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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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暮色袭来。长着银脚的阴影从花园里悄然而入,一切色彩渐渐淡去。
过了一会儿,道林?格雷抬起了头。“你开脱了我,哈利,”他喃喃地说,仿佛叹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我体会到了你的意思,可总有点害怕,我无法用自己的话表达。你对我了解得多么深刻!已经发生的事我们别再谈了。那只是一种奇妙的经验而已。我不知道生活是否还为我准备了同样的奇妙经验。”
“生活为你准备好了一切,道林。你漂亮得超凡脱俗,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①
②
詹姆士时代:英国戏剧发展的黄金时代,上接伊莉莎白时代,戏剧家辈出。莎士比亚、木?琼森、鲍芒、弗莱彻都活跃于这个时代。下面的韦伯斯脱等人都是那时著名的流血悲剧作家。
即苔丝狄蒙娜,《奥塞罗》的女主角。
“可是,假定我丑了,老了,皮肤打皱了,会怎么样?”“那么,”亨利勋爵站起身子要走,“那时候,道林,你就得为自己的胜利而奋斗了。你目前的胜利是自动送上来的。不,你要保持你的美丽。我们所生活的社会读书太多,聪明不了;思虑太多,漂亮不了。我们缺不了你。现在你最好还是穿好衣服坐车去俱乐部吧,已经嫌晚了。”
“我觉得还是在歌剧院和你见面为好,哈利。我太疲倦,不想吃东西。你妹妹的包厢是多少号?”
“二十七号,我相信。就在阶梯座的上方。你可以在门上看到她的名字。但是你不来吃饭我感到遗憾。”
“我不想吃,”道林冷淡地说,“但是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那番开导。你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谁也没有你这么理解我。”“我们的友谊还才开头。”亨利勋爵握着他的手回答,“再见,希望在九点半以前见到你。记住,是葩蒂演唱。”
道林?格雷关上门按了按铃,几分钟之后维克多掌着灯出现了,拉下了窗帘。道林迫不及待地等他退出,可那人做起事来仿佛没完没了。仆人一走他便冲上去拉开了屏风。还好,画上没有出现新的变化。看来在他自己还不知道西比尔?苇恩的死讯时那画就已知道了。生活一出问题它就会知道的。那破坏了嘴唇的优美线条的凶狠表情准是在那姑娘服毒(不管是什么毒)时就已出现了的。说不定它并不注意后果而只反映灵魂的变化?他猜测着,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见那变化出现,想着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可怜的西比尔!那是个什么样的浪漫故事呀!她常在舞台上模仿死亡,于是死亡来了,碰了碰她,把她带走了。那可怕的最后一幕她是怎么表演的?她死时诅咒他没有?不,她是因爱他而死的。她用生命做了燔祭,已经弥补了一切,现在爱情于他将永远成为神圣的事物。那个可怕的晚上她在剧院给他的折磨他再也不会想了。在他想到她的时候她将是一个灿烂的悲剧形象,被打发到这个大千世界的舞台上来表现爱情的至高无上的。灿烂的形象?他想起了西比尔那儿童般的形象,惹人怜爱的幻梦似的举止和羞涩的颤抖的美质,不禁热泪盈眶。他急忙抹掉了泪,再看着画。
他感到自己确实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或者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是的,生命已经为他做了决定。生命,还有他对生命的无穷的好奇心。永恒的青春,无穷的激情,微妙的秘密的欢乐,野性的快活,更野性的罪恶———这一切他都想获得。就让那画去承担他的一切罪恶的重负吧!就这样。
他想起画幅上那韶秀的面孔将要受到的污渎,心里便不禁隐隐作痛。有一次他孩子气地模仿纳西撒斯①,曾亲吻过(或是装做要亲吻)那此刻对他残忍地微笑着的嘴唇。他曾整个早晨地坐在那画前,凝视着它的美,有时觉得几乎爱上了它。它会随着他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吗?它会变成狰狞可厌的东西吗?会被放在一间锁着的屋子里藏起来,不接触阳光,而阳光却常照在它那奇迹般 的头发上,给它涂上更明亮的金色吗?多么可惜!多么可惜!
他一时想到了祈祷,希望祈祷能终止他和画幅间那可怕的感应。祈祷既然能引起变化,说不定也能停止变化。可是,体会过生活的美妙的人谁又愿放弃青春常在的机会呢?无论那机会多么渺茫,无论它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还有,这种变化他真能控制的了吗?这种替换真是祈祷产生的吗?会不会有什么离奇的科学道理呢?既然思想能对生物机体产生影响,那么它能否对死亡的东西和无生物产生影响呢?还有,没有思想和欲望的、外在于我们的事物能不能与我们的心境和情绪协调跳动呢?原子和原子之间能否凭秘密的爱和离奇的亲和力而互相呼应呢?不过,理由并不重要。他再也不会祈祷要求什么可怕的力量了。那画要变就让它变吧,为什么要深入探讨?
