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与迷醉-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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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李三定似听非听的,无非是些自卖自夸的话,直到说起她喂的那头猪,李三定才开始听进去了。
蒋寡妇说,别人家喂猪又要了了地叫又要敲猪槽子,她家的猪不用,只要她咳嗽一声,它就从圈底忽地蹿到猪炕上了。它还就认她的咳嗽,她孩子的咳嗽都不行。蒋寡妇说,它还爱生气,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喂它,再喂它就不吃了,也不肯下去踩圈了,一动不动地躺着,拿棍子赶都赶不起来。蒋寡妇说,这么爱生气的猪,猜它有一天要挨刀了,还不气疯了?可那天傻祥来套它,它叫都没叫一声,看着绳套发了会儿怔,自个儿踮踮地就钻进去了。傻祥说这是怕他,哼,他懂个屁,那叫明白,反正被人喂就是为被人吃的,这一天来了,想躲也躲不过了,那就进去吧,也不能让主人白白地喂它一场啊。它就是这么想的,它一定是这么想的。看着它,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要不是为过这个年,她实在舍不得杀它了呢。蒋寡妇说,到现在,它的肉还在气死猫里,儿子整天闹着要吃肉,她也无心去做。每年的猪肉,她都要这么搁上一阵子,房也扫了,馍也蒸了,豆腐也做了,煎饼也摊了,新衣服也备上了,什么什么都弄完了,才不得不打开气死猫了。可这时候年也就近得很了,来不及好好做了,呼噜呼噜倒进一口大锅里,煮熟了淹起来了事。每年的猪跟猪不一样,有聪明点的,有笨点的,有爱生气的,有脾气好点的,但都跟她处得亲,甭说咳嗽,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扑楞就起来了,比她儿子睡觉还轻呢。想想吧,就这样的猪,她要和儿子一块一块地吃到肚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总是想,要是有一天儿子长大了,离开了家,她就再不喂猪了,就是喂也不杀它,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拿它当个儿子养。
说到这儿,蒋寡妇不由地自个儿也笑了,说,跟你这么个人儿叨叨来叨叨去的,也不知图个什么。
李三定还是头一回见到蒋寡妇笑,他发现这一笑真是把她给笑美了,她的牙齿,原来雪白雪白的呢;她的眼睛,原来也会传情呢;她脸上的线条,原来也可以柔和起来呢。特别是她的眼睛,里面流动着的一种东西,怎么跟她本人也连不上,那东西该属于年轻人的,该属于俊俏女孩的,就像大队广播室里那个叫二宝的女孩……迄今为止,二宝大约是他看过的最美的女孩了,可惜呀,她整天被关在广播室里,见她一回都难呢��
李三定自个儿也感到了好笑,蒋寡妇笑得再美,也不能比到二宝那儿去呀。倒是蒋寡妇家的猪让他格外有些在意,有一刻他便问蒋寡妇,要不要我帮你做?
李三定问得突然,倒把蒋寡妇问怔了,她说,你帮我做?做什么?
李三定说,做猪肉啊。
蒋寡妇说,你会做什么呢?
李三定便把在家里做过的说了一遍。
蒋寡妇说,你干嘛要帮我?
李三定说,帮你……也是帮我。
蒋寡妇说,帮你什么?
李三定说,你……不想让做就算了。
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看定了李三定说,做也行,但没有工分。
李三定说,要什么工分。
蒋寡妇说,也没有工钱。
李三定说,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要的。
蒋寡妇说,那你到底图什么呢?
李三定又不吱声了。
蒋寡妇说,三定你一定得说明白,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让你帮忙。
李三定说,图……图个高兴吧。
蒋寡妇说,油乎乎腥兮兮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李三定被问得不由地有些恼火,忽然反问蒋寡妇,你家毛毛玩儿不玩儿弹弓?
蒋寡妇说,玩儿弹弓怎么了?
李三定说,他玩儿弹弓图什么?
