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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时明月在 (明月照千山) by流水无情(流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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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侯怒道:“畜牲,你胡说什么?” 

  周景轩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澹台仪隆,低下头,咬了咬牙,道:“是我对八皇子心怀爱慕,今天喝了些酒,见他一个人……一个人呆在寝宫,就……就起了歪念。这事跟八皇子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都是我不好。” 

  “畜牲!”安定侯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坐倒在椅子上,喃喃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隆儿,是这样吗?” 

  澹台仪隆道:“大致是不错的,其实孩儿也有不对的地方……” 

  娴妃摆了摆手,看向安定侯:“侯爷,您说这事怎么了结?” 

  安定侯黯然摇头:“这样的不肖子留有何用?老臣无话可说,要杀要剐,全凭娘娘处置。” 

  周景轩低垂着头,父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明明白白,他心里清楚,父亲是被自己伤透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心头一阵酸涩,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从他起意维护澹台仪隆的那一刻起,就打定了豁出命去的主意,此时见老父难过,心头也不禁有了些悔意。 

  只听娴妃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涉及八皇子乃至整个皇室的名誉,我实在不想闹大了让外人知道,也不想让皇上知道图惹烦忧,能够私下里解决是最好的。老实说,谁是谁非,我也不想追究。不过周将军是不能再留在宫里了,还望安定侯将他领回去,严加管教。至于皇上那里,就说他身患重病,不能在宫中供职,奏请皇上准他辞官养病,你看如何?” 

  这已经是最不伤颜面的解决方法,安定侯还能说什么?长叹一声,向外便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畜牲,还不快走?留在这里丢人不成?” 

  他明明是回头叫周景轩的,可是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在儿子身上停留。 

  周景轩慢慢的站了起来,脚步一动,便感到有一股粘热的东西正从大腿根上流下来,那是几个时辰之前热情的证据,他忍不住看了澹台仪隆一眼,后者低垂着头,却没有看他。他咬了咬牙,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直到那对父子消失不见,娴妃才问自己儿子:“你真的跟那周景轩没有私情?” 

  “他刚才不是都已经说了?孩儿今天也是多喝了一些酒,糊里糊涂的就……” 

  “好了,这些事我不想听。”娴妃嫌恶的皱起眉头,招了招手,“隆儿,你过来。” 

  澹台仪隆走上一步,跪在母亲膝前。 

  “隆儿,你今年也有十六岁,有些事母妃一定要跟你说清楚。你可知道母妃为什么对你管束得如此严格?” 

  “母妃是希望孩儿德行端方,讨得父皇欢喜。” 

  “这只是其一。”娴妃轻轻的抚摸着儿子的头,“母妃还希望你最终能够做上皇帝。” 

  澹台仪隆一呆:“要做皇帝的不是太子哥哥么?做皇帝多不自由,我才不要做皇帝!”在他看来,能跟三皇子一样,有一间自己的王府,有朝廷的供奉,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管束,这才是梦寐以求的日子。 

  “胡说!”娴妃有些恼怒,暗恨儿子胸无大志,“这事由不得你说不,咱们母子将来能否有一线生机就全在你能不能登上王位!” 

  娴妃出身寒微,本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偶然得到皇帝临幸,从此平步青云,宠贯后宫。为此,皇后心中对她的嫉恨更胜于其他宠妃。娴妃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为了保命,力劝皇帝改立太子,传到皇后耳中,自然积怨更深,终于成了水火之势。 

  “可以料想,一旦太子登基,咱们母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娴妃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一定要让你父皇在有生之年扶你登上王位!为了这个,你一定要听话、懂事,不能出任何差错,明白么?” 

  感到了母亲的恐惧,澹台仪隆点了点头。 

  “那个姓周的我打发出去了,宫里的人我会封住他们的嘴,至于安定侯……我看他也不敢张扬出去,只要你以后不再跟那小子见面,这事就过去了。” 

  澹台仪隆笑了起来,枕在母亲的膝上,撒娇似的道:“母妃请放一百二十个心,那个臭小子我看见他就觉得讨厌,你把他赶出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跟他见面?” 

  娴妃将信将疑:“但愿如此!” 

 

 

  十六 

  日子总是这样,你一天一天数着,似乎总是过得很慢,可蓦然一回首,却发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出很远了。眼看着,到了寒冬腊月。 

  这一天,冯时彦奉命出宫办事,他照例去御马房取出自己的坐骑。不知为什么,目光停在马场里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起一个少年的模样,双手紧紧抓牢飞奔的马儿,脸上的神情是倔强的、骄傲的。 

  人都是健忘的,那个少年离开这里也有好几个月,他来的时间本就不长,渐渐的,人们已经将他淡忘了。只在触动某些事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原来还有曾这么个人。 

  少年离开得很匆忙,据说是生了急病,可是近前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一些风言风语,冯时彦也略略听过,从没仔细打听。只是想到那个总是一脸天真憨笑的少年,心里多少有些怅然。 

  这怅然也只是一瞬而已,他摇了摇头,牵马出了宫门。 

  一脚踩上马镫,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叫:“是冯侍卫么?” 

