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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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夜伸出手托起赤尾鱼,发现它肚子一侧的鱼鳞已经剥落渗着血。他指尖轻点,一股灵力输入小鱼体内,它缺失鳞甲的地方渐渐生出新鳞,柔软细小透明的鱼鳞。
青夜和御风对望,笑了起来。
“青夜好温柔啊。”御风抱住青夜,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长大一定要娶了青夜 ……”他撒娇似的拉长声音。
“胡闹!”青夜把小鱼放入湖中,敲着御风的脑袋,“这话若是被长老听去,你可就惨了!”
御风努着嘴,朝青夜吐吐舌头。
“你会重生之术?”突然身后传来童生的询问。
两人同时回过头,他立在湖边地势较高的方位,阳光洒在他的头顶,他略短的银发随风飘扬,反射出明亮的光芒,金色的瞳仁,认真地望向青夜。
“嗯。”青夜点头。
“可以授予我吗?”童生问。
青夜歪着头,淡色眸子转了两转,“好。”他点头。
“那你现在便教我。”童生眼角流露一丝喜悦,挤到青夜和御风两人之间,坐在草地上,惹得御风气恼地推着他叫,“小鬼头,你就不能坐那边吗?”
童生面无表情地瞥了御风一眼,转过头仰起脸期待地望着青夜。
青夜一瞬失神,从那晚之后,他是第一次愿意离自己这么近,眼神里不再是防备,有了些许真诚。
青夜勾起唇角,笑,眉眼弯弯,恰如清凉夜色中的一牙新月。
05章 仇恨
青夜自然知晓童生为何突然与自己亲近,他亦明了这个孩子心里有着怎样的盘算,不过大长老说的没错,灵族之后从出生便肩负着守护青灵的使命。
世间万般可颠倒,唯有天命不可违。
童生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青灵谷,却不知随着他的灵性被一点点激发,他与青灵谷的羁绊也在一点点加深,这一切不过顺遂天命罢。
只是青夜心底对童生一直存在一丝歉怜,所以便一切由他,冷漠相对也好,为学得灵法故意亲近也好,如果能够弥补他心中痛失亲人的空缺,能够发泄他的恨意,任他又何妨。
任何人都为一个信念而活,但最终能否得偿所愿?真到那一刻反而不再重要。
如同父亲一生为爱坚持,却不料最后伤他深重者亦是爱,但倘若不是那爱,他或许早就生无可恋。
童生亦然,他如今为恨而活。青夜只愿他在活着的年岁里能够明了,他命中不仅仅有恨。
*
每年暮春,叶繁枝茂水肥兽饱的时候,族人都会去山林间跑马狩猎,马儿也早已养的彪壮,只待入林。
当大家忙着筹备的时候,童生突然冒出来说自己也要去。
先不说御风按着他的头大笑了一通,长老们也不会同意。他立在马前,连怎么上马都是难题。
不过在童生遭到大家一致反对时,青夜却笑意吟吟地为他裁衣备马。
他是只有八岁,但他不是寻常的八岁幼童。御风不是在十岁也就开始跑马了吗?更何况童生的身手,一点也不比御风差。
青夜从马厩为他挑选了一只白色马驹,或许速度比不上其他良马,但是配童生倒不会显得突兀。
“为什么帮我?”童生站在石桌看青夜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有些……惊讶。
“嗯?”青夜剪断最后的线头,不经意地抬头,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没什么。”童生转过身,走到青朝的小床边,正看见青朝眨巴着大眼睛,挥舞双手伸向他好似索抱的模样,他呆住,手在身侧握成拳头,好像在忍耐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青夜,只见青夜正站起身拎着刚缝好的那件骑装左右打量,根本没有在意自己。
于是童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青朝肉嘟嘟的脸蛋,冷漠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冰融时的温柔。
“你喜欢他?”青夜的声音突然响在他的耳边,吓得童生立即缩回手,别过脸不说话。
“来,穿上试试看大小可合适?”青夜没有继续追问,将骑装递给他。
童生接过来,并没有去穿,只是展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合适。”
“不试试吗?”青夜问。
“你那会儿不是量过?”童生说,看青夜脸上似有疑惑,又加一句,“你做的一定合适。”
青夜弯起眼睫笑,伸出手指了指小床上蹬着手脚的青朝,“他想要你抱。”
童生转过头盯着青朝,脸色复杂,惹得青夜低声笑起来,“为何摆出这副脸色?童生可真不像八岁的小孩。”说着抱起青朝就要往童生怀里塞。
“我……”童生后退两步,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我很快就九岁了。”
“我上次差点杀了他。”他声音很低,但青夜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自责。
“你喜欢他吗?”青夜问。
童生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总是温柔认真的人,点点头,“喜欢。”
“他想要你抱。”青夜继续把蹬着双脚的青朝往他面前递。
童生战战巍巍地伸出双手,接住青朝,嘴唇翕动,“我并没有想要杀了他。”他望向青夜。
“我知道。”青夜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孩子,是在自责吗?