蒋寡妇说,这跟玩儿弹弓怎么一样?
李三定坚决地说,一样。
三十九 蒋寡妇看着李三定,还是有些不大明白,但心里已愿意接受这个小伙子了,至少她能肯定他对她是安全的,不会有什么损害。
两人商量,做肉的事说干就干,下工以后就开始,李三定也别回家了,晚饭就在蒋寡妇家吃,晚上会开得晚,从下工到开会这段时间,还是可以充分地利用一下的。
结果,李三定推了车子经过村边上时,不知怎么就一转车把往村里走了,而车上的蒋寡妇也没知觉似的,待走到他们住的街上,蒋寡妇才醒悟道,错了吧,怎么回家来了?李三定也才觉出来,欲再往回转,蒋寡妇说,算了算了,回来就回来了,今儿少拉两趟明儿再补两趟,谁还管着了?
现在的两个人,竟是前所未有地一条心、一股劲了,谁也不再多说什么,推了车子,呼隆呼隆地真奔蒋寡妇家去了。
蒋寡妇的儿子毛毛已经下学了,果然正拿了弹弓打树上的鸟儿。蒋寡妇没收了他的弹弓,要他去三定家报个信儿,就说晚饭三定在这里吃了,然后她就带李三定走进了厨房。
一切对李三定都不陌生,气死猫,洗肉盆,案板,菜刀……他和蒋寡妇,是话也顾不得说,脸也顾不得洗,衣服也顾不得换,挽起袖子就把手伸出去了。仿佛,那猪肉早就在等他们了,又仿佛,他们自个儿早盼着这一天了。
其实,蒋寡妇不过是要个做肉的伴儿罢了,可这伴儿又岂是容易找的?
李三定呢,也不过是寻个喜欢做的事罢了,可这喜欢做的事又岂是容易做的?
眼下找到了做到了,拉土的事倒被他们抛到脑后去了,仿佛他们的关系跟拉土无关,眼前的事才是把他们联系起来的理由。
毛毛报信儿回来,也跑到厨房里来了,一会看看蒋寡妇,一会儿看看李三定,显然奇怪自个儿的母亲,今儿怎么把外人放进来了?蒋寡妇一巴掌把毛毛赶跑了,她要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做一回猪肉了。她和李三定,一个洗肉,一个切肉。她看出来了,做一个帮手,没有比李三定更合适的了。
洗完了切完了,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肉是来不及煮了,蒋寡妇开始烧火做饭。李三定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拉着厨房的灯,找出剁馅儿的肉墩子,又将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两下,就当当当地剁起肉馅儿来了。
灶里的火映着蒋寡妇的脸,脸上有喜悦,也有忧伤,她时而回想着自个儿那头猪活着的样子,时而又看了李三定想,他就像在自个儿家一样,肉墩子,磨刀石,厨房的灯绳,不用问就都找出来了呢。李三定脸上则单纯得多,仿佛什么也没想,只剩了手起刀落给他带来的快意了。
厨房里有了饭香,又有了肉香,引得毛毛再次跑到厨房里来了。蒋寡妇正在把白菜丝和肉丝炒在一起,毛毛吵着要吃肉吃肉的,蒋寡妇便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肉还没咽下毛毛又嚷了要,蒋寡妇就又夹一块给他。这样反复六七回,也赶了他六七回,总算把他赶走了。蒋寡妇便问李三定要不要吃一口?却半天没听到答话,抬头去看,见李三定左手也拿了刀,正左右开弓地剁着,他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眼睛盯了刀下的肉,几乎剁疯了呢。
吃过晚饭,街上有了召集开会的喊叫声。两人商定,明天下工回来就开始煮肉,肉煮好了,其它蒸、炸、炒什么的再一天一样地来。
