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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冬季与迷醉-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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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的脸面了。比较起来,鞋子拱出了脚趾头,袖子磨出了胳膊肘,裤腿飞起了布条条,甚至不洗脸不刷牙,不会做针线,一床被子都做不起来,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而姑姑喜欢的恰恰是这些不重要的,重要的她倒是不喜欢的,也怪了,只要一下地她的手就起皮,她的脸就发痒,她的身体就有气无力,有时候,她还不得不戴了手套、口罩去下地。这样子让村人们看见了,不要说遭人冷眼,就连家人们都不满意了。她在针线上的心灵手巧真是白白地有了一遭,只这戴手套戴口罩,就把她所有的好全都给遮盖住了。 

  终于有一天,大家的冷脸子让姑姑撑不住了,她暗下决心,要在地里干出个样儿来。地里活儿有什么,比针线活儿容易多了。那是个湿热的夏天,玉米地里的草长得比锄得还快,人们每天被困在自家的玉米地里,吹不到一丝风,所有人的身上都生出了痱子。姑姑就在这其中,赤手赤脸地坚持着。一天,两天,三天……眼看村人们见到她,脸色一天天地在好看起来。但就在第四天的头上,一个外地人经过姑姑家的玉米地时,被刚刚锄到地头的姑姑发现了。姑姑和这个外地人相对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地就哭起来了。这外地人有些慌张地看着姑姑,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你。姑姑却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伸出手给他看,天啊,两只手上全是褪掉的皮和磨出的血,就如同被鸡刨、被狗咬过的一样呢!姑姑说,只要我能离开这个村子,去哪儿都行。说完就看了外地人,仿佛要随了外地人离开村子一样。外地人就更慌了,说,我是刚来的,给亲戚做木工活儿来的。姑姑说,你慌什么,我又没说跟你走。外地人这才定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盛了药膏,递给姑姑,说,抹抹试试吧,也许能管用。 

  姑姑抹了外地人的药膏,手竟真好了许多,但也就从那天起,姑姑在地里的干劲又提不起来了,下地时抱了锄头发怔,回了家就往那个外地木匠的亲戚家跑。其实也不是木匠的亲戚,是木匠一个老乡的亲戚,那亲戚看到过他做的衣柜,特意将他请过来的。这木匠在李家营一干就是一个月,这家做好了,那家又请去了,村里人眼热,听说他的活儿好,就一个挨一个地请他做,后来有一天,竟还被请到姑姑家的胡同里来了。请的人是傻祥娘,为的是给她的傻祥打一对结婚用的坐柜。傻祥那时年龄还小,她拿出的几块破木板也远不是打坐柜的材料,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凡事生怕落下自个儿,生怕比别人吃了亏。木匠开始不想接这个活儿,一是材料不行,再是傻祥家的厨房也不行,苍蝇一团一团地飞,嗡嗡的声音赛过一架战斗机。但姑姑希望他做,说不出胡同就可以去看他,他要嫌厨房不卫生,可以去对门的姑姑家吃饭。这一说木匠自是乐意,他和姑姑其实心里早已在喜欢着对方了,只是都还没好意思说出口,这样一个到姑姑家的好机会,他岂肯为一点小事而错过去呢。这时玉米的颗粒已长饱满了,玉米地里的草已弱下去了,酷热的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了,姑姑在这个夏天是只好了三天,就又恢复了从前任性、懒散的样子了。对她抱了希望的村人,提起她来就不由地要唉声叹气,怪她不争气,怪那该死的木匠造孽。但木匠的活儿做得是真好,工钱也要得是真低,一天三顿饭,外加二尺洋布钱,比雇本村木匠还划算呢。人们就这样左左右右地算计着,是既恼火这个木匠,又舍不得放这木匠走,而姑姑和木匠,便在人们一天接一天的犹豫不定中,愈发地难舍难离了。在傻祥家的几天,可说是他们在李家营最后的几天,他们,难舍难离到了极致,在李家营的名声,也同时被败坏到了极致。 

