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大留级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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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0天后,系里一位行政领导找我谈话,把我臭骂了一顿:〃 你以为我们这里是资本主义的一所大学吗?随心所欲,想到哪个系就到哪个系?这里是社会主义大学,由不得你乱来胡来一气!回去好好读你的德国文学,你都四年级了!
还有一年就毕业。不要浪费人民的粮食!〃 从民主楼出来,我受到的打击不算太大,因为是预料中的事。这时候,我又习惯性地往未名湖边的钟亭走去。我自然想到我今后的归路。此时此刻,我特别需要一个〃 诚〃 字。在中国哲学中,〃 诚〃 这个汉字非常重要。
〃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 〃 诚者,圣人之性也。〃 (真诚是圣人的本性)
〃 至诚者,天之道也。〃 (基本物理定律或法则便是至诚的,它从不擅自改变,始终如一。许多很不相同的分支,都由同一条法则来支配)
培根说过:〃 要认识真理,先要认识真理的条件。〃 至诚便是真理的第一个大前提,第一个成立的条件。
想到这里,我的意志比以前更坚强。我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意志了。我不孤独,我有我的意志、我的广大世界同我日夜作伴。
在钟亭坐久了,有晚景卧钟边的况味。我用双手摸着那口多年沉默不语的大钟,我在同自己倾心交谈,自己宽慰自己。我想,也许一切业余的才是最美的。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分为职业的和业余的。职业有压力,日久不免乏味,否则哪来〃 做一行怨一行〃 的老话?职业有异化的危险。若是真正出于个人爱好而业余从事某项纯正的精神活动,便会少很多压力和功利心,多一份超脱和审美的情趣。今天来看我当年这种〃 退一步〃 的解脱想法,也有几分道理。其实婚外恋便有种业余的味道,而婚姻家庭则是职业的性质。中国有句老话:〃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妓、偷和偷不着的心理都是业余活动。〃 家花不如野花香〃。这个〃 野〃 字也有业余成分和性质。
以后我同物理学的关系就保持〃 偷〃 和〃 野〃 的关系吧!
当时我也只有这样来宽慰自己。同别人商量有打成反革命集团或〃 裴多菲俱乐部〃 的危险。在那个年代,这种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伤害得太多。我养成了〃 独来独往〃 、〃 单干户〃 的习惯。
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来看我当年的那次〃 壮举〃 ,对吗?
没有错!因为我不是胡来一气。作为个别的特例,应当让我转系。刚进大学一两年,不应分系。读了两年再分系、分专业。要求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在高中毕业后作出一生道路的最后选择,而且今后不得改变,这是冒险,赌博,至少是轻率。
允许转系是给学生一次真正〃 发现自我〃 的机会。人的本质是在他所追求的对象上面显示出来的。——费尔巴哈的话不错。
第二部分思想、观念就是力量(1)
在人类精神苍穹底下,我开始习惯眼望闪电,耳听惊雷。这一回的雷鸣闪电来自生物学。我越来越感受到:思想、观念就是力量。比起知识,思想、观念更为有力。因为它在本质上是智慧。
我爱思想、观念远远胜过爱知识。
一、从门缝看地质学有一天,从苏联学者写的一本《地质学教程》中我读到林耐一句格言:〃 坚硬的岩石是时间的女儿。〃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如果说,阿芳是王先生的女儿,这句话肯定不会触及我。
看来,我喜欢把大自然人格化。
为了跟踪追迹,我查了德、英等大百科全书,知道林耐(C。Linnaeus,1707—1778)是瑞典植物学家。其中他有两本书的题目引起了我的兴趣:《植物学的哲学》、《自然体系》。
光是〃 植物学〃 ,对我的触动不会很大。一旦同哲学合在一起,便会引起我的深深共鸣——这是我当年的一大特点,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这就像一个既抽烟又贪杯的人一看到〃 万宝路〃 和〃 茅台〃 ,大脑有关神经系统便会作出相应的强烈反应或条件反射。
那句格言便是出自林耐的《自然体系》,1737年。英文是:〃 TheStonyRocksarenotPrimeval,buttheDaughtersofTime。〃 (坚硬的岩石不是原封不动的,而是时间的女儿)
英文说得全面,是林耐的原意。所以从学生时代起,我对中译本就持怀疑态度。做学问不能靠译文。它只能作参考。有些经典著作,最好拿两个版本来参照着读,特别是一些重要概念和句子,否则会误人子弟。
这种习惯是我在北大养成的——这也是普朗克这个命题的体现:〃 从相对到绝对〃。我想方设法尽量接近〃 绝对〃。林耐这句充满自然哲学智慧的格言引导我推开了地质学的大门。严格来说,仅仅是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透过缝,我瞥见到了一些叫我惊叹不已的东西。
我看了好几本地质学方面的书,是挑选着看,仅仅是为了接受些〃 地质哲理诗〃 的熏陶和洗礼,帮助我〃 善养吾浩然之气〃。走向〃 世界哲学〃 ,不能没有这〃 气〃。其中有这样两本:《CharlesLyellandModernGeology》(莱伊尔和近代地质学);《TheBirthandDevelopmentoftheGeologicalSciences》(地质科学的诞生和发展)。
我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北大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我愿在这里待上10年,读10年书,每月只领取14元5角的助学金,物质生活只要求维持在温饱水平!