这天晚上,原定的批斗会改为学习会了。由于傻祥老婆吴美仙在拉车队伍中的出现,大家对此都议论纷纷;又由于,米小刚在外调中发现了大目标,工作队带他一起,到别的队奔大目标去了。李文广兄弟俩的事似乎要不了了之了。而生产队长和政治指导员也乐得松一口气,高兴又积极地给大家念着学习材料。大家呢,却没一个认真听的,女人们吱吱地纳鞋底子,男人们则忙了卷烟抽。烟叶和卷烟的纸条多是借的,一两个人拿了这些东西,其他人就纷纷地向他们伸手,会卷的不会卷的,会抽的不会抽的,都卷起来了,都抽起来了,一时间成了卷烟大赛了。会卷的,得意地教那不会卷的,不会卷的,卷一根不成卷一根不成,索性就夺了那会卷的烟抽上了,抽一口吐一口的,转眼间屋里就跟做饭的厨房一样烟雾腾腾的了。女人们呢,手忙嘴也不闲着,相互询问着准备过年的事,有嗓门高的,把念学习材料的声儿都盖过了。要是工作队或大队的人在,大家绝不敢这么热闹的,那时候,牲口槽那边的声音就格外凸显,打一声喷嚏、刨一下蹄子,都会引去人们的目光,人们会想,到底是畜牲,才不管它工作队不工作队呢。但生产队长和指导员的宽容也是有限度的,比如往会上拿鏊子的那人,就曾被狠狠批评了一顿,后来他再没把鏊子拿到会上来了。
李三定和蒋寡妇,这时分别坐在男人堆和女人堆里,没卷烟抽,也没纳鞋底子。他们是太累了,有一刻,眼睛闭上,竟呼呼地睡起觉来了。
四十 跳河坑
这一天,傻祥媳妇又跳了河坑了。
前前后后都是拉车的人,傻祥媳妇像是跳给人看的,大喊一声我不活了,扑嗵就跳下去了。薄薄的冰面被她撞碎了,冰下的水好不高兴,一口就把她给吞下去了。
虽说傻祥媳妇跳河坑是常事,岸上的人还是着了慌,纷纷喊傻祥,快呀快呀,快跳下去吧!
傻祥发了会儿怔,还是跳下去了。但冬天衣服穿得多,人重得托不动,傻祥往岸上托了几回,都没成功。眼看傻祥筋疲力尽,自个儿都要被水吃掉了,人们急得呀,喊叫的声儿都变了。
这时,就听扑嗵一声,也不知什么人跳下去了,先帮了傻祥托吴美仙,吴美仙上了岸,又去救要下沉的傻祥。
待三人都上了岸,人们才看清,救人的原来是杀猪的老麦!
河坑边围了一大堆人,把路都堵死了。大家奇怪着,老麦这个人,岸上的年轻人有多少,咋也轮不到他跳啊,。
从水里上来的三个人也不怕羞了,湿衣服剥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剩了件短裤头,接过人们扔来的棉大衣穿上,身子在大衣里不停地抖着,嘴唇都成黑紫黑紫的了。有细心的人发现,老麦长了黑黑的胸毛,傻祥也长了黑黑的胸毛;老麦耳边长了根“拴马桩”,傻祥耳边也长了根“拴马桩”;老麦是长胳膊长腿长脖子,傻祥也是长胳膊长腿长脖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爷俩呢!
人们心里嘀咕着,嘴上却只问吴美仙,拉车拉得好好的,怎么说跳就跳进去了?
吴美仙像是巴不得有人问她,一问她便就势哭起来了,她说,婆婆打,傻祥也打,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啊。
人们说,这一回又是为什么啊?
吴美仙说,腿……嫌腿没断呗。
人们说,腿的事不是打过了?
吴美仙说,打过了……一想起来还是要打。
人们就看了傻祥说,还是少打吧,好歹是你老婆呢。
傻祥说,她这样的老婆还不如不要呢。
吴美仙听了又要往河坑跳,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人们说,就是打也不能冬天打,冬天的河坑多冷啊。
人们这么说着都想笑出来了,可吴美仙哭哭啼啼地说,他们才不管冬天夏天,冻死在河坑里他们才高兴呢。
人们忍了笑说,不会吧,冻死你了谁给他们生孩子啊。
吴美仙哭得更凶了,说,打我……就是嫌……生不出孩子啊!