  姑姑认为自个儿了解傻祥娘的为人,她告诉木匠,饭不在傻祥家吃,工钱也甭多要,还是二尺洋布钱。她觉得傻祥娘占了便宜,那张嘴总是会老实些的。自个儿家呢,跟弟弟、弟媳打个招呼,就算妥了,这个家她是姐姐,父母死得早,弟弟多是不反驳她的。但谁知道,两人离得近了,反而想念得更厉害了,为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常常是,一个误了做工,一个晚了下地;一个弄错了尺寸,一个忘了别人的脸色。有时候,他们甚至连跟前的傻祥娘都看不见了,连她粗大的嗓门都听不见了,眼里只剩了一个人,这个人无限地扩大着,慢慢地扩大成了一整个世界了。两人都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甜蜜得不行,也伤心得不行,内心都亲近得一个人似的了,话说出来却客气得跟生人似的;自个儿的手跟手缠得麻花一样的了,却到底也没胆量挨对方一指头;偶而有了挨着的机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耳热脸红的呀,仿佛做了回小偷一样。他们这边正自个儿顾不得自个儿呢,傻祥娘那边却又远远超出姑姑的了解,跑到房上喊起他们的事来了。

八十三  傻祥娘是在木匠给她家做工的第四天晚上上的房,她喊,说好了五天做完的,如今连个坐柜的影儿还没见着呢,这不是骗人吗?这不是看她孤儿寡母的好欺侮吗?如今贫下中农翻身解放了,男女也平等一个样了,她再不会受人欺了,她要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外地人知道知道她的厉害!她喊,这个外地人欺侮她不算,还欺侮李家营的黄花闺女,白吃人家的饭,白住人家的房,白耽误人家的工夫,还搅得人家脑发胀来心发慌! 

  其实,傻祥娘的火气不在天数上,也不在欺侮不欺侮上,而是在木匠对她的态度上。人是她请到家里来的,材料是她出的,工钱是她付的,木匠却不理她,一天到晚跟对门的人勾勾搭搭,饭也不在这儿吃,话也不跟她说,眼也不看她一眼,就好似她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个路边的叫化子。她一向是骄横的,一向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了什么就一定有人注意的,可现在,她怎么能容忍一个打工的外地人如此地对待她呢? 

  上完了房,泄完了火,到第五天头上,傻祥娘继续等待木匠的到来。她觉得,他不理她,她上房骂了他,他们之间就算扯平了,活儿该做的还往下做,识好歹的,还应给她赔个礼道个歉,改一改对她的态度。可是,从第五天起,这个木匠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让她看见过了,院儿里是一地的刨花一地的木板,一群鸡婆在上面啄来啄去,一只母狗在调逗一只公狗,她脱下鞋子扔过去,立刻把它们吓跑了。然后她离开家去寻找木匠,对门的李要强家,木匠的老乡的亲戚家,所有请木匠做过活儿的人家,全找遍了,却连木匠的影子也没有。木匠没有,对门的那个贱货也没有了,问她的哥哥李要强,他也说不知道,他的老婆还急扯白脸地质问她,什么叫白住人家的房?他什么时候在这住了?你看见了?这些有文化的人啊,跟他们就是扯不清,她喊什么就是什么吗?她不喊什么就没有什么吗?他们也不想想,她给他们的姐姐留了多大的面子,不是看一个胡同里住着,她早男女一齐骂上了,那个贱货,真是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一个破木匠,就值当得眼也直了腿也软了身子也酥了,就差给人家叉开腿了。看怎么样,果真跟人家跑了吧,果真是给人家叉腿去了吧! 

