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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孩子王-第3章

小说: 孩子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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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不相信,我便把那天的课讲了一遍。大家听了,都说:“真的,咱们识得几个字呢?谁数过?”我说:“我倒有一个法子。我上学时,语文老师见班上有同学学习不耐烦,就说: ‘别的本事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大,就单说识字吧。一本新华字典,你们随便翻开一页。这一页上你们若没有一个不会读、书、解的字,我就服。以后有这本事的人上课闹,我管我不姓我的姓。’大家不信,当场拿来新华字典一翻,真是这样。瞧着挺熟的字,读不出来;以为会读的字,一看拼音,原来自己读错了;不认识,不会解释的字就更多了。大家全服了。后来一打听,我们这位老师每年都拿这个法子治学生,没一回不灵的。”大家听了,都将信将疑,纷纷要找本新华字典来试一试,但想来想去没有人有字典,我说我也没有字典,大约还是没有卖的。来娣一直不说话,这时才慢慢地说:“没有字典,当什么孩子王?拉倒吧!老娘倒是有一本。”我急忙说:“拿来给我。”来娣脸上放一下光,将身仰倒,肘撑在床上,把胖腿架起来,说:“那是要有条件的。”大家微笑着问她有什么条件。

    来娣慢慢团身坐起来,用脚够上鞋,站到地上,抻一抻衣服,拢一拢头,向门口走去,将腰以下扭起来,说:“哎,支部书记嘛,咱们不要当;党委书记嘛,咱们也不要当,也就是当个音乐老师。怎么样?一本字典还抵不上个老师?真老师还没有字典呢!”大家都看着我,笑着。我挠一挠头,说:“字典有什么稀奇,可以去买,再说了,老陈还不是有?我可以去借。”来娣在门口停下来,很泄气地转回身来,想一想说:“真的,老杆儿,学校的音乐课怎么样?尽教些什么歌?”我笑了,把被歌声吓了一跳的事讲述了一遍。来娣把双手叉在腰上,头一摆,说:“那也叫歌?真见了鬼了。我告诉你,那种歌疆叫‘说’歌,根本不是唱歌。老杆儿,你回去跟学校说,就说咱们队有个来娣,歌子多得来没处放,可以请她去随便教几支。”我说:“我又不是领导,怎么能批准你去?”来娣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写个词,我来作个曲。你把我作的歌教给你们班上的学生唱,肯定和别的班的歌子不一样,领导问起来,你就说是来娣作的。领导信了我的本事,笃定会叫我去教音乐课。”大家都笑来娣异想天开。我望望来娣。来娣问:“怎么样?”我说:“可以,可以。”老黑站起来说:“什么可以?作曲你以为是闹着玩儿的?那要大学毕业,专门学。那叫艺术,懂吗?艺术!看还狂得没边儿了!”来娣涨红了脸,望着我。我说:“我才念了几年书,现在竞去教初三。世界上的事儿难说,什么人能干什么事真说不准。”来娣哼了一声说:“作曲有什么难?我自己就常哼哼,其实写下来,就是曲子,我看比现在的那些歌都好听。”说完又过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一拍我的肩膀:“怎么样,老杆儿?就这么着。”

    出去搜寻东西的人都回来了,有于笋,有茄子、南瓜,还有野猪肉干巴,酒自然也有。老黑劈些柴来,来娣支起锅灶,乒乒乓乓地整治,半个钟头后竟做出十样荤素。大家围在地下一圈,讲些各种传闻及队里的事,笑一回,骂一回,慢慢吃酒吃菜。我说:“还是队里快活。学校里学生一散,冷清得很,好寂寞。”来娣说:“我看学校里不是很有几个女老师吗?”我说:“不知哪里来的些斯文人,晚上活着都没有声响。”大家笑了起来,问:“要什么声响?”