人们说,不是腿的事吗?
吴美仙说,腿不过是借口……什么都是借口……生不出孩子也是借口��
不知什么时候,老麦已经走掉了,傻祥便也推了吴美仙往家走,边推边说,少他妈的神经病吧!众目睽睽之下,吴美仙却有了仗势似的,愈发地挣扎着。
吴美仙颠三倒四的话引得人们就更想问一问了,那什么才不是借口呢?
吴美仙一指傻祥说,问他,什么不是借口他最知道了!
有好事的果真就去问傻祥,为什么呢,一回回地打老婆?
傻祥阴沉了脸不说话,只是愈发用力地推着吴美仙。这个样子跟老麦愈发地相像了,人们奇怪着,一个村子里多少年,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
四十一 傻祥到底还是把吴美仙推走了。河坑边上剩了一堆人,有些遗憾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但走有走了的方便,三个下河坑的人不在了,人们憋在心里的话可以说一说了:
看见了吧,老麦要不是傻祥的亲爹,我立马跳到河坑里去!
可傻祥跟老麦话都没见说过一句呢。
命都豁出去了,说话不说话的有什么要紧?
这个老麦,比他小的睡,比他老的也睡,村子里十个八个总有了吧?
十个八个?孩子十个八个怕是都有了呢。
大家便笑起来,真是开心得很,这种事没轮到自个儿头上,却又真切地发生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但人们没忘记吴美仙说过的借口的话,有人问,那傻祥老婆到底为什么挨打呢?
有人说,你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把傻祥老婆也跟老麦扯上?
大家更笑起来。那问的人说,不能生孩子都不是挨打的原因了,还有什么能是原因呢?
大家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
那人说,我敢肯定,傻祥老婆指的是男女关系的事,傻祥指不定是看上什么女人了。
大家说,谁?快说,傻祥看上谁了?
那人卖关子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地手一指头一扬,说,老天才知道!
大家对那人又是骂又是打的,闹了一阵,终于散去了。
河坑边上只剩了一辆装满土的小车。车是傻祥和傻祥老婆的。
没看到上一幕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什么人受不了这份苦了,车子都不想要了。因为拉车实在是太苦了。
后来,李三定和蒋寡妇,李秋菊和李秋月,李文广和李文路,三辆车子经过这里,都看到这辆小车了,也听说傻祥老婆跳河坑的事了,他们都没说话,就像耳边吹过的风,看过就看过了,听说就听说了,没有任何的表示。他们真是,不想跟这家人有任何的关系了。
李秋菊和李秋月,由于车载得多路跑得快,已经在引起人们的注意了,就连村人皆知的铁姑娘队,也赶不上她们的车载和速度,人们纷纷询问,那是谁家的闺女?
她们的速度多半是在回来的路上加快的,别人走,她们是跑,别人走半小时,她们不过跑一刻钟。别人要是问,急什么呢?她们就说,没办法,想慢也慢不下来啊。她们的车装的,从后面都看不见驾车的人,车胎也压得瘪瘪的,别人要是说,小心啊,车伤着没事,人可别伤着。她们就说,放心吧,十分劲才使了八分呢!
她们和别人一样地流汗,汗水一样地湿透棉衣,但她们不想让人看见,那太狼狈了,无论多么能干,给人一副狼狈相也就不能干了。所以从第二天,她们就上身只穿一件毛衣、下身只穿两条单裤了,冷是冷得很,刚出家门那会儿,风吹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样地疼,但一干活就好了,身上暖和了,汗出得也少了,特别是回来拉空车,要是不跑起来,拉重车出的汗冰凉冰凉的,简直要冻成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