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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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我想找你要回那件霓裳羽衣。
原来如此。一时间我似乎轻松了很多。
[菲菲鲁]对不起,我还不出。我把它卖掉了。
他勃然大怒。
[灯火阑珊]果然是你卖的!卑鄙小人!
[菲菲鲁]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说完我把身上的赤龙宝甲一件件卸掉,护肩、护腰、护膝、护肘、手套、战靴、头盔,全部扔在地上。很快我全身就只剩下那两件贴身小衣,跟那天一模一样。人群中有人怪叫了一声:“想搞色诱啊?”,可是没人跟着起哄,现场反倒变得鸦雀不闻。
灯火阑珊站在我的对面一动不动,就像高手过招之前的对峙,所有的变数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触即发。站了一会我突然很想笑,至于这么紧张吗?现在的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立刻要了我的命。难道说怕我已经成了习惯,在我手下死过一次就以为会一直死下去?灯火阑珊还在对面静静伫立,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此刻是从前某一刻的继续,中间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像山顶的云雾一样随风飘走了。
如果是电影剪辑师的话,应该可以很轻易地把两段场景连接起来,中间的一断废片,随着喀嚓一声,顺手扔掉就是。
可惜场景毕竟不同,现场还有许多无关的人。他身边那群小喽罗在最初的苦苦抑制之后就再也忍不住喷火的欲望,向着地上的价值过亿的宝物一拥而上。这整整一套赤龙宝甲是多少顶级高手倾其所有梦寐以求的终级装备!混乱中分不清是谁在我已经失去保护、命悬一线的身体上猛地一击。最后一行红色的数字带着我身体中最后的血从头顶升起,同时我的身体向着地面缓缓地倒了下去。
此时我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扔不掉了。再不堪回首的片断,也剪不掉,扔不掉了。
一阵尖利的呼啸声划破天空,随着一道炫目的光影,空中洒下一片密如雨丝的牛毛细针。那些刚才还在哄抢宝物、践踏我的身体的小喽罗顿时死了一地。针雨是灯火阑珊引发的。想必这就是裁缝的必杀绝招。跟他在一起时我一直以为裁缝只是给别人做衣服的。
他有些茫然地走向我的尸体,迟疑片刻之后缓缓地点开了我的物品栏。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宝物的东西,口袋里面排得满满的是九百九十九只天使之羽。
***
我记起来了。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发疯似的收集来的天使之羽。我重新走过从前的路,从打死的怪物身上一只一只慢慢积攒起来的。就在几天前,游戏主页上发布活动公告,GM(game master)将以每只五万的价格收购玩家手中的天使之羽。游戏运营商就爱出这种小花招,不时用高价收购一些平常价值很低的小道具,增加游戏的趣味性,也顺便丰富一下一些低等级玩家的口袋。这使得这些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小羽毛一时间身价暴涨,淘羽者也蜂拥而至。我顿时大急,这一下本来就不算多的羽毛变得更难收集了。
于是在收购日前,我整天都在每个城市的市场上转。我用比GM收购价还要高的价格,每只五万五从别人手里收购。因为数量太大,钱很快就用光了,于是我就出售以前收集来的装备,到最后,我卖掉了在游戏中有“武林至尊”之称的宝刀雨切。雨切,在网下现金交易的价格高达三千多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天,当收集完最后一根羽毛之后,我第一次回到了狼居胥。下一步要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九百九十九只羽毛背在身上,心中踏实了许多。
***
灯火阑珊还站在我的身边,僵硬得就像他身旁的岩石。周围的小喽罗却早已一哄而散。我想了想,在频道上打出一句话:拿走吧,正愁不知怎么给你呢。