    我也笑了,说:“总归是斯文,教起书来有板有眼,我其实哪里会教?”老黑喝了一小口酒,说:“照你一说,我看确是识字为本。识了字,就好办。”有人说:“上到初三的学生,字比咱们识得多。可我看咱们用不上,他们将来也未必有用。”来娣说:“这种地方,识了字,能写信,能读报,写得批判稿就行,何必按部就班念好多年?”老黑说:“怕是写不明白,看不懂呢。我前几天听半导体,里面讲什么是文盲。我告诉你们,识了字,还是文盲,非得读懂了文章,明白那里面的许多意思,才不是文盲。”大家都愣了,疑惑起来,说:“这才怪了!扫盲班就是识字班嘛。识了字,就不是文盲了嘛。我们还不都是知识青年?”我想一想,说:“不识字,大约是文字盲,读不懂,大约是文化盲。老黑听的这个,有道理,但好像大家都不这么分着讲。”老黑说:“当然了,那广播是英国的中文台,讲得好清楚。”大家笑起来,来娣把手指逼到老黑的眼前,叫:“老黑,你听敌台,我去领导那里揭发你!”老黑也叫起来:“哈,你告嘛!支书还不是听?国家的事,百姓还不知道,人家马上就说了。林秃子死在温都尔汗,支书当天就在耳机子里听到了,瘟头瘟脑地好几天,不肯相信。中央宣布了,他还很得意,说什么早就知道了。其实大家也早知道了,只是不敢说,来娣,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歌哪里来的?还不是你每天从敌台学来的!什么甲壳虫,什么埃巴,什么雷侬,乱七八糟,你多得很!”来娣夹了一口菜,嚼着说:“中央台不清楚嘛,谁叫咱们在天边地角呢。告诉你,老黑,中央台就是有杂音,我也每天还是听。”老黑说:“中央台说了上句,我就能对出下句,那都是套路,我摸得很熟,不消听。”我笑起来,说:“大约全国人民都很熟。我那个班上的学生,写作文,社论上的话来得个熟,不用教。你出个庆祝国庆的作文题,他能把去年的十一社论抄来,你还觉得一点儿不过时。”大家都点头说不错,老黑说:“大概我也能教书。”我说:“肯定。”

    饭菜吃完,都微微有些冒汗。来娣用脸盆将碗筷收拾了拿去洗,桌上的残余扫了丢出门外,鸡、猪、狗聚来挤吃。大家都站到门外,望望四面大山,舌头在嘴里搅来搅去,将余渣咽净。我看看忙碌的猪狗,嘴脸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觉笑了,说:“山中方七日,学校已千年。我还以为过了多少日子呢。”正说着,支书远远过来,望见我,将手背在屁股上,笑着问:“回来了?书教得还好?”我说:“挺好。”支书近到眼前,接了老黑递的烟,点着,蹲下,将烟吐给一只狗。那狗打了一个喷嚏,摇摇尾巴走开。支书说:“老话说: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学生们可闹?”我说:“闹不到哪里去。”支书说:“听说你教的是初三,不得了!那小学毕业,在以前就是秀才;初中,就是举人;高中,大约就是状元了。举人不得了,在老辈子,就是不做官,也是地方上的声望,巴结得很。你教举人,不得了。”我笑了,说:“你的儿子将来也要念到举人。”支书脸上放出光来,说:“唉,哪里有举人的水平。老辈子的举人要考呢。现在的学生也不考,随便就念,到了岁数,回到队上干活,识字就得。我那儿子,写封信给内地老家,三天就回信了,我叫儿子念给我,结结巴巴地他也不懂,我也不懂。”来娣正端了碗筷回来,听见了,说:“又在说你那封信,也不怕臊人。”支书笑眯眯地不说话,只抽烟。来娣对了我们说:“支书请到我,说叫我看看写的是什么。我看来看去不对头,就问支书:”你是谁的爷公?‘支书说:“我还做不到爷公。’我说:”这是写给爷公的。‘弄来弄去,原来是他儿子写的那封信退回来了,还假模假式地当收信念。收信地址嘛,写在了下面,寄信的地址嘛,写在了上面。狗爬一样的字,认都认不清;读来读去,把舌头都咬了。“大家都哄笑起来,支书也笑起来,很快活的样子,说:”唉,说不得,说不得。“我在队里转来转去,耍了一天,将晚饭吃了,便要回去。老黑说:”今夜在我这儿睡,明天一早去。“我说:”还是回去吧。回去准备准备,一早上课,从从容容的好。“老黑说也好,便送我上路。我反留住他,说常回来耍,自己一个人慢慢回去。老黑便只送到队外,摇摇手回去了。

