,专程来交涉谈判的萧泓也不恼,依旧正色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任凭如何折腾,也没有法子遮掩咱俩的事情,还是避重就轻,我俩共同联手将眼前的事情平息解决了吧。”
“聪明人?你别抬举我,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眼下,我所做的任何一件都是大不智的行径。勿论是在他人或是自身眼中,言耀辉充其量不过是钻营的小人罢了。”咱俩的事情?盯着理直气壮赖定他的萧泓,已经是气极而笑的言耀辉都不知道该羞愤还是该自怜了。
也不再客气,要是再为这一厢情愿的啰嗦话争口角,定得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