从阅读中,我知道,不仅岩石圈,就是大气圈、水圈、生物圈……乃至于整个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和宇宙,统统都是时间的女儿。
悟出这一点,我的内心有种亮光,并嘲笑、鄙视当时的政治运动。我意识到:坏政治是暂时的,自然法则是永恒的。
我的内心是一片宁静,不再受外界愚蠢、荒诞和邪恶的干扰。显然,外界是非理性的、病态的,而我的内界是符合理性的、正常的。
从地质学的一线门缝里望去,我看到:河流和岩石,海洋和大陆,都经历过各种变化;但指导那些变化的规律以及它们所服从的法则,始终是相同的。(Theriversandtherocks,theseasandthecontinents,havebeenchangedinalltheirparts;butthelawswhichdirectthosechanges,andtherulestowhichtheyaresubject,haveremaincdinvariallythesame。)
按我的理解,这正是大自然的〃 至诚〃。这正是〃 至诚者,天之道也〃。(唐朝,李翱)
苏轼有言:〃 天不容伪。〃 〃 世界哲学〃 安放在地质学原理上是可靠的。这才是懂得〃 天高地厚〃。按这条思路跟踪追迹下去,我必然会对古生物学(古动物学、古植物学)发生浓厚兴趣。当然仅仅是把大门推开一条狭窄的缝,往里面的王国投以一瞥。心理动机只有一个:孩子般的好奇心。
在人类精神苍穹底下,我开始习惯眼望闪电,耳听惊雷。这一回的雷鸣闪电来自生物学。我越来越感受到:思想、观念就是力量。比起知识,思想、观念更为有力。因为它在本质上是智慧。
我爱思想、观念远远胜过爱知识。
一、从门缝看地质学有一天,从苏联学者写的一本《地质学教程》中我读到林耐一句格言:〃 坚硬的岩石是时间的女儿。〃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如果说,阿芳是王先生的女儿,这句话肯定不会触及我。
看来,我喜欢把大自然人格化。
为了跟踪追迹,我查了德、英等大百科全书,知道林耐(C。Linnaeus,1707—1778)是瑞典植物学家。其中他有两本书的题目引起了我的兴趣:《植物学的哲学》、《自然体系》。
光是〃 植物学〃 ,对我的触动不会很大。一旦同哲学合在一起,便会引起我的深深共鸣——这是我当年的一大特点,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这就像一个既抽烟又贪杯的人一看到〃 万宝路〃 和〃 茅台〃 ,大脑有关神经系统便会作出相应的强烈反应或条件反射。
那句格言便是出自林耐的《自然体系》,1737年。英文是:〃 TheStonyRocksarenotPrimeval,buttheDaughtersofTime。〃 (坚硬的岩石不是原封不动的,而是时间的女儿)
英文说得全面,是林耐的原意。所以从学生时代起,我对中译本就持怀疑态度。做学问不能靠译文。它只能作参考。有些经典著作,最好拿两个版本来参照着读,特别是一些重要概念和句子,否则会误人子弟。
这种习惯是我在北大养成的——这也是普朗克这个命题的体现:〃 从相对到绝对〃。我想方设法尽量接近〃 绝对〃。林耐这句充满自然哲学智慧的格言引导我推开了地质学的大门。严格来说,仅仅是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透过缝,我瞥见到了一些叫我惊叹不已的东西。
我看了好几本地质学方面的书,是挑选着看,仅仅是为了接受些〃 地质哲理诗〃 的熏陶和洗礼,帮助我〃 善养吾浩然之气〃。走向〃 世界哲学〃 ,不能没有这〃 气〃。其中有这样两本:《CharlesLyellandModernGeology》(莱伊尔和近代地质学);《TheBirthandDevelopmentoftheGeologicalSciences》(地质科学的诞生和发展)。
我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北大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我愿在这里待上10年,读10年书,每月只领取14元5角的助学金,物质生活只要求维持在温饱水平!