看着那画的变化倒真有趣,它能让他深入自己思想的底奥。这画会成为他一面最神奇的镜子。它已经向他揭示了他的外形,同样也能向他揭示他的灵魂。等到寒冬降临到那画身上时,他自己却在春夏之交的边沿颤栗。等血液从它的脸上消失,留下一张煞白的脸和一对呆钝的眼睛时,他还保留着少年时代的魅力。他的花朵一朵也没有凋萎,他的脉搏丝毫也不曾微弱。他会像希腊的神灵一样健壮、灵敏、欢乐。一张画布上的彩色形象发生点变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自己安然无恙就行了。
他微笑着把那屏风拉回原处,遮住了画,走进了卧室。仆人已经在等着。一个小时以后他已经在歌剧院,亨利勋爵向他的椅子探过身去。
① 纳西撒斯:希腊神话里的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年,因迷恋自己的美貌去扑捉水里的影子,溺水而死。后化为水仙花。现借指自恋癖者。参见第四十二页注释①
第 九 章
第二天早晨他正在吃早饭,巴西尔?霍华德被让进了屋子。“非常高兴找到了你,道林,”他严肃地说,“昨天晚上我来看你,听说你上歌剧院去了。当然,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希望你有留言,说明你真到哪里去了。我过了一个很可怕的晚上,很怕一个悲剧会导致另一个悲剧。我以为你如果先知道消息,会打电报找我的。这消息是我在俱乐部偶然翻阅《环球》,在最近一期上读到的。我立即来看你,却没有见到,很着急。我无法告诉你这事叫我的心碎成了什么样子。我知道你多么痛苦。可是你到哪里去了?去看那姑娘的妈妈去了吗?我曾想过也跟你到那里去。报纸上有地址。在优斯顿路,是吧?但我怕闯见一种我爱莫能助的痛苦。可怜的女人!她心里会多难过!而且是她唯一的孩子!对这事她说了些什么?”
“亲爱的巴西尔,我怎么知道?”道林?格雷喃喃地说。他满脸厌烦,从一个精致的带金点的球形威尼斯玻璃杯里喝着淡黄色的酒。“我在歌剧院,你应该到那儿去的。我第一次遇见了哈利的妹妹管朵琳。我们在她的包厢里。她极为迷人;葩蒂也唱得超凡脱俗。不要谈可怕的问题。一个问题你不去谈它它就不存在。正如哈利所说赋予事物以现实存在的是叙述。不过我可以说明,她并不是那女人唯一的孩子。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可爱的人,我相信。但是他不演戏,是个水手什么的。现在谈谈你自己吧,你在画什么?”
“你到歌剧院去了?”霍华德慢慢地说,口气里有压抑的痛苦。“西比尔?苇恩躺在某个肮脏的公寓里,已经死去,你却去歌剧院了?你所爱的姑娘还连个安静的坟墓都没有,你倒有心思谈什么别的女人迷人、葩蒂的歌声超凡脱俗的话?老弟,恐怖的事情正等着她那雪白的小身子呢!”
“住口,巴西尔!我不愿听这话,”道林跳了起来叫道,“我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出了的事已经出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才昨天的事你就叫做过去了吗?”“时间的长短有什么关系?只有浅薄的人才需要花多少年去摆脱一种情绪。一个有自制力的人很快就能结束一种痛苦,正如他很容易就能发明出一种快活一样。我不愿意受自己的感情支配。我只要使用感情,享受感情,支配感情。”
“道林,这太可怕!你已叫什么东西完全改变了。你还是以前那个极其可爱的孩子,那时你每天到我的画室来做模特儿,单纯,热情,是全世界最没有娇惯的孩子。可现在,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变化,说起话来竟然好像没有了心肝,不知道怜悯。那都是哈利的影响,我知道。”
小伙子脸红了,走到窗前,望着阳光照耀的闪着光的绿色花园。“哈利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巴西尔,”他终于说了,“比你对我的帮助大。你只教会了我虚荣。”
“是的,我因此受到了惩罚,道林,或是说某一天会受到惩罚。”“我不懂你的意思,巴西尔,”他转过身来叫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以前画过的那个道林?格雷。”艺术家凄然地说。“巴西尔,”小伙子说,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你来得太晚了。昨天我听见西比尔?苇恩自杀的消息时———”
“自杀!天呀!确实吗?”霍华德抬头恐怖地看着他。
“我亲爱的巴西尔!你不会以为是什么野蛮的意外事故吧?当然是自杀。”