“你们跟他们不一样。”童生说。
青夜目光略深,却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并非冷漠无情。
翌日,日光异常毒辣,但置身林间,繁盛枝叶挡住不少光线,只留下散发泥土芬芳的草地上光影交错。
童生身穿青夜为他缝制的墨色骑装,左手抓住缰绳和马鬃,右脚点地轻松跳起,转身悠上马背。
御风立即跑上前拍着他的头,“行啊,小鬼头,原来是练家子!”
童生躲过他想要揉自己头发的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背起弓囊,双脚一夹,白色马驹往前奔去。
丛林里传来族人的欢呼声,连长老都面露笑意,捋须点头。
青夜心想,原来他不是逞强的石头,而真是一块宝玉。
这一次,大家真是对这任谷主刮目相看了。
但还不算完,当童生和长老的箭射中同一只飞禽时,丛林里又是一阵欢呼。
他还有多少心思,隐藏在暗潮之下?
时间一久,人群逐渐跑散,只有青夜,默默跟着童生,他射中那只飞禽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来的神情,分明是恨。
这让青夜心里咯噔一下,他到底作何心思?
果不其然,童生跑到树林深处,在一片能遮挡住自己的深草之中,举起弓箭,面上毫无表情,金色眼眸里却是冰冷的恨意。
青夜一愣,握起弓箭的手些微颤抖。可就在这一瞬犹豫间,童生箭已飞出,青夜忙转了方向,唰地一声,冷箭离弓。
是大长老。
童生射向的方位,正是大长老的背后,虽然距离稍远,但这也恰恰能够掩盖箭出自他手的真相。
啪!
青夜的箭把童生的箭钉在了距大长老仅有一尺之远的树上。
童生脸上顿时显出愤怒,他举起弓,连看都没有看清楚那隐藏在他身后树影下的人,拉弓放箭。
青夜根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于是,只能看着距自己百步的箭,嗖嗖飞来,擦过马耳,没入自己的肩膀。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弯腰伏上马背,马却因受了惊,扬起前蹄,仓皇急奔。青夜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跌下马来,重重摔倒在草丛里。
童生在看到跌下马那一抹绿的时候,心里一阵惊慌,那种颜色的衣服,分明是青夜。
他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看到青夜痛苦地伏在地上。听到动静,他正缓缓支起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望着童生。
童生本要扶他,却被他的眼神镇住,后退两步。
青夜的眼里,是深深的失望。
这个人会笑意吟吟地为他辩解,会细心地为他裁衣缝制,会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教他灵法,对自己百般怜惜,如今却用这种失望的目光,对着自己。
童生抿紧嘴唇,心口疼痛,就像看到爹爹的身体被刺穿的时候,那种要失去至亲的感觉。
“童生。”青夜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嘴角牵起一丝笑。
“不许笑。”童生愤怒地对他大吼。
青夜一怔,靠着身后的树干坐好,咔嚓一声折断箭柄,“我没事。”他收起眼里的失望,淡淡地说。
“我差点杀了你。”童生跪下来,握住他折下来带血的箭柄。
“为什么,非要如此?”青夜问。