  冯时彦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便回头去瞧,只见一个人影一瘸一拐的向他跑了过来。 

  到了近前的时候,冯时彦不禁皱起了眉。这人明显就是个乞丐!头发显然是很久没洗过了,虽然它的主人很努力的将它们归拢到一起,可总是有几根“桀骜不驯”翘出来。那身衣服似乎质料还不错,可惜太单薄了,根本无法御寒,而且破的破,污的污,几乎皱成了一团。脚上的靴子也踢破了洞。整个人就那么抖索着,冯时彦看着都代他冷。 

  “你是……” 

  “我是……”那人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仿佛觉得报出自己的名字很羞耻,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点尊严,“我是周景轩呀,你不记得了?第一次见面,咱们还打过一架。” 

  冯时彦吓了一跳,他当然记得周景轩,可记忆中的模样却怎么也无法跟眼前这张脸重叠起来。他认识的周景轩是个身姿矫健、英气勃勃的少年,而这个人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因为瘦,他的两颊深陷下去,一双眼睛则凸现出来,格外的大,却是茫然无神。脸色是青黄的,嘴唇苍白干裂,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冯时彦看了他许久,才找出一些当初的影子。他简直不敢相信,才几个月的时间,好端端一个人竟能变成这副模样!“周将军……” 

  周景轩惨然一笑:“我早不是什么将军了。” 

  “哦,那你……”冯时彦很想问他怎么落到这种地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被我爹赶出了家门。”周景轩轻描淡写了一句,摆明了不想多说。 

  “那你找我有事?” 

  “正是。”无神的眼睛忽然迸发出热切的光芒,“求你跟八皇子说,我想见他!” 

  冯时彦一呆:“这个……” 

  “只是带个话儿而已,看在咱们以前还有一些交情,我求你了。”两个月来,周景轩天天冒着严寒守在宫门口,只希望能见到个熟人,把这话传到澹台仪隆那里去。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冯时彦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就替你传这个话,至于八皇子见不见你,我就不敢说了。” 

  “他一定会见我的,一定会的。”周景轩喃喃自语着,像是对冯时彦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 

  看着他坚定执著的模样,冯时彦只能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十七 

  周景轩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寄居的破庙,他的心情几乎可以用雀跃来形容,所以脚步也好像比平时轻快许多。 

  他马上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只要冯时彦把话带到,他就能见到他了!一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跳起来,可他很快就记起来,自己的腿是不能跳跃的。 

  那天从皇宫被带回去,父亲便将他暴打一顿,逐出了家门。这条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了伤,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最终落下了些残疾。 

  没有钱,也没有医药,身上的伤足足养了两个月才好,而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去见那人。 

  即使明知道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全拜那人所赐,却从不曾恨过,只是想见他,越是伤口疼得厉害的时候,越想见他。 

  冯时彦答应明天给他回复,可是周景轩发现,他已经等不到明天了。匆匆的扒了两口昨天的剩饭,坐在干草铺成的床铺上,开始幻想见面时的情景。那人会有什么反应?欣喜、吃惊还是伤感? 

  忽然,周景轩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跃而起,冲到后院打了桶水。他并不想喝水,只是借着水面打量自己。离开家后就不曾照过镜子,这一看几乎把他吓坏了。 

  水中那憔悴如鬼的人真的是他么?那苍白的脸,无神的眼睛、蓬乱的头发……怪不得那时冯时彦都认不出来。 

  周景轩到抽了一口凉气,这副模样怎么去见人?于是就着冰冷的井水,仔细地将头脸洗了一遍,冰凉的寒气让他直打哆嗦,可跟心中的热火一比,又不算什么了。 

  掏出仅有的十几个铜钱,这是他靠为人写书信和做短工赚来的。紧紧地把它们握在手里,直奔向旧衣店。 

  曾经,他穿的衣服,都是从最好的绸缎庄选取最精良的布料,然后交给京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量身定做的,有时候做得不如意,他就会生气的扔到角落里不肯穿,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以前是那么奢侈。 

  手心握出了汗,他却不敢把那可怜的几个铜钱露出来。仅是一件最不起眼的半旧衣服,也需要比这些高上几倍的价钱。 

  还好,又有新的客人进来,店伙忙着招呼去了。周景轩假作看衣服,慢慢走到门边。 

  这里离大门只有一步,那店伙正帮客人试衣裳,顾不到这边。只要抓起这衣裳,飞跑出去……不行,这是做贼呀!他是安定侯的儿子,他已经给家门抹上了一层难以洗清的耻辱,不能再…… 

  “你做什么?” 