他仍旧一动不动,仿佛突然掉了线一样,留在屏幕上的只是一道残影,影子里面真正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我很想像他上次所做的一样,把东西扔在地上然后潇洒地走人,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死了,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只好再次催促:这些是我还给你的。说完我起身,离开电脑台,走到网吧外,面对外面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阳光,面对满街的人来人往,点燃一支烟。
淡青色的烟雾像一缕精灵,在空中轻柔妙曼地舞蹈着,缓缓地升腾,飞快地消逝。这丝丝美丽的影子是如此的短暂和脆弱,经不起任何触碰。
***
回到电脑前的时候,灯火阑珊已经走了,并且出乎我意料地带走了那些羽毛。频道上留着一句话,“等你来杀我。”我望着显示屏淡淡地笑了笑。杀你?你是谁啊?这片天地间原本就只我一人,相伴永远的落日。就像现在,当所有人都作鸟兽散之后,也只剩天边的落日还在默默地守着我,仿佛在守护一个永不离弃的誓言。
菲菲鲁的尸体毫无生息地倒在地上,那种无助的姿态令人心痛。血似乎还在流淌,不住地往土壤里渗透,珠玉般晶莹剔透的肌肤变得暗淡无光,身下的地面已变成一片鲜艳的红色。峰顶的岩石尖利地切割着天空,那片浓郁得抹不开的红色是天空在淌血。几片薄云舒展流动,轻柔地抚慰着天空的创伤。落日下的狼居胥峰变成一片神圣的祭坛,而菲菲鲁就是那件美丽的祭品。
我看了一眼最后的落日,记住那如血般的颜色,然后退出,回到系统菜单。
从菜单中跳出来的菲菲鲁还在微笑地看着我,不时调皮地歪歪脑袋招招手,等待我再度带着她展开游戏之旅。没有了一身坚硬的装备,她显得那么娇俏可爱,美美的一个小姑娘,一如她初生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姑娘,让我着迷,让我骄傲,也让我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一次又一次,我用她的手杀人,把菲菲鲁这个美丽的名字染成红色。顶着红名的是她,在背后挥刀却是我。
够了。对菲菲鲁这样一个女孩子来说,经历过梦想,经历过奋斗,经历过痛苦,经历过迷失,经历过幻灭……这样的结局也许未必不算是功德圆满。
我把鼠标指向删除键,轻轻地点了下去。
删除人物,玩家称之为自杀。游戏中虽然杀戮遍地,但是一个游戏角色是不可能被别的玩家真正消灭掉的。能够杀死它的,只有它的主人。
系统一遍又一遍让我确认,不住地告诫我说删除人物的后果就是将这个人物的一切资料全部抹掉,这个人物将永远从游戏世界里消失。系统在尽它最大的努力挽救菲菲鲁的生命。
“现在开始倒数,倒数过程中按任何一键就可以取消删除。五、四、三、二、一,删除!”
一瞬间,菲菲鲁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了。我最后记住的,仍是她那张无邪的笑脸。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对不起菲菲鲁,我的一场游戏是你的一生。
第六章 红名之狼
“最近有什么新货?上次说的彩虹弓和龙骨战袍弄到了没有?”
“你当我是军火贩子?我不玩了,什么都没有了!”
“开什么玩笑?那你的刀呢?还有装备?”
我想起那天,想起那群小喽罗,不由淡淡地一笑:“全部送了人。”
“你疯了?”他厉声叫了起来,听声音我觉得他才是疯了。“……你真的不玩了?”
“还要说几遍?不玩了就是不玩了!”
“那你那个ID还要不要?有160多级了吧?我出两千块,便宜点让给我吧。”
“没了。我自杀了。还有个三十几级的小号你要不要?”
“啊~~~?”
电话那头垂头丧气的一声长叹弄得我哭笑不得。
两千块,这就是菲菲鲁的身价?我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二呢,居然比我还值钱。如果她还在的话……我会卖掉她!不过是一场游戏,没有什么不可以卖的。突然间我意识到那天菲菲鲁的自杀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她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抵御这两千块钱的诱惑,所以在我出卖她之前她宁愿死。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像撕裂一样的痛,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挂了电话我却浑身发起痒来。彩虹弓和龙骨战袍,要不是跟灯火阑珊没完没了地纠缠,这两样东西早该入手了,市价也值两千多块呢。我垂头丧气地靠向椅背。为了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知道的人,我居然去跟钱过不去,真他妈中了邪!
***
“快快快,在二号矿坑,他们又来了!”
“是不是星期六遇到的那几个?”