“报仇。你不是早就知道?”说到这里,童生霍地站起来,退后几步,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举弓对着青夜,“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他眼睛里燃起冰冷的金色火焰,“哪怕一个一个。”
06章 情动
九年后。
暮春,南山之林。
木叶硕大蔽日,丛草辛辣袭鼻。林间光线昏暗,水汽弥漫,久留则有一种溺水的窒息感。
可就在这幽森之中,三匹白马疾驰如风,翻起密实的枝叶,日光从那罅隙直射下来,照上灰白的泥土。
林间闪过第四匹白马。
身着灰色骑装的少年,迅速抽出一支金羽箭,挺直脊背,举起弓,眼里是满满的自信,浑身散发出王者气息,银色短发随着奔跑的风,张扬飞起。
离他百步之外的草丛里,隐约可见白色马头。
他放缓速度,张臂开弓,弓弦发出拉裂般的声音,白马似被惊动,马头调转,朝少年驰来的相反方向奔去。
少年看到那白马身形只有小马驹大小,他嘴角微扬,眼神凌厉,你逃不掉。
而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他眸光微动,仍旧将闪着寒光的箭瞄准白马脖颈,右手使力,冷箭离弦。
但是,白马不见了。
就在箭影穿过白马脖颈的时候,白马消失了。
少年身形一怔,翻身下马,往前探去。
他虽然面容青涩,但身长体格都与成人无异,背脊直挺,肩宽臂劲,大概常年习武,双腿修长有力,踏过地面的灰白湿泥,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悠扬笛声再次从背后传来,白马从少年面前飞过,时隐时现。
“哈哈哈……”背后传来一阵笑声。
少年回头,就看见御风和青夜缓缓而来。
“小鬼头,想射我的駮可没那么容易。”御风把玩着手里的玉笛,笑容玩亵。
“駮?”
御风看了他一眼,吹起玉笛,方才消失的白马再次出现,少年这才看清楚,它四只非马蹄,而是如虎爪般,能在这湿闷林间疾驰如飞,所以自己射到的也不过是它的影。更奇特的是,它白身黑尾,头顶竟长着一只金色的角。
“如今南山之中駮数量极少,这只駮是御风十二岁时所救,它知恩图报,早已为御风所训。莫看它身形如马驹,但能食虎豹,可以御兵。”青夜下马,走到少年身边,对他说道。“童生,就算你箭法至上,也很难射中它。”青夜伸出手抚了抚駮的鬃毛,轻声说。
童生看了那駮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哈哈哈……小鬼头你终于输了。”御风手持玉笛指着他,大笑。
“那又如何?”童生不为所动地瞪着他。
御风颇为玩味回视他,意外地没有说话。
青夜抚摩着駮的鬃毛,轻声说,“乖儿,去吧。”那头駮竟然低头蹭了蹭青夜,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你们很熟?”童生问青夜。
“它救过我。”
“什么时候?”童生疑惑。
“就是九年前你杀他的时候。”御风突然出声,眼神骤然变得寒冷,狠狠对童生说。
“御风!”青夜急急喝道。
童生脸色微微动容,嘴角抽动,调转马头,背对着两人,把头侧向御风一方,“我认输。”说完他双腿一夹,牵制缰绳,朝出山方向奔去。
“混蛋!”御风大骂一声。
“你和他赌什么射杀林中白马,本就私心。”青夜说。
“我……我就是想看他输一次。”御风下马,立在青夜身侧,“九年过去了,还是如此冥顽不化,我一定要他向你赔罪。”
“我,无妨。”青夜缓下语气,转头看着御风。
“你总是护着他。”御风语气不满,往前一步趴在青夜的肩上,单手揽在他的胸前。
青夜抚上他的手背,他的皮肤粗糙温热,青筋突出,毅然血气青年,而自己,为何如此苍白无力?他摇摇头,“他是谷主。”
御风不答。却将头埋进他的青色发丝里深深嗅,“但愿只是如此。”
青夜一怔,御风湿热的呼吸扑打上自己的脖颈,传达着异样的情绪,令人不敢深思。