  直到那伙计的厉喝传到耳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于是慌慌张张地抱着衣服出了门。 

  “阿黄,拦住他!” 

  门口的大黄狗汪汪叫得人心慌,一不留神就被它咬住了裤脚,周景轩用力一甩,“嘶啦”一声,裤脚就被撤裂开了。 

  以他现在的腿脚,是绝对跑不过这条狗的,抬头看了一眼不算太高的房顶,咬了咬牙,纵身而上。 

  跑远了还能听到狗叫声,以及闻声赶来的掌柜气急败坏的吼声:“你是死人么?衣裳丢了怎不去追?” 

  “那个是飞贼,追不上……”店伙的声音有些委屈。 

  “胡说!真要是飞贼,不去劫大户,跑到咱们这破店里偷旧衣服……” 

  后面的话便模糊不清了,跑了不知多远,他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想起刚刚那掌柜和店伙的对话,他开始抱着衣服大笑。可不知为什么,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也许是冷风吹进了眼睛里,因为那泪水和朔风一样冰冷。 

 

  十八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蒙蒙的,周景轩就在宫门外面等了,才站了一会儿,天空居然稀稀落落飘起雪花来。 

  陆陆续续有人从宫门进出,每一次伸长脖子去看,都让周景轩失望一回。 

  一直等到上午,脚下的积雪也有一寸来深了,早就失去御寒功能的薄低靴挡不住阴冷的地气,周景轩只好在原地不停的跺脚。 

  终于,一抬头间,冯时彦的身影出现了,周景轩焦急地向他背后张望,却更失望的发现他只是一个人。 

  “他呢?八皇子呢?” 

  “他不会来了,他说他不想见你。”冯时彦的眼中露出些怜悯,这个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怎么可能?你没跟他说,是我要见他么?”心开始慌乱起来,却也不肯相信这是事实。 

  “说了。” 

  冯时彦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提到“周景轩”这个名字,澹台仪隆先是一脸茫然,随即露出厌恶的神色:“他见我做什么?叫他滚,我看见他那张蠢脸就讨厌。”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不想见自己?他们都那么好了,他说话那么温柔,还信誓旦旦的愿意为自己承担罪责,不可能的! 

  眼看冯时彦转身欲走,周景轩连忙扑上去将他拉住:“你说谎!你没跟他说对不对?你故意编出一套话来让我对他死心是不是?你们怕我缠住他!不会的,我保证不会的!我就是想看看他,我看他一眼就走!真的,我保证……我求你……” 

  慢慢的,慢慢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我求你……” 

  冯时彦偏过头,下意识的避开了周景轩的眼睛,那双眼里的乞求、哀戚、无助和绝望几乎让他承受不住,只有这样他才能冷静的开口:“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抽身欲走,可周景轩紧紧地拉住他不放——这已是他唯一的希望。“别走,让我见他!” 

  冯时彦无奈,反手一掌击在周景轩肩头,迫他放手。周景轩肩头一沉,避开这一掌,反取冯时彦小腹,另一只手抓住了冯时彦的右臂。 

  “放开!” 

  “我要见他!” 

  “哎,跟你说不清楚!”无奈之下,冯时彦只得出手反击。 

  两人的功夫本就相差极远,何况周景轩因伤缠绵病榻,身体虚弱已极,这一架根本没有打头。不到一会儿,周景轩身上就落了不少拳脚,可他抓住冯时彦的那只手,却死活不肯放开。 

  冯时彦无奈,只好施展擒拿手抓住周景轩双臂,向后一翻,将他反背着手按倒在雪地里。 

  “别在纠缠下去了,没用的。” 

  半边脸埋在雪里,那雪像无数根刚针刺得脸上的肌肤生痛,周景轩挣扎着,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了一句:“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一声声的嘶吼,声音并不大,可听在人耳里,却有一种仿佛要连心肺也吼出来的错觉。每听到一回,冯时彦的眼皮就不由得跳了一下。终于,他凝视着周景轩一会儿,松开了手。 

  “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十九 

  不知冯时彦从哪里找来的侍卫服和腰牌,周景轩顺顺利利的混进了宫中。 

  “你就在这里等我。” 

  在一片松树林下,冯时彦停下来说道。 

  周景轩一愣:“这里离‘烨华阁’还远……”话说了一半,胸口忽然一麻,竟是被冯时彦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 

  冯时彦不答,抓起他的腰带向上一跃,两人一同跃入松间。冯时彦将周景轩安放在一枚粗大的松枝上,又伸手点了他的哑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带殿下来。” 

  周景轩不知他有什么意图,心中惊疑不定,可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他扬长而去。 

  这片松林平日很少有人来,甚是寂寥,周景轩也不担心被人撞见。过了一会儿,只听脚踩积雪的声音越来越响,一人道:“你神神秘秘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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