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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上的船-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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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起头,看着枝叶稠密浓荫蔽日的老榕树,自嘲一般笑了起来:“你闲事管得太多啦。” 
  榕树老了,盘根错节,褐色的外皮好像老人枯瘦的肢体,独木成林盘虬卧龙,看着颇有种苍老而悲壮的美。分明已经是深秋了,榕树还是一如既往的郁郁葱葱,偶尔风吹来了沙沙落了几片叶子,依旧郁郁葱葱,冷眼旁观这人世匆匆的悲欢聚散。 

  有时候赵小喜会想,自己经历的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仅仅只是一场梦?
  他遇见了许多人,还有许多不是人的“东西”,他想自己应该是特别的,他生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然而其实同时心里也在害怕——假如这只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的话怎么办?是梦的话,总会醒的啊。
  因为太荒唐了,就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说的那些志怪传奇一样,赵小喜总是忍不住这样怀疑着,也许只是一个荒谬的故事,或许在哪一天他像往常一样睁开眼时却发现只是一梦黄梁。 

  赵小喜到扬花渡时天还没全黑,天边灰蒙蒙的云霞的边沿有圈艳丽的色彩,林淮初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一动不动。 
  林淮初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远远望着既像神仙又像鬼魅。 
  赵小喜心情很好,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白天的时候扬花渡迎来送往的船只不少,也有打渔的,长堤的木板淋了水湿滑的厉害,赵小喜跑啊跑啊脚底就打滑了,一个趔趄没稳住身形,直挺挺往前摔去,“嘭——”的一声巨响几乎要把木板砸出个坑,怀里有样东西也因为这一摔掉了出去,“咚”地掉进水里,赵小喜没有察觉。 
  赵小喜这一摔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趴在长堤带着鱼腥味的木板上时不时的挣扎几下却怎么都不爬不起来,只能咬碎了牙齿和血吞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丢人丢到家了。”赵小喜无声地哀嚎。 
  “哈哈……”林淮初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忙起身去把赵小喜拉起来,一面强忍住不笑一面替他整了整衣裳,又捧着他的脸瞧了瞧,颤着声音道:“唉,重……重伤了啊……” 
  赵小喜下巴磕破了,这会儿红了一块,一碰就哇哇叫疼。 
  林淮初柔声道:“往后可要当心些。” 
  赵小喜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说:“好疼……还好不是撞在旁边的木头桩子上……” 
  “我看看……”林淮初闻言仔细地看了看赵小喜的下巴,伤口已经渗出细小的血珠,还沾着一片小小的鱼鳞,他又想笑了,只是一抬眼看见赵小喜那张苦兮兮的脸,又硬憋了回去。 
  “看到骨头了吗?”赵小喜忧心忡忡。 
  “哪有那么娇气?”林淮初说着,拿出一块帕子,趴在长堤上伸手把那块绸子浸湿,在手里揉了揉之后又浸到水里,拧干后轻轻地拭去赵小喜伤口上的血迹和鱼鳞。 
  伤口刺辣辣的疼,赵小喜龇牙咧嘴疼得嘶嘶直抽气。 
  “这伤没什么大碍。”林淮初把帕子洗了一遍,再拧干,让赵小喜拿着捂住伤口,说:“我想不用几天就会好了,只是会疼些,过些时候结了痂,你别去动它就好。” 
  这些赵小喜自然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眨巴眨巴眼,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水面波光鳞鳞,河岸的芦苇摇曳生姿,芦花纷纷扬扬地四处飞散,落在水面上,落在渡口长堤上坐着的两人的肩头。 
  “好冷呐。”赵小喜说。 
  “是啊。”林淮初轻声应道。 
  赵小喜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抓住林淮初的指尖,看着他苍白纤瘦的五指,看着他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脉络。 
  “为什么你的手也这么凉?”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一处例外。
  重重纱帐里时不时的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门外守夜的丫鬟们低声说着闲话,似乎对于房里的咳嗽声已经习以为常了。 
  两个小丫鬟谈论的话题很普通很无聊,但是她们却说的津津有味好像自己是说书人一样,聊得兴起了浑然忘我,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 
  “咳……” 
  随行的管事咳了几声,两个丫鬟愣了愣,才发现来了个不得了的人,接下来本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咙里,战战兢兢地垂首分立两旁,抖得像筛糠,声音也是颤的很:“老爷……” 
  管事的在老爷子身后吹胡子瞪眼对两个不争气的小丫头翻白眼。 
  老爷子是个面貌很严肃的老人,不怒自威。 
  “少爷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丫鬟哆哆嗦嗦却仍毕恭毕敬地道:“回老爷的话,傍晚小的照大夫的嘱咐煎了药,少爷也喝了,只是还是老样子,咳的厉害,没什么起色……” 
  那老爷也听见了屋里的咳嗽声,叹了口气便推门进去了。 
  纱帐里躺着他病入膏肓的儿子,纱帐外坐着满面愁容的老爷子。 
  原本一脸严肃的老爷子一看到自己的儿子就满心忧虑,像是更苍老了几岁。 
  老爷子又叹了口气,纱帐里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好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老爷子心里头明白,也不戳穿,只说:“你也是时候娶房妻妾了。” 
  纱帐里的人沉默着。 
  老爷子又说:“爹自作主张叫人去问了李家,李家三姑娘不错,温柔乖巧,也通诗文,同你的性子应该也合的来……” 
  “爹,”纱帐里的人终于说话了,嗓音低低沉沉的,“我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还能娶妻?娶了……岂不是耽误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那就不娶了,纳个妾也好,出身不好也不打紧,就你屋里的,小月,灵儿,还有小夏,这几个丫头都伶俐乖巧,你喜欢哪一个?三个都要也好,她们都乖,伺候你的时候长了不怕出错……咱们定个好日子……” 
  “爹……”纱帐里伸出一只苍白细瘦的几乎皮包骨头的手,摸索着抓住老爷子的手,那只手已经没多少力气,却也打断了老爷子的话,他断断续续地道:“我这样的身子,任谁许配给我都是糟蹋……我……我已经……已经是将死之人,怎能临死了还耽误人家终身……白白耽误了人家大好年华……这事,不行……我不答应。” 
  “好孩子……”老爷子反手握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怎么偏就遭了这份罪……我苦命的孩儿啊……” 
  “爹,人生来总要遇上许多不平事……也许这就是我的定数……我也……没什么好怨恨的……”他虚弱至极,说不上几个字就要停下喘一喘,才接着道:“我认命了……我这辈子得到的东西也不少了,老天爷……其实,也公平的很……我不怨恨。”