他挣开御风的手臂,“走吧。”翻身上马。
青夜望着前方渐渐消失的童生,想着跟在自己身后咫尺的御风,垂下眼睫。
一转眼九年过去,青朝都九岁了。他们也不再是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孩子。而且童生,不,应该叫焰,昨日加封之后,他已是青灵谷真正的谷主,周身汹涌着王者的气势,他也早不是被缚的幼童。
他是谷主。
不消说一箭,他想把自己射的千疮百孔,自己也不会反抗。
但是,他不会。
从九年前那一箭下去之后,青夜就知道,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猝然碎掉。
那时,青夜赌对了,他没有躲,尽管有千百种躲过那一箭的方法,他却直视着童生把那支箭射穿自己的胸膛。
也是在那一刻,青夜捕捉到童生眼中的惊慌,那个孩子,从没想过自己不会躲开吧?
青夜对他笑,“够吗?”
童生大叫着跑开,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青夜看到了童生的眼泪,不是恐惧的泪,而是自责。
愧疚——最能削弱一个人的恨意。
童生把青夜丢在那隐秘的丛林深处,独自跑出树林。直到这头为御风所训的駮,寻到躺在血泊中的青夜,招来御风,这才救了青夜。
可自那之后,不管青夜还是童生,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只有御风,心中愤懑不平,年年与童生比试,为的就是他能输一次,应了自己的要求——向青夜赔罪。
可无论何种异兽,或良或凶,童生从不手软。
但这一次,或许如青夜所说,他难射中。
也或许,他不想射。
只因为,它是救了青夜的駮。
两匹白马远远跟着银发少年,从那遮天蔽日的南山,悠然而出。
烈日当空,天空碧蓝如洗。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暮春,人心,如长乱草。
*
童生自来到青灵谷,便从未与谁亲近,说起来能让他表现出喜欢的人,除却青朝,便是青夜、御风和舞露姐姐。自入谷便居于东山,所以与青夜御风舞露亲近似是理所当然,但他极其喜欢青朝这点让御风难以理解。
每当御风问起,青夜只是不语,面色复杂。
他知道,只有他知道。童生有个弟弟,比青朝大两岁的样子,但他只说是死了。
死了!又是那场灭门之祸?青夜不相信此事出自长老之手,青灵族不会持剑杀人,更不会屠戮满门。
可是童生不只一次说过,长剑刺穿父亲的身体,血染青砖。
自己也不只一次见到童生从噩梦中惊醒,满目惊惧。
长老们避而不谈,青夜更是无从得知。
他唯有倾注更多的关怀给童生。
只是不知,众人的关切,能否抵消他的怨恨?
不过谁也料不到,事情的走向,如此偏倚,又如此相似。
百年前,昼主和还在襁褓中的谷主被掳走。长老们苦寻多年,才觅得昼主后人,尽管已不是女童,但仍旧将他带回谷中,青夜无法知晓当时长老们用的是何种方法,猜想大约跟带回童生无异。
据说父亲被带回青灵谷时也是八岁,由当时的夜主照看,而那夜主,就是自己的母亲。
但,灵族通婚,是禁忌。灵族之间私定终身更被称为淫|邪之事。
至于原因,到如今似乎长老们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族规就是族规:淫|邪会扰乱灵谷清气。
天命不可违。
因为青夜的出生,母亲被囚。父母被生生分开,父亲作为灵谷昼主,必须与族内女子成婚以留下昼主血脉。但他不从,直到与母亲分离了十四年之后,长老们突然答应他若他留下子嗣,便许他与母亲出谷。
不料,青朝出生之后,父亲去南山石牢接母亲,却遭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