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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过气老大-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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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文沉默的把烟几口抽完,站起来道:“你多废心了。”
  “客气。”季医生换了个表情,“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人怎么样?和白骥挺像的。”
  “嗯,整过吧?”
  “一点点。”季医生比划了下,“毕竟,哪有那么巧长得一模一样的。”
  “试过了,不像,退货。”
  杜文说完转身就走,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季医生的问话:“我说,如果有天你真找到一模一样的,原装货还要吗?”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盯着季医生:“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啦,白骥这个样子你也知道,随时会挂的。你要是怕,不如先留个备份?”
  杜文回转了身,直直的注视着季医生,歪着脑袋一脸无辜的道:“你和这次推荐给我的人有什么关系?”
  “远亲,这人的姨是我妈同学的姐姐,一直拜托我给他找份好工作。”
  “做我的情人似乎不是什么好工作。”
  “但你可以给他介绍好工作不是吗?”季医生耸耸肩,“你情我愿的交易,没什么不好。”
  杜文沉默了会儿,缓缓地走过来,直到与季医生贴得很近。俩人身高相仿,鼻尖快贴着鼻尖。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杜文慢吞吞的道,“如果原装货死了,那我也不要什么备份了。他是人,不是东西,你想见到一个和死去爱人一模一样的人吗?”
  季医生表情僵硬了下,挤出个尴尬的笑容,道:“是我想岔了。”
  “那就好。”杜文点点头,友好的伸出了手,道,“我们关系不错,希望以后能继续维持下去。”
  握手维持了近半分钟,当杜文离开后,季医生呲牙咧嘴地甩着红通通的手,小声嘀咕:“生什么气嘛,要人死要人活都是你,变成现在这样是你活该……”
  
  白骥理所当然不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现在的世界非常奇特。很白,像是打扫洁净的拘束室,杜文曾经这样对待他,塞进精神病人的拘束服里再关进完全没有声音的房间,最后逼得他以头撞墙,却因为墙上铺满了软垫而毫无作用。
  这是他受伤最深的一次,出来后好久都不敢有反抗的念头,那种感觉能把人逼疯。现在,这种白并不令人讨厌,还有股温暖的感觉,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很舒服。
  白骥并不知道,此刻季医生正忧心忡忡的握着他的胳膊,冲护士喊:“体温太低了,拿保温毯来。”
  现实中,他的面容如同枯萎的朽木,深凹的脸颊上满是干燥的皱纹,无数次的折磨令原本英俊的容颜呈现出魔鬼的模样。他的视野很狭窄,只有前方三十度左右,而且充满了噪点和白光,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只剩听觉的世界总算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中他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白骥只是睡着了。再醒来时,他的视线好了许多,不仅清晰了不少,耳朵也隐隐听见了声音,他能够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抚摸着他脸颊的温暖手掌。
  “白……骥,我是……季医生。”
  声音时远时近,白骥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才意识到这是对他说的话。思维总是会断档,想事时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飘忽不定,连他自己都没办法维持正常的思绪。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来。他茫然四顾,直到一张有着浓重黑眼圈的脸出现在眼前似乎才找到了重点,盯着那脸半晌,脑中一片混沌。
  “嗨,我叫季雨,是个医生,这两年半一直是我在照顾你。”季雨微笑着挥了挥手,“你能够活下来我功不可没,我可是冒着职业生涯报销的危险来救你的,什么实验性的手段都用过了,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季雨说完这段,闭上嘴观察白骥的反应,一分钟后,他失望了。白骥只是保持着呆滞的表情,唯一完好的眼球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对不准焦般。他叹了口气,检查了下白骥的状态,道:“你现在任务就是休息,吃了睡睡了吃,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活过来了。”
  白骥对于季雨的话完全是耳旁风,无法理解。他觉得自己应该理解的,但就是没办法。这种状态很难表述出来,像是乱成一团的麻绳,怎么也理不出个头。正当他努力想着什么时,眼角瞥到季雨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他也顺着扭过去,看见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人发现他在看时,脸上掠过了一阵慌乱,随后,他的脸被季雨扭了回来。
  “先休息,别的不用管。”
  