第14章 拾肆
  这世上大抵都有些什么神医,有些是真的,有些就是唬人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唬人的。 
  这天林府就来了这么个在一县双河十镇里颇有名望的神医,自称姓李,名不详,人人都喊他一声李先生。 
  李先生却不是自己来的,传闻说这神医生性异于常人,行事乖张,林老爷子遣人去请了十来回愣是没把人请回来,直到后来林老爷子亲自出面才把人八抬大轿抬了回来的。
  李先生穿得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一身灰布衣还打了许多补丁,却是洗得十分干净,一脸的镇定自若。 
  老爷子让人看茶,李先生手一摆,道:“不必,令公子现在何处?” 
  林老爷子便忙领着人去了儿子的卧房。 
  李先生先探了脉,接着解开随身的布包,李先生治病救人不用药不用什么道法仙法,只用针。 
  他一双手干净,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用惯了针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病人身上的锦被又干脆地扒了衣服,施针,几针下去那说是昏迷多日的年轻男子才悠悠转醒,眉头一拧便苍白着脸咳出一口黑血。 
  那男子便是林老爷子几代单传的宝贝儿子林淮初,病得骨瘦如柴,脸色苍白,此刻皱着眉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人。 
  李先生让人给林淮初穿上中衣,盖实了被子,再次探脉,仍然十分镇定,脸色不变,只摇了摇头道:“沉疴难治。” 
  沉疴难治的意思就是,这个人没救了。 
  林淮初听了也只是虚弱地笑:“我还有多少时日?” 
  “最多不过三个月。” 李先生漠然道。
  林老爷子也没有多大反应,似乎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知道,早就接受了,现在也不过是更确定了。只是恨,恨老天爷只给他的儿子三个月,恨老天爷要这么折磨他们一家。 
  林老爷子出了门,独留下屋里的神医与自家儿子,快入冬了,外边天冷,屋里头烧了碳火因此十分暖和。 
  林淮初苍白的脸上仍是笑着,笑里分明什么也不带,他问:“必死无疑?” 
  李先生漠然道:“是。” 
  李先生又问他:“你怕?” 
  “怕。”林淮初看着他,眼前这位神医他也是听说过的,可对方现在却告诉他,他要去见阎王老子了,他于是慢腾腾说道:“谁会不怕死……不瞒先生,我原先其实是不怕的,甚至还盼着早些了结,这么多年,我熬怕了。只是只剩这么些时候能活,想起来有些……有些可悲罢了。从前好的时候我也想,我本是大好男儿……也是有抱负的,我也曾,心在云天……如今也只能是想想罢了,这些心思若说出去,不说痴心妄想,只算个笑话,我当真痴心妄想的,却不是这个。” 
  李先生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林淮初眉眼微弯,万种情思皆在其中,他笑着说:“先生慧眼。”  
  房中静默许久,林淮初突然念了句戏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李先生这才笑了笑,接口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这戏文写的真好。”林淮初苦笑:“可我不是那杜小姐。” 
  赵小喜亦不是那柳梦梅。 
  林淮初也并非因为赵小喜害了相思病,反而,他更希望活得长久些。 
  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想活得长久,他曾经熬怕了,不想再熬下去的时候偏偏又遇上了赵小喜,所以不甘心了。
  他林淮初也做过好梦,也曾经心怀远志,曾经学人家武刀弄剑,挥毫洒墨,却偏偏在几年前患上了这病,从此卧床不起,莫说是刀剑,连提笔的时候都少的可怜,能否保住自己的命都是问题,他的梦彻底跌进了烂泥里。 
  好好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林淮初想着,喉头一阵腥咸。 
  李先生永远都那么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再次解开那个放银针的小布包,毫不客气地掀了锦被扒了林淮初衣服往他身上扎了几针下去。
  李先生道:“我旁的本事没有,只略通了点儿歧黄之术,你是死定了,这是命里注定的事,阎王要索你的命,我救不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命里如此……时至今日,倒也不介怀了。” 林淮初缓缓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介怀的,想的多了,徒增伤感,白白惹自己不痛快。”
  “命数么?”李先生神色和缓了些,眼里带着三分悲悯,“是啊,这世间诸事,或许大抵都是命数。林公子,我说句不中听的,就如你今时今日受的这般折磨也是命数,注定你命里该受这些难该遭这些罪。你父亲说你今生不曾做过丝毫伤天害理的事,为何你偏遭这祸害,今生没有,然而你们又怎知道上辈子也没有?指不定是上辈子造了孽欠了债这辈子来还了,怨不得苍天无眼怨不得造化弄人,只怨你命中应有此劫,怨不得老天亏欠了你,你是个聪明人,其中道理自然不必我多说。” 
  “先生所言有理,晚生受教了。”林淮初叹了口气,无端端觉得这神医不是个凡人。 