    天色正是将晚,却有红红的一条云在天上傍近山尖。林子中一条土路有些模糊,心想这几天正是无月,十里路赶回去,黑了怕有些踌躇,便加快脚步疾走。才走不到好远,猛然路旁闪出一个人来。我一惊,问:“哪个?”那人先笑了,说:“这么快走,赶头刀吗?”原来是来娣,我放下心,便慢慢走着,说:“好晚了,你怎么上山了?”来娣说:“咦?你站下。我问你,你走了,怎么也不跟老娘告别一下?”

    我笑了,说:“老嘴老脸的,告别什么。我常回来。”来娣停了一下,忽然异声异气地说:“老杆儿,你说的那个事情可是真的?”——我疑惑了,问:“什么事?”来娣说:“说你斯文,你倒典印帕匙龉笕耍趺匆惶旎姑还屯拢俊蔽彝煌欤劬σ评匆迫サ叵耄沼谙氩怀觥@存泛鋈恍呱鹄矗帕艘换岫N掖游醇存啡绱蒜钼豕耐访腿灰蛔玻成先绕鹄矗弊佑行┐郑步返拖氯ァ@存诽玖艘豢谄担骸鞍Γ阏嫱耍磕悴皇撬底鞲銮勇穑俊蔽彝飞系穆龉芤幌滤趸厝ィ盍俗约阂幌拢担骸霸趺词俏彝耍磕鞘悄闼档穆铩!崩存匪担骸氨鸸苁撬档模憔醯迷跹俊蔽冶久挥薪馐鹿模存啡险妫拖胍幌耄担骸翱梢园伞2痪褪潜喔龈杪穑磕惚啵医形颐前嗌铣!蔽矣趾鋈恍朔芷鹄矗蛞惶蜃欤担骸罢娴模颐歉阋桓龈瑁鹄锤鸬母瓒疾灰谎伲『茫 崩存芬埠苄朔埽担骸白撸夏锱隳阕咭欢危颐巧塘可塘靠础!蔽宜担骸澳惚鹱茉诶献用媲俺评夏铩@献颖饶愦笞拍亍!崩存沸α耍骸昂寐铮献有创剩夏锉嗲!蔽宜担骸按士帧N倚床焕础!崩存匪担骸案账档模阍趺淳鸵肆耍坎恍校阈创剩驼饷炊恕!蔽蚁胍幌耄担骸澳窍衷谝残床怀隼础!崩存匪担骸澳母鼋心阆衷谛矗课野肼飞系饶悖褪俏飧觯虾诩父隼弦晕抑换嵘栈鹱龇梗夏镆那淖龀鲆患拢兴欠!蔽铱纯刺旒负跬耆谙吕矗闼担骸靶校驼饷炊耍愕任业拇省N业米吡恕!彼低瓯憧炜煜蚯白呷ァW卟欢嘣叮蝗挥痔存吩诤竺婧埃骸袄细硕憧次液康模颜露纪耍 蔽彝O吕醋硗ィ存返纳碛凹奔钡匾平痪跻患捕麒频轿业母股稀N矣檬肿プ。椒降囊豢椋焕存返娜仁滞凶拧@存匪担骸斑觯馐亲值洌隳萌ビ谩!蔽掖袅舜簦拼牵指屑さ厮担骸昂谩?赡悴挥寐穑俊崩存吩诎敌橹兴担骸澳阌谩!蔽以僖蚕氩怀鍪裁椿埃缓盟担骸 拔易吡耍慊匕伞!彼蛋兆肀阕撸卟欢嘣叮鞠绿厣砗暗溃骸袄存罚匕桑 焙诎抵芯擦艘换幔薪挪铰叵炱鹄础�

