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与迷醉-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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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胖女人开门又来催,见此情景也顾不得什么了,上来就要搀扶父亲。父亲羞得什么似的,胳膊猛地一挡,胖女人也几乎滑倒。胖女人冲父亲嚷道,闹了半天你没事啊,没事抱了脑袋干什么?
胖女人嘟嘟囔囔地出去了,李三定本也跳出了澡盆,见父亲自个儿站了起来,就又跳回澡盆去了。父亲也不看他,拿毛巾胡乱地将自个儿擦了擦就开始穿衣服,衣服穿完了开门就走,仿佛跟李三定原本就不认识一样。
李三定洗完澡走出龙泉池,那辆白山自行车已不见了。胖女人也不知为什么从二楼跟了下来,看李三定茫然的样子,说,甭着急,要是亲爸他不会丢下你的,没准在哪个路口等你呢!
说得李三定心里酸酸的,但他并不相信。父亲决不会等他,他也不想让父亲等他。洗完澡的身子轻松极了,但心却是沉重的,李三定,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眼泪
李三定回到村里,已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没有回家,径直往蒋寡妇家去了。蒋寡妇打发毛毛给邻村的姥姥家送年糕去了,两人一见,饭也顾不得吃就上炕做起事来了。炕可是真大啊,蒋寡妇铺了块绿色的单子,李三定感觉就像在一片麦田里一样。
做完事两人开始吃饭,蒋寡妇问李三定要不要回去说一声,李三定摇摇头,便把洗澡的过程说了。蒋寡妇叹口气道,你爸也怪,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咋就把你当成了对头呢。
李三定看了蒋寡妇说,活着真没意思。
蒋寡妇说,你可真没良心,刚才炕上还直说好呢,转眼就又没意思了。
李三定说,又不能天天跟你在炕上。
蒋寡妇说,废话,天天跟我在炕上那是我男人。
李三定说,那就做你的男人吧。
蒋寡妇笑道,拉倒吧,看看你这小样儿,做我儿子还差不多。
李三定说,现在就是想做你男人,做猪肉都不想了。
蒋寡妇说,那赶明儿你不想做男人了,我不就跟猪肉一样了?
李三定也不由地笑了。他还真说不好自个儿赶明儿会怎么样,就算他做男人的心不变,周围的人会让他做成男人么?这么想着他就又一次说道,活着真没意思。
蒋寡妇说,行了行了,不就洗澡那点事吗,回去叫声爸,什么事都没了。
李三定说,不光是洗澡的事。
蒋寡妇说,还有什么事?
李三定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没意思,要不是有你,我也学傻祥老婆跳河坑去算了。
蒋寡妇打量了李三定一会儿,说,实话告诉你三定,跳不跳河坑我不管,你可不能粘上我,我愿意了行,不愿意了这个门你可是进不来的。
五十三 蒋寡妇说得平平静静的,却是坚决得很,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
李三定不甘心道,进不来门,我就翻墙进来。
蒋寡妇说,翻墙我就当贼一样打断你的腿。
李三定说,你舍得么?
蒋寡妇说,我这个人,是死也不能叫人欺的,你欺了别人,别人还要心疼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三定说,你这么说,我可就再不来了。
蒋寡妇说,不来就不来,谁还离不开你了?
说着蒋寡妇忽然卟哧又笑了,说,你可真是个孩子,要忍得住你就甭来,就怕你忍不住呢。
李三定也笑道,把我吓了一跳,还真以为你说变就变了,要真那样,我可真就跳河坑去了。
饭将吃完时,外面喊开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蒋寡妇说,开完会还来吧。
李三定说,怕你打断我的腿。
蒋寡妇说,去你的。开完会先回家一趟,等你们家人睡下了再悄悄过来,老要你来帮忙,你妈该不高兴了。
李三定答应着站了起来。刚出屋门,见一个黑影子在院门口一闪就不见了,李三定喊,谁?也听不到回音。
蒋寡妇在屋里问,是谁?李三定说,不知道。蒋寡妇走出来看看李三定,又看看院门口,说,走了?李三定说,走了。蒋寡妇说,多高的个儿?李三定说,反正比我高。蒋寡妇说,一定是他了。李三定说,谁?蒋寡妇说,对门的。李三定说,李文广?蒋寡妇摇摇头说,想到哪儿去了。李三定说,傻祥?他来干什么?蒋寡妇冷笑道,以为想做我男人的就你一个?男人们一蹶屁股我就知要拉什么屎,哼!
李三定站在夜色里听着,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问蒋寡妇,刚才的那些话,他不会听去吧?
蒋寡妇更冷笑道,看把你吓的,我还不怕你怕什么?
李三定忐忑着一颗心回家去了。进门母亲就嚷道,你可急死我了,快快快,就差你一个了!
原来过年的新衣服从老闷那里拿回来了,一家人除了三定都试了一遍,就差三定没试了。
三定犹豫着不肯进北屋,母亲推了他说,你爸不在,你爸早被你气跑了。
母亲拿出新衣服,是一色的军绿,边帮三定穿边说,你是愈长愈混帐了,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还手呢?