那年长者用双手捧住了头。“多可怕!”他咕噜道,浑身战栗着。“不,”道林?格雷说,“这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浪漫悲剧之一。演戏的人一般都过着最平常的生活,是忠实的妻子、善良的丈夫,或诸如此类的沉闷人物。你知道我的意思———中产阶级的道德之类的。可西比尔却是多么与众不同!她的生活便是一部出类拔萃的悲剧。她永远是个女主角。那天晚上她演得———你见到她的———她演得很糟糕,因为她知道了爱情的真象。在她明白了爱情并不现实之后便悄然死去了。若是朱丽叶知道了,她也会死去的。她重新进入了一个艺术的天地。她具有殉道者的特色。她的死亡跟殉道一样无用,她浪费了她的美。我刚才说过,你别以为我不痛苦。如果你昨天某个时候到来,大概在五点半或是五点四十五吧,你会看到我在流泪。即使给我带来那不幸消息的哈利也不知道我所承受的痛苦———非常巨大的痛苦。然后那一切就过去了。我不能重复一种情绪。除了感伤主义者谁也办不到。你太不公平,巴西尔。你到这儿来安慰我,你对我很体贴。但你见我得到了安慰却大发雷霆。你难道像这样表示同情吗?你叫我想起了哈利告诉我的一个故事。有一个慈善家花了二十年工夫去为人伸冤———或是修改某条不公正的法律,究竟是什么我忘了。他终于成功了,可得到的却是完全的失望。他绝对无事可做,几乎死于厌倦,变成了个十足的恨世者。还有,我亲爱的巴西尔,你如果真要安慰我,你倒不如教我忘掉这事,或是从某个恰当的艺术的角度去观察它。戈蒂埃①不是常写什么艺术的安慰吗?有一天在你的画室里翻到一本犊皮纸封面的小书,那句话就是偶然在那儿读到的,我记得。我们俩在马尔罗时你告诉我说有个青年认为黄缎子能抚慰生活里的一切痛苦,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喜欢可以摸触体验的美丽的事物,诸如古老的锦缎、青铜器、象牙雕刻、美好的环境、奢侈堂皇的东西之类,我们从中可以得到许多东西。但是对我更重要的却是它们所陶冶出的、至少是表现出的艺术气质。哈利说,你只要做了自己生活的旁观者,就可以摆脱生活的痛苦了。我知道我对你说这些话会使你惊讶。你还不知道我已经发展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现在我已有了新的感情,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和过去已经大不相同。但是你还得像过去一样喜欢我。我变了,但你必须永远做我的朋友。我当然很喜欢哈利。但是我知道你比他好。你没有他那么强有力———你太害怕生活———但是你更善良。从前我俩在一起时是多么快活呀!别离开我,巴西尔,别和我吵架,我还是我。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画家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动。他对那小伙子喜欢得无以复加,他的美貌是他艺术的转折点。他不忍心再去责备他。他的冷漠归根到底大体是一种心境,会消失的。他心里存在太多善良高贵的东西。“好了,道林,”他终于苦笑着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向你提这可怕的事了。我只相信你的名字不会跟它纠缠在一起。今天下午就会开始调查。他们传唤你没有?”
道林摇摇头。一提起调查他脸上就显得厌烦。这类事有一种野蛮而庸俗的味道。“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
“可她总知道吧?”
① 戈蒂埃(一八一一—一八七二):法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年轻时是极端浪漫主义者,后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他的最佳诗歌见他的诗集《珐琅和浮雕玉》(一八五二)。
我还得给它上一道油。因此我总有一天要看的,为什么今天就不能看?”
“你要拿它去展览!去展览吗?”道林?格雷叫道,一种恐怖感透过了他全身。要把他的秘密向世界公开吗?要让人们张大嘴去看他的奇迹吗?那决不可能。要想办法,尽管他还不知道什么办法,可要立即想出来。
“是的,我想你不会反对的。乔治?培倜要把我最好的作品搜集起来到塞孜路做专门展览。十月的第一个礼拜就开幕。这幅像只须离开你一个月,我想你能腾出时间的。实际上你那时肯定不在伦敦,不会怎么在意的。”
道林?格雷用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已沁出了汗珠。他觉得自己已处在严重危险的边缘。“你一个月以前说过你是决不会送它去展览的!”他叫道,“怎么又变卦了?你们这些主张信守不渝的人其实也情绪反复,跟别人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你们的情绪变化相当没有道理。你不可能忘记吧,你曾经很庄严地保证过世界上就没有东西能让你把它送去展览。你对亨利也说过完全一样的话。”他突然住了口,一线光明闪进他的眼睛。他记起了亨利勋爵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他,“你如果想有一刻钟离奇经历的话,可以让巴西尔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愿送你的画像去展览。他告诉过我理由,那对我是一种启示。”对了,巴西尔说不定也有他的秘密,他得问问。
“巴西尔,”他说,走到他身边,笔直地望着他的脸,“我们俩各有自己的秘密。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为什么拒绝把我的画像送去展览。”
画家不禁打了个寒噤。“道林,我告诉了你,你对我会反感的,而且肯定会笑我。这两件事我都受不了。如果你不愿意让我看你的画,我可以不看。我永远有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