  傻祥娘却不知道,事后姑姑是如何地感谢她,要不是她的上房喊叫,姑姑哪有胆量跟一个外地人离开李家营?姑姑无论是多么痴情,她也须按了村人谈对象的习惯,先弄清对方的家庭出身,再弄清对方几间房几口人,然后别人的评价也要问问明白,不然本家族长辈问起来,一问三不知,他们先就把这事卡死了。对没有父母的家庭,长辈们做事往往显得更坚决果断,因为成与不成,他们都不必负具体的责任,这样的事,最适合他们把积郁已久的情绪发泄出来了。傻祥娘这一上房喊叫,什么什么都不必去做了,长辈们也不必费心了,就好比伸出手把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儿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推到他们要的路上去了!世上的路啊,有时是远在天边,有时是近在眼前,仿佛万花筒一样,不经意地转两转,看见的就又是另一个世界了。另一个世界在了跟前,两人都兴奋得有些迫不急待,木匠只拿了自己的工具,姑姑只拿了自己的衣服,没等傻祥娘从房上下来,两人已悄然出了胡同,出了后街,出了李家营,走在繁星高照的夜路上了。 

  姑姑的这些事,都是姑姑像讲故事一样地讲给李三定听的,在别人眼里李三定是个孩子,在姑姑眼里李三定却是个可以说话的朋友。姑夫在家的时候姑姑讲给两个人听,姑夫外出做工的时候姑姑就讲给李三定一个人听。姑姑说,自从她来到豆腐村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李家营,她的嫁妆是在她结婚的前一天李三定的父亲送来的,送来他就走了,到底也没肯参加姐姐的婚礼。这倒也符合他规矩的本性,既不少姐弟的情份,也表示了对姐姐放肆行为的不满。后来父亲把李三定抱到豆腐村以后,姑姑就更有了不下地的理由,她一边给人们做针线,一边带三定玩儿,脸上再没刺痒过,手上也再没褪过皮。针线和三定,两样都是她的最爱,再加上姑夫,就是三样最爱了。她从没问过老天,人这一生能不能得到这么多的最爱,她是只顾埋头过自个儿幸福的日子了。老天给足了她幸福的日子,大约往下再没法给下去了,就在李三定六岁那年,它忽然让姑姑得了个急病,转眼间就抛下姑夫和李三定,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当然老天还为姑姑制造了病因,李三定隐约记得和姑夫有关,但到底为什么姑姑至死也没对三定提起过。 

  现在,李三定对豆腐村的记忆是愈来愈清晰了,靠近村子时,那片好大的水也在眼前了,水上结了冰,冰面亮晶晶的,上面迷漫着妖绕的雾气。李三定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个儿其实还比不上姑姑当年的出走了,姑姑当年是多么自信,要的路就在眼前,只管往前走就是了,而他李三定,村子是找到了,路却依然地模糊不清,什么样的路才是他要的呢? 

八十四
   木工房

  女人说,没去,你又不跟我作伴去。 

  姑夫说,又不讲理了,是你家的亲戚,又不是我家的亲戚。 

  女人说,怎么不穿新衣服? 

  姑夫说,这就挺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女人说,那人家就白给你做了? 

  女人刚从阳光里走进来,眼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说完这话,才发现了站在姑夫身后的李三定。 

  女人的脸立时红了,嗔怪姑夫不早作介绍。 

  待姑夫介绍完了,女人高兴地上前抓了李三定的手说,哎呀呀,原来是三定啊,都认不出了。这下好了,这下你姑夫可有个伴儿了! 

  姑夫给三定介绍说,这是你金盼姐。 

  女人立时噘了嘴说,什么金盼姐,金盼姑。 

  姑夫没理她,只问三定,要不要去木工房?三定点点头,姑夫转身就往后门走,有些等不及了似的。 

  女人也跟在姑夫的后面,说,你够狠的啊,人家刚来就使上了? 

  姑夫说,也许是老天爷长眼,让我后继有人了。 

  女人惊喜道,可是真的?然后回头看看李三定,说,你怎么不早来?这些年从没见你姑夫这么高兴过呢! 

  姑夫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说,金盼你跟着去干什么? 

  金盼不高兴道,怎么了? 

  姑夫说,要不这样吧,三定来了,傍黑你来帮了做顿饭吧。 

  金盼说,做饭说做饭,你那木工房又不是金屋银屋,怎么就去不得了? 