李三定说,他都要把我打死了。
说着,李三定的眼圈不由地红了,他使劲忍了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母亲说,你是活该,学乖一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能打你吗?
母亲这么一说,李三定的眼圈很快就恢复了,他想,要是姑姑,她肯定是站在自个儿一边的。
李三定穿好衣服,把手插在上衣的两个兜里问,上边不是还有俩兜吗?
母亲说,老闷怕是忘了,制服挖兜又太费事,少俩兜就少俩兜吧,反正上边俩兜也装不了东西。
李三定说,不是装东西的事,俩兜就不对了。
母亲说,怎么不对?
李三定说,当首长的才俩兜呢。
母亲说,村里人哪知道首长不首长的,行了行了,有身罩衣就不错了,看看傻祥,哪年不是一身棉袄棉裤,什么时候穿过罩衣?
正说着,秋菊、秋月也过北屋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三定。三定被看得不自在,解扣子要脱下来,秋月说道,慢着,这个老闷,弄错了吧?
母亲说,哪错了?
五十四
秋月说,你看嘛,上身又肥又大,下身又瘦又短。像是两个人的。
母亲让三定系上扣子再看,果然是像秋菊说的一样。母亲说,怪事,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呢。
秋月说,你只顾跟傻祥比了,怎么会注意。哼,跟傻祥比,还不如跟老疯子比比呢。
母亲瞪一眼秋月,忽然想起来似的转向秋菊说,尺寸是你给老闷送去的吧?
秋菊点了点头。
母亲说,老闷是个细心人,尺寸上不会错的呀。
秋月说,他细心怎么会少俩兜?
秋菊急忙跟上说,对,怎么会少俩兜?反正我是没送错的。
母亲看了秋菊说,你没送错就再跑一趟,问问老闷怎么回事?
秋月说,让三定去,穿了衣服去,一看不就明白了?
秋菊说,对,让三定去,自个儿的事自个儿去呗。
大家的目光便四处地寻看三定,三定却忽然消失掉了似的,哪里还有影子!
秋月说,不会是他跟人家老闷要的尺寸吧?
母亲说,新衣服他穿都不想穿,还要尺寸,不可能。
秋菊说,我去叫他来问问。
一会儿,三定没叫来,结果却出来了,秋菊说三定承认了,尺寸还真是他让老闷改的。母亲和秋月都奇怪道,他为什么?秋菊说,他说城里年轻人都这么穿。母亲和秋月说,这又不是城里。秋菊说,我也说了,这又不是城里,可他说,反正做成这样了,要是大家看着不好,他就还穿那身旧的。母亲说,什么城里村里,他就是不想穿新衣服罢了,我去找他!
母亲气呼呼地去了东屋,屋里却不见一个人影,只剩了那身新衣服扔在床上,就像一堆绿色的草粪。
从东屋出来,见北房里也没了人影,母亲知是都开会去了,自个儿长长地叹一口气,累极了似的,又躺到了炕上。
今天生产队的会开得很简单,政治指导员头疼病犯了,生产队长代替他念了段报纸就散会了。大家从牲口棚出来,手揣在袖筒里,脚跺得咚咚响,嘴里咝哈咝哈的,却也不着慌,慢吞吞地走着,相互打听着各家准备过年的进程。今年停了粉房,一个工比去年少了两毛钱,扣去从生产队分去的粮油、蔬菜,一家一户的就剩不下什么钱了。但没钱都没钱,没钱年也是要过的,虽说有为钱打架生气的人家,但多数人知道生气也没用的,一年一年的总是没钱,少两毛和多两毛有什么区别呢。几个关心时事的男人,一边走一边还议论起中苏边境的事来了,有说要打大仗的,有说打不起来的,十分郑重的样子。有人经过他们时,便不屑地说一句,吃饱了撑的。他们也不理他,继续说下去。这几个,大都是在家吃凉不管酸、油瓶倒了都不扶的那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听国际新闻看参考消息了。参考消息他们其实也就只看过一两张,还是一个城里亲戚包烧鸡用过的。包不包烧鸡他们不管,反正他们知道有参考消息这样一种不公开的报纸了,知道不知道参考消息,在他们看来就是有没有知识的一种证明呢。
李三定走在这几个的后面,再后面就没什么人了。他磨磨蹭蹭的,是在犹豫着回不回自个儿的家,母亲和姐姐们的指责在等着他,父亲说不定也已回来了,他就像个在逃的罪犯,如果回去,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他听着前面几个为打不打仗的事争来争去的,不由地心里暗暗发笑,当年他的头头是什么人物,真的打起来了,还吓得发起抖来了呢。这些人们啊。
街上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关门声,有吱呀吱呀的铁门,有啪嗒轻响的木门,还有刷刷刷响的篱笆门。谁家的狗随了关门声汪汪地叫着,别人家的狗也跟着叫起来了,主人大声小声地喝斥着,一整个村子,就如同一只摇起来的船儿,船动了,水动了,一切就都动起来了。
李三定拐进胡同,胡同里的几个门也先后地关了,他在自个儿家门口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返回去,将蒋寡妇家的门推开了。