从阅读中,我知道,不仅岩石圈,就是大气圈、水圈、生物圈……乃至于整个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和宇宙,统统都是时间的女儿。
悟出这一点,我的内心有种亮光,并嘲笑、鄙视当时的政治运动。我意识到:坏政治是暂时的,自然法则是永恒的。
我的内心是一片宁静,不再受外界愚蠢、荒诞和邪恶的干扰。显然,外界是非理性的、病态的,而我的内界是符合理性的、正常的。
从地质学的一线门缝里望去,我看到:河流和岩石,海洋和大陆,都经历过各种变化;但指导那些变化的规律以及它们所服从的法则,始终是相同的。(Theriversandtherocks,theseasandthecontinents,havebeenchangedinalltheirparts;butthelawswhichdirectthosechanges,andtherulestowhichtheyaresubject,haveremaincdinvariallythesame。)
按我的理解,这正是大自然的〃 至诚〃。这正是〃 至诚者,天之道也〃。(唐朝,李翱)
苏轼有言:〃 天不容伪。〃 〃 世界哲学〃 安放在地质学原理上是可靠的。这才是懂得〃 天高地厚〃。按这条思路跟踪追迹下去,我必然会对古生物学(古动物学、古植物学)发生浓厚兴趣。当然仅仅是把大门推开一条狭窄的缝,往里面的王国投以一瞥。心理动机只有一个:孩子般的好奇心。
第二部分思想、观念就是力量(2)
三、为〃 进化论〃 卖掉裤子〃 典衣买书〃 在我的6年北大时期是生活中一件不算小的事。开始萌念买批书是在1958年秋。我渴望自己能拥有一批心爱的名著经典。有下面几件事对我是个触动:1。温德先生的小书房很温馨,古色古香,书桌很大,是明式家具风格,拥有大约四书架的书,约一千本。我也想将来有朝一日有这么一个做学问的环境。当年我没有想到,这要等到42年后(即2000年)才得以实现,地点在上海浦东,三室一厅,带一个阁楼,斜屋顶,共130平米——这是我的终老之地了。
2。有一回我在温德先生家翻到一本1948年的英国杂志,里面有张照片深深触动了我:1940年纳粹飞机轰炸伦敦,有的书店和图书馆被毁。可是爱书的英国人照样从容地在废墟中淘书看,暂时忘却了现实的苦难。
一个热爱阅读的民族是不会被征服的!
3。想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达尔文日记》。我特别羡慕他搭乘军舰〃 贝格尔〃 号在世界各地(主要是南美)进行古生物学和地质学方面的探险和考察。1831年12月17日,22岁的达尔文在《日记》中写道:〃 如果能够实现考察世界的愿望,那是一个多么稀有和了不起的机会呀!要作好到海洋去的思想准备……〃 我自己不能去考察,从书本上同达尔文一块去游历、开眼界,也是一件好事。这叫〃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靠助学金是没有指望的。
我拿的已经是最高一级了。对此,我要终生心怀感激之情。14元5角虽不多,却使我有了基本的温饱。若是像今天去打工,消耗掉我的相当多的精力,我还有时间去〃 俯而读,仰而思〃 吗?
温饱之后还想买些书,这对我毕竟是个奢望。为了满足这个正当的奢望,我只有一个办法:卖掉母亲给我的衣服。
一共卖过5回,共计一只表、1个金戒指、3条毛料裤,一条羊毛毯。裤子是父亲的,有八九成新。
第一次采取行动便是为了买回进化论和达尔文的书,还有几本是古生物学教程和地质学。它激起了我的有关太古时期的梦。
典衣物的地点在前门大栅栏,要带学生证。价钱压得很低。
第二次是为了买回普朗克论文和讲演集,是为理论物理学及其哲学基础而狂热。归根到底是一次〃 朝圣〃 ,向我心目中的〃 上帝〃 走去。
第三次是为了买英、德文原版的莎士比亚和海涅的全集。
第四、五次是为了买火车票回家探亲。6年,共回过3次家。北京—南昌路远,车票自然是个不小的负担。
昨天(2003年11月17日),我和南昌的大妹通了电话,共同回忆起往事和母亲在世的情景,为的是填补我在北大读书期间有关母亲的一些记忆空白。
在电话里,妹妹告诉我,有一次母亲对邻居说:〃 我的儿子在北京读书怎么不花钱?不交学费吗?买书、买练习薄,不要钱吗?〃 后来她才知道我每月领取助学金。但详细情况,她始终不清楚。我对母亲永远是〃 报喜不报忧〃 ,免得她再为我牵肠挂肚。人的一生就是身处烦恼之海。我母亲摆脱不了生存的〃 烦〃。我父亲则很达观。所以在我的基因里既有忧虑又有达观。后来,我都把它们提升到了世界哲学的层面,成了〃 世界痛苦〃 和〃 世界解脱〃。(提升要受教育)
所以我这个人有两个灵魂。或者说,我是两个灵魂的交织物或混血儿:〃 世界痛苦〃 和〃 世界解脱〃。前者是母亲,后者是父亲。两个灵魂的起步和开始形成,都在北大。对时间、空间的感受和体认便涉及到〃 世界痛苦〃 和〃 世界解脱〃。许多年(从大学时代开始),我一直处在〃 对生的沉思和对死的默念〃 状态,包括追问时空的本质。
有位法国文豪说:〃 时间盲目,人类愚蠢。〃 前半部他说错了。时间缓缓悠悠,不慌不忙,总是朝一个方向流驶,给人柔弱、无所作为的印象或错觉。
其实时间是最有作为的。它的目的性和方向性特别清楚,特别明确,而且是永不回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时间创造一切,也毁灭一切。它知道创造什么、毁灭什么。它有自己的选择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