  姑夫不再吱声,转身继续往木工房走。 

  金盼没跟了走,却也没转回去,只说,做一顿不管做,天天做我才管。 

  姑夫仍是没吱声。 

  金盼说,你听见没有啊? 

  这时,李三定从金盼身边走了过去,金盼勉强朝他笑笑,一脸委屈的样子。 

  将近木工房门口时,李三定回头望望,金盼已在向回走了,她穿了件碎花棉袄,棉袄上披了块翠绿色的方巾,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很耀眼,也很年轻。本走得好好的,一只母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咯嗒咯嗒地叫着,就见她手指伸进嘴里,冲母鸡狠狠地打了个长长的呼哨,吓得那母鸡立刻拍打着翅膀跑走了。李三定惊奇地望着她,简直怀疑是换了个女人了,那狠狠的样子,那长长的响响的呼哨,明明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呢。 


八十五  走进木工房,姑夫要三定帮忙,挪开了靠北墙的几块木板。木板后面,是四五根粗粗的圆木,姑夫指指上面的一根,要三定到小头儿那边,自个儿则抱住大头儿,嗨地一用力,与三定抬了起来。抬到空荡荡的屋中央,放在那条长板凳旁边,姑夫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了铅笔、墨斗。铅笔夹在耳朵上,墨斗则左手拿了,右手抻出墨线,固定在圆木的一头儿,然后手摇动墨斗的摇把儿,哗哗哗哗的,直走到了圆木的另一头儿。姑夫蹲在这另一头儿,眼睛沿了墨线瞄一瞄,忽然冲三定说道,开始吧。 

  李三定听到这三个字,先是怔了怔,接着竟是一阵莫名的狂喜! 

  姑夫没说别的,没说跟划线有关的任何的话,只说,开始吧。多么奇妙的三个字!显然姑夫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那顽皮的胡涂乱抹,而胡涂乱抹,却已被姑夫在今天当成了一种资格了! 

  李三定站到姑夫指定的中间位置,郑重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抻起琴弦一般绷紧的线,砰地一松,一条笔直的黑线就清晰地印在圆木上了。 

  接着,姑夫将墨斗交给李三定,要他按了刚才的做法划第二条线。李三定准确无误地照做了。然后又开始划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屋里充溢着墨和木料的馨香,在这馨香中,李三定划一条线,姑夫说一声好,划一条线,说一声好。这真让李三定兴奋,真是再好没有的感觉了。原本李三定想问一问金盼的事的,现在金盼已被全然忘在了脑后,甚至,给姑姑上坟的事也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三定在豆腐村的第一天,就这样从木工房里开始了。划好线,姑夫和李三定搭起架子,将圆木斜了固定起来,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开始拉起大锯来了。哧啦——哧啦——初听有些刺耳,没多会儿竟变得好听起来了,渐渐地,其中的细微变化都能听出来了。这让李三定忽然想起了笨重的大提琴,在城市上学的时候,学校文艺宣传队就有一把,拉出的声音低沉、动听。圆木上的线就好比那琴弦吧,他和姑夫拉的大锯,就好比弦上的琴弓吧,而这琴弓是多么巨大啊,只弓弦就有一巴掌宽,他和姑夫拉啊拉,拉啊拉……琴弓微微地颤动着,声音低沉而又有力,细碎的锯末落在身上,落在脚下,就仿佛飞扬的音符。李三定,这时是又一次地有些迷醉了。多么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冬天的种种事件,已让他对任何事都不敢抱有指望了,可这笨重的拉大锯,这简陋的木工房,竟让他生出了近乎幸福的感觉呢!幸福感可是他从未有过的,过去他曾经迷醉的时候也似没有过,他隐约觉得,那条模糊不清的路仿佛在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至少这一段日子,他是不必去想路的事了。 

  正月初四的早晨,也就是李三定来到豆腐村的第三天早晨,姑夫带李三定去了姑姑的坟上。 

  姑夫先出了正屋的后门,又从门外的菜园子往木工房里走。李三定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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