五十五 见李三定进来,蒋寡妇吓了一跳,说,不是让你晚会儿来吗?李三定说,等不及了。蒋寡妇说,毛毛回来咋办?李三定说,不是不回来了?蒋寡妇说,万一呢?李三定说,那就到厨房去。蒋寡妇说,没活儿干了到厨房干什么?李三定看着蒋寡妇不知怎样作答,索性伸出手去,将蒋寡妇拦腰抱了起来。蒋寡妇挣扎了说,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李三定原想抱了蒋寡妇去厨房的,但蒋寡妇太重了,或者说他自个儿的力气太小了,蒋寡妇又拼命地挣扎,刚走两步不知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咕咚一声就摔倒了。待两人爬起来,李三定再不好来抱蒋寡妇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蒋寡妇倒忽然反过来将他抱起来了!这一回的抱,就像一个大人抱一个孩子,轻松而又不由分说,然后,李三定就觉得自个儿被扔到了那片绿色的麦田上,然后,就听蒋寡妇说道,瞧那点力气,还想欺侮女人!。
李三定仰面躺在炕上,灯被咔嗒一声拉灭了,蒋寡妇重重地压上来。
李三定没再改变姿式。按蒋寡妇的话说,就算她欺侮了他一回吧。但他要的是迷醉,迷醉的感觉反正是一样的。
之后,李三定想,应该穿衣服了,应该回家了。
蒋寡妇仍压在李三定的身上,她闭了眼睛,动也不动,像是比李三定迷醉得还要深沉。
这时,窗外仿佛有什么动静,李三定推了推蒋寡妇,蒋寡妇仍是不动。李三定轻声说,是不是毛毛回来了?
蒋寡妇这才猛地从李三定身上滚了下来,一边慌慌地穿衣服一边对李三定说,你别穿了,抱上衣服先到里间去,不喊你千万别出来!
李三定答应着,衣服刚团在手里,屋门就已经被打开了,屋里的灯也刷地亮起来了。
两人怔怔的,都羞于往门口看,都认定了门口是蒋寡妇的毛毛。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蒋寡妇忽然扬起手来,朝李三定的脸上打去,边打边说,好你个李三定,欺侮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娘可不是那么好欺侮的!
蒋寡妇不停地打,不停地说,打着说着还呜呜地哭起来了,随了哭声眼泪还哗哗地流下来了,当真受了欺侮一样。蒋寡妇甚至还指了门口说,毛毛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流氓赶出去!
门口的人果然走过来了,脚步声很重,啪嚓啪嚓的。等蒋寡妇觉出不对头,却已经晚了,那人已经上前像提溜小鸡一样将李三定提溜起来了,
蒋寡妇一下子就傻了,天啊,哪里是她的毛毛,原来是一直对她垂涎三尺的傻祥呢!她不由又疯了似的喊,傻祥你这个混蛋,放开他,你给我放开他!但她知道,这时候无论她喊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一切都已经让她搞得糟得不能再糟了。
李三定被傻祥扔出了门外,屋门很快被插上了,屋里传来了蒋寡妇的骂声。李三定冻得牙齿吱吱地响,幸亏他抱了自个儿的衣服一直没撒手,这时候好歹可以把衣服穿上了。穿好衣服他也许能顾一顾蒋寡妇的,但想到刚才那顿耳光,不由地伤心得很,就算她把傻祥当成了毛毛,也不能转脸加害于他啊,这样的女人,不顾她也罢。
穿好衣服,蒋寡妇的骂声已听不见了,屋里也黑下来了,只听见傻祥的声音说,郭小凤,我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叫你的名字啊……��
李三定想,原来她叫郭小凤啊。这么想着他已是往家里走了,到家门口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下来了,眼泪也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有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妈的,还真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啊。
五十六 小动静
李三定在蒋寡妇家的时候,父亲李要强正在金大良的家里。
李要强从城里回来,晚饭也没吃几口就往金大良家去了。不知为什么,他愈发地要把李三定当老师这件事办成了,当不当是儿子的事,办成办不成可就是老子的事了。儿子愈是说死也不当,老子就愈不能依了他,他一个毛孩子懂什么?他甚至觉得,李三定敢推他一把,就是因为他没把事办成的缘故,当老子的把话说出去了,事情却没了下文,多么丢脸啊!
李要强先去的金七友家。金七友还没回来,金七友的老伴儿在厨房做晚饭,只有金大良接待了他。
金大良对李要强比他爹要热情多了,又倒茶又递烟的,李要强一感动,就忍不住把来意先对金大良说了。他说,这一回他是要动真格的了,只要大队同意李三定到学校去,他立马回去写辞职报告,明天辞职报告就能交到校长手里。
金大良看着李要强认真的样子,不由地笑了,他想不到李要强这个年龄的人,竟还会这样地幼稚可笑。他说,伯伯您先别着急,三定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他的事我不会不管的,我爹他要是能管不管我也不干。但依我看,关键不在你写不写辞职报告,关键是他们想不想让李三定去学校。
金大良叫伯伯让李要强很不舒服,金七友从前一直叫他强爷强爷的,当了大队长以后就什么都不叫了,不叫也罢,到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