    三当晚想了很久的歌子,却总是一些陈词在盘旋,终于觉得脱不了滥调,便索性睡去。又想一想来娣,觉得太胖,量一量自己的手脚,有些惭愧,于是慢慢数数儿,渐渐睡着。

    一早起来,雾中提来凉水洗涮了,有些兴奋,但不知可干些什么,就坐下来吸烟,一下瞥见来娣给的字典,随手拿来翻了,慢慢觉得比小说还读得,上课钟响了,方才省转来,急急忙忙地去上课。

    学生们也刚坐好。礼毕之后,我在黑板前走了几步,对学生们说:“大家听好,我要彻底清理一下大家的功课。你们学了九年语文……”学生们叫起来:“哪里来九年?八年!”我疑问了,学生们算给我小学只有五年,我才知道教育改革省去小学一年,就说:“好,就是八年。可你们现在的汉语本领,也就是小学五年级,也许还不如。这样下去,再上八年,也是白搭,不如老老实实地返回来学,还有些用处。比如说字,王福那里有统计,是三千多字,有这三千多字,按说足够用了。可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学生们乱笑起来,我正色道:“笑什么呢?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其实认真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要求,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第二——嗯,没有第二,就是第一,字要清楚。听清楚了没有?”学生们可着嗓子吼:“听清楚了!”我笑了,说:“有志不在声高。咱们规定下,今后不清楚的字,一律算错字,重写五十遍。”学生们“欧”地哄起来。我说:“我知道。可你们想想,这是为你们好。念了八年书,出去都写不成个字,臊不臊?你们这几年没有考试,糊里糊涂。大道理我不讲,你们都清楚。我是说,你们起码要对得起你们自己,讲别的没用,既学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抓到一两样,才算有本钱。好,第二件事,就是作文不能再抄社论,不管抄什么,反正是不能再抄了。不抄,那写些什么呢?听好,我每次出一个题目,这样吧,也不出题目了。白搭,不如老老实实地返回来学,还有些用处。比如说字,王福那里有统计,是三千多字,有这三千多字,按说足够用了。可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学生们乱笑起来,我正色道:“笑什么呢?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其实认真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要求,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第二——嗯,没有第二,就是第一,字要清楚。听清楚了没有?”学生们可着嗓子吼:“听清楚了!”我笑了,说:“有志不在声高。咱们规定下,今后不清楚的字,一律算错字,重写五十遍。”学生们“欧”地哄起来。我说:“我知道。可你们想想,这是为你们好。念了八年书,出去都写不成个字,臊不臊?你们这几年没有考试,糊里糊涂。大道理我不讲,你们都清楚。我是说,你们起码要对得起你们自己,讲别的没用,既学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抓到一两样,才算有本钱。好,第二件事,就是作文不能再抄社论,不管抄什么,反正是不能再抄了。不抄,那写些什么呢?听好,我每次出一个题目,这样吧,也不出题目了。怎么办呢?你们自己写,就写一件事,随便写什么,字不在多,但一定要把这件事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别给我写些花样,什么‘红旗飘扬,战鼓震天”你们见过几面红旗!你们谁听过打仗的鼓?分场那一只破鼓,哪里会震天?把这些都给我去掉,没用!清清楚楚地写一件事,比如,写上学,那你就写:早上几点起来,干些什么,怎么走到学校来,路上见到些什么——“学生们又有人叫起来:”以前的老师说那是流水账!“我说:”流水账就流水账,能把流水账写清楚就不错。别看你们上了九年,你们试试瞧。好,咱们现在就做起来。大家拿出纸笔来,写一篇流水账。就写——就写上学吧。“

    学生们乱哄哄地说起来,纷纷在书包里掏。我一气说了许多,竞有些冒汗,却畅快许多,好像出了一口闷气,学生们拿出纸笔,开始写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大叫:“老师,咋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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