  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他布满针眼的手,杜文曾经给他打过毒品,从软毒品开始,在发展到海洛因前又强制他戒毒。那种浑身有蚂蚁在爬,涕泪横流的恳求一点毒品的日子现在全都变成了回忆,云淡风清的在记忆中显示出来。不过,这针眼还挺新鲜,应该是治疗留下的吧?
  白骥的思绪到这里就断线了,沉入了睡眠中。好长一段时间,他的思维都是这样的,断断续续,乱七八糟,从A点一下子跳到乙点,毫无章法。当他好不容易理顺了这团乱麻,找回还算正常的思维方式时,夏季已经过去了,深秋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敲打着窗户。
  窗外的风景非常漂亮,经常和医院打交道的白骥知道,这肯定是最好的病房。别的不说,单说这些直接摆在他房中的医疗器械,就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通常医院都是把病人从病房推到检查室去,哪有把检查器械弄到病人病房来的?
  白骥有点不确定杜文是要干什么——这肯定是杜文搞的,除了杜文之外,还有谁会对他感兴趣呢?离他的辉煌时期已经过去了两年半,大浪淘沙之下,谁还记得他?更多的,恐怕是记得他的丑闻吧?那些淫|乱恶心的片子,凄惨哀嚎的样子,说不定会被当作限制片来出售呢。
  
  想起这些,他的心却没有任何一丝波动,只是平静的盯着鸡爪子一般的双手。现在已经好多了,刚醒来时,他还以为那是一双骷髅手。如今,至少皮肤下面有了薄薄的脂肪,少许肌肉也重新饱满起来,虽然与正常人相比还有很大差距。
  “白骥。”季雨的声音响起,白骥听觉已经很正常了,除了一边耳朵听不见以外,也只是有点隔着墙的沉闷感而已,“有个人想见见你。”
  有谁会想见我?哦,杜文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话

  心里这样想,白骥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盯着交握的双手,神经质的抽动着小拇指。他经常保持这个状态,季雨也不以为意,恢复期只要不犯病就很好了,作为经历过那些折磨的人,不说话完全正常。
  杜文看见季雨点了点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迈着极轻的步子走过去,站在床边时,他却犹豫起来。
  该说些什么好?你好,我是杜文?不行,太傻了。对不起,我是杜文?还是很傻。
  
  想来想去,直到腿贴着床边了,杜文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办法,只是凭着本能弯下腰,轻声道:“白……爷?”话出口,他又怕这个词引起凄惨的回忆,连忙改口,“白骥?”
  白骥盯着手一动不动,他还不能直立坐起,脊椎受伤需要长期锻炼和复健,他现在能感觉到腿就很好。
  杜文对季雨投去个询问的眼神,得到微微摇头作答复,他失望的直起身,想要伸手摸一下白骥的头发,却又停在了空中,最终,他还是收了回去,放轻脚步出了病房。
  季雨出来时,对他哼了声:“你还想他有回应?我对他说了几个月都没有得到一个字呢。”
  白骥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皮微微垂下,似乎是睡着了。杜文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头越发烦乱,干脆扭头不看,想离开却又迈不开腿,烦躁的走进病房隔壁的休息室,这里布置和宾馆一样,住客当然只有他一个人。
  点上支烟,猛抽了几口,杜文心烦意乱的道:“他这到底是心理问题还是生理问题?”
  “都有。”季雨坦白道,“所以才复杂啊,就算治好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随即来了兴趣,搬了个凳子到杜文对面,一本正经的道,“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杜文的眼中浮现出一层警惕:“什么?”
  “你就算治好了他,我是说,完完全全的治好了,他像正常人一样了,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下跪谢罪吗?”
  杜文反问道:“下跪有用?”
  “我觉得没什么用。”季雨耸耸肩膀,叹道,“要不,你把他当初受的折磨全部再受一遍?”
  这话令杜文不自觉的颤抖了下,瞄了眼季雨,皱起眉头道:“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深到这个地步。”
  季雨干笑了一声,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
  杜文不知道,这几年,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来。现在季雨这么一提,他更加烦躁,随口道:“我这辈子就养着他呗,要什么有什么,富贵不愁。”
  “我觉得钱不是重点吧?”
  
  杜文没再说话,斜着眼盯着季雨。
  
  医生赶紧举手做投降状,赔着笑道:“抱歉抱歉,别在意哈。我还有事,先走了,老大您忙。”
  看着季雨落荒而逃的身影,杜文揉了揉眉心,深呼吸好几次,还是没办法掩去内心的惶恐。他害怕,比当初父母在医院时还害怕,那时候的恐惧来自于外界,而这一次是来自内心。
  杜华逃走了,在他大发雷霆,要把杜华送去警局时溜了。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之后也无心去追寻这位凶手,无力感一直困扰着他,这种情况下,救活白骥成了他的人生目标。
  曾经,报复白骥左右着他的人生,而如今,怎样爱护白骥又成了他的一切。天意弄人,他的人生始终没办法和这个名字断开联系。
  他当然也想过是不是一走了之,并且真的去试过:谎称去考察,撇下所有人跑到南半球的堪培拉,挤在繁华的市中心,找了份黑工。他第一天下班,一推门,看见白骥的笑容慢慢消失在空气中,他立刻明白了,逃不了了,这辈子也逃不了。
  他又默默的回来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着生活。
  
  掸掉落在裤子上的烟灰,杜文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同一面墙上的另一边窗口,同一时间,白骥似乎也心有所感,看向对他来说极为刺眼的窗外,直到泪流满面。他的另一边眼睛不会流泪,泪腺受伤,必须时时点药水。见他这付样子,护士赶紧把他的头扭过来,滴了泪水,道:“别看窗户,伤眼。”
  白骥抓住那只温柔的手,印象中,曾经也有一只相似的手,总是温柔的抚过他的额际。那欢声笑语和无限的甜蜜,都成了淡薄的梦。
  
  是杜文吧。
  
  这个名字再出现时,他的心中却越发平静,因为那根本不是水面,而是被冻住的冰,冰冷得根本没有温度。
  啊,这个要报复我的孩子。
  在白骥眼中,比自己小六岁的杜文始终是个孩子。哪怕俩人抵死缠绵,对他来说,杜文仍旧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这个孩子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把他的脑袋踩进岩浆里,看着他痛苦哀嚎而微笑。
  原来人真的能恨另一个人到这个地步。
  白骥没有特别恨的人,以他所处的地位很奇怪,但哪怕是一而再再而三不对付的同行,他也没恨过。倒不是圣母,他只是觉得,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带上感情没意思,娘们兮兮的。他虽然是个GAY,却有些大男子主义,这一点令他成了小弟们口中的义气老大,也把他推上了刑台。
  杜文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完完全全征服了他的心。
  
  白骥逐渐能感觉到日夜变换,记得过了几天,当他拿过护士的手机看了时间后,终于确认了时间和自己的年纪。
  原来我已经三十六了啊,原本计划三十六岁就领养个孩子呢,想要个男孩。
  两天后,一台崭新的手机送到了白骥手中,还配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教他怎么用。他并没有拒绝,来来回回把玩着,刷着网上的消息,一“睡”两年多,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只不过,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的。
  他不太明白杜文现在的态度,但是,恐惧与胆怯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心,灵魂的最深处,他无比畏惧杜文,甚至连憎恨都被泯灭,只剩下一片虚无。
  杜文再度出现在眼前时,白骥表现得非常平静,平静到旁观人士都觉得毛骨悚然。
  “白骥。”杜文以一个名字开始这场谈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意识,知道我是谁。我只想说,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了,我会治好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对我说。”
  
  白骥沉默了会儿,说出了苏醒以来的第一个字:“刀。”
  杜文精神一振,道:“什么刀?”没有回答,他也有些急了,也不去细想其中的原由,一通翻找后,从保镖那儿找到把折叠水果刀。
  