“就是就是,你们快点——”说这话的那位紧张得连回头答话的功夫都顾不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几个仇家。
周围响起四五声“来了来了”的回应,同样透着紧张和兴奋,搅得网吧的空气都有几分躁动起来。
这几个中学生这些日子天天来,扎成一堆练级。虽说网络的好处是见面不见人,可是像他们这样见面又见人的也有很大优势。比如现在,只要一声吆喝就可以号令全局,而不必费心去一个一个发消息。
接下来他们几个的显示器都显现出同样的画面,散开的几个人很快汇集成了一股,跟对面的另一股人一经接触就展开了全面厮杀,各种各样的光影特效晃得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我在网吧里粗粗巡视了一圈后就又习惯性地坐在一台机子跟前,点开了浏览器。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晃了几分钟以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又跑到了落日主页的论坛上。置顶的一篇文章立刻吸引了我的视线。
***
【这样的落日,我只能离开】 作者:lods
我玩落日已经有大半年了。在这么多网络游戏中选择它,是因为落日独有一股浩荡之气深深地吸引我。我们都是凡人,幸而可以借游戏圆一个英雄的梦。但是现在的落日,已经彻底变了色。我不说大家也知道,自从PK组织红名之狼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游戏中当然少不了PK,但是任何一款游戏都不会鼓励无原则的PK。很多游戏都对杀过人的红名玩家有惩罚措施,比如红名玩家不能够从商店买东西,死后经验值比别人掉得多。可是所有这些在红名之狼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他们以PK为荣,甚至以PK为生。他们进游戏就是在寻求PK。红名之狼的大多数成员级别并不高,他们靠的是成群结队的围攻。凡不是红名之狼的成员都是他们PK的对象。红名之狼每周都会出一份PK名单,针对不同级别的玩家派出不同级别、不同数量的杀手,事后按出力多少给予奖励。他们是在有组织有计划地杀人。以前这个服务器上有大小帮派40余个,现在只剩下6个。消失的帮派不是被灭门就是被并吞。令人费解的是系统组织的帮派大擂台——其实是一种合法化的PK,他们却从来不参加。
除了PK,他们还垄断市场。摆摊时只要是被红名之狼看中的东西,必需按他们要求的价格卖给他们,否则就上PK名单。而他们提出的价格根本就是在抢劫。所有新人只要一登录服务器,马上就会有人邀请他们参加红名之狼;老玩家也只有两条路可选择,要么加入,要么走人。加入红名之狼只有一个条件,40级以上必须杀人转为红名。
我敢说,落日中的红名之狼,已经具备了某种黑社会的性质:杀人越货、排除异己、欺行霸市、滥用私刑。如不制止,用不了多久,本服务器上就只会剩下单一的组织——红名之狼,所有的玩家都是其成员,必需服从红名之狼的管理,遵守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不过到那时,他们又去PK谁呢?
可惜我等不到看好戏的那一天了。刚才说过,老玩家只有两种选择,我选择离开。我也曾经和朋友一起抗争过,可惜都失败了。我本人已经连续数周上了PK名单,他们扬言要杀到我自杀为止。如他们所愿今天我自杀了。有几个和我一起战斗过的朋友现在则变成了红名之狼。我不怪他们。走之前我只说一句话:我只恨自己不够强大,我期待英雄出现,扫平红名之狼,还我一个正义的落日。
***
看完上面的帖子,我只觉得呼吸有些沉重。这是菲菲鲁自杀以后,我第一次接触到跟落日有关的信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什么,而现在看到的,则是一些我难以承受的东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一个死在红名之狼手下的应该是菲菲鲁。原以为菲菲鲁一死,一切都会结束,万没料到这恰恰是一切的开始。
***
一夜无眠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建了个新人,重新回到了落日的世界。虽然以前还留着一个小号和少量金钱,可是我决定一切重新开始。这一次我老老实实地选择了男生,起名为时空机器。时空机器,再不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一张面具,他将完完全全代表我本人。
我又在曾经熟悉的新手村出生了。时空机器一身可怜兼可笑的新人打扮,有些别扭地站在那里晃动着,不知所措。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一个我。我根本不知道回来干什么。再练级?我早烦了!去报仇?我有什么仇可报的?去充当那个万民期待的英雄?别开玩笑了。
傻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过来对我说:“新人你好!”一时间我竟有些不适应。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问候新人的。来不及回答,他的下一句话接着就来了:“参加我们红名之狼吧,有法师带练,40级之前老大发装备。”
我立刻想到了那篇帖子。红名之狼,说来就来了。
“我带你去找NPC报名,很近的。走吧。”没等我回答,他已经理所当然地在前面带路了。我无从选择。
在不远处的小茶棚里面找到一个老太婆NPC,站在一大堆新人中间给人不停地办理入会手续,忙得不可开交。入会的新人全部都是要求加入红名之狼的,站在他们中间我浑身不对劲。正想开溜的时候,偏偏轮到我了,结果那老太婆不由分说,魔捧一挥,我也变成了一只红名之狼。
看着头顶上“红名之狼”四个怪字,我痛苦得几乎要咬舌自尽。
“好了,你可以在城里随便转一转,想到村外打怪捡东西也行。不过不用太认真。每天下午四点,晚上八点,晚上十二点,都有法师在村口带新人练级,比你自己单练快一百倍。升了级以后还可以去老大那里领装备。我半天就出了新手村,五天升到40级。”
我倒!想不到这红名之狼还真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每一个参加的新人都会为此感激涕零的。
刚才带过我的那个人已经走开了,现在他又在对另一个新人说话。他说他40级了,不过看名字还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