  “自古逢秋悲寂廖,我言秋日胜春朝,唉,瞧今儿这天气,真好。”赵小喜蹲在门口捧着个大海碗吃面条,午后阳光正好,旁边蹲着一尊同样捧着大海碗吃面条的,宝相庄严的大和尚,“大和尚你说是不是咧?” 
  空闻和尚扒拉几口吃完了,打了个饱嗝,应道:“小施主说的是,今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赵小喜瞅了瞅和尚的空碗,又瞧瞧自己剩下的大半碗面,想了想就把自己的面往和尚的碗里头倒,边倒还边说:“大和尚啊大和尚,你看你这怂样,得多吃些啊,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唉呀,瘦得脑袋上都不长头发了!我就……” 
  空闻倒也不介意,又说了一句“小施主说的是”就把面吃了。 
  赵小喜装模作样打了个饱嗝,转身朝屋里喊:“哥!再来一碗!” 
  话音刚落屋里就飞出一个丝瓜瓤正中赵小喜门面,赵福生怒道:“自己盛!” 
  赵小喜脸皮厚,腆着脸把碗搁在和尚光溜溜的脑袋上,说:“大师呀,佛祖说要普渡众生。” 
  空闻大和尚闻言也不说什么,端着碗进屋去了,没走一半就见赵福生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海碗,几步走出门去,把碗倒扣在了赵小喜头上…… 
  赵小喜惨叫,赵福生拧着他的耳朵不放。
  赵小喜疼得嗷嗷叫,都快哭了:“赵福生你吃里扒外!我要去告诉爹娘!” 
  “行行行!你去告诉吧!”赵福生十分生气,“我让你欺负出家人!” 
  赵小喜开始惨嚎:“赵福生你是不是人啊帮着外人欺负亲弟弟!人家大和尚都没说什么你瞎着急干嘛啦!” 
  赵福生丝毫不肯松手:“你还真好意思说呢净给读书人丢脸……” 
  造成这兄弟阎墙惨剧的罪魁祸首空闻和尚赶紧冲上去劝架:“二位施主息怒息怒……莫来气……莫争斗啊!有什么事和和气气地说嘛……” 
  赵福生一手拧着赵小喜的耳朵,另一只胳膊弯勒住赵小喜的脖子不放;赵小喜双手去抓赵福生的手,两条腿胡乱踢胡乱踹,听见空闻和尚这么说俱是一回头,齐齐怒道:“你滚!” 
  空闻被这么一吼登时尴尬地直挠自个儿的光头。 
  兄弟俩扭打了半天也觉得无趣的很,便停了手,互相瞪着喘气。 
  日头渐大,几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赵小喜心里头还气着,拾起落在地上沾了许多枯枝乱草的碗回屋里去,边走边念:“兄弟阎墙祸起萧墙后院起火人间惨剧……”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请问可是赵公子的府上?”





第15章 拾伍
  小镇西边有座凉山,山上土好水好,镇上的人家在这山上种了不少瓜果,有人种桃,有人种李,也有人栽种些梨子啊龙眼之类的,只是种是种了,不一定都长得好,不一定都能结出果子。 
  要到了春天山上的果树开了花儿,白的,粉的,红的,远远看着几种颜色凑在一起云霞一样煞是好看。 
  这会儿是深秋,山上早没了花儿,叶子也落的差不多了,整座凉山看过去光秃秃一大片,着实有些萧索凄凉的味道。 
  赵小喜家种了十来株柿子,有些年头了,占了凉山小小一块地,这时节柿子树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只零星剩着些还固执的攀附枝头任凭秋风怎么吹也不肯落下地去。
  柿子树好养活,一年到头不怎么费心打理也能长得很好。 
  熟透了的柿子像只红色的小灯笼高高挂在枝头上,远远看着很是喜庆漂亮。 

  赵福生与赵小喜一大清早踏着覆盖了一层薄霜的小路去了凉山,直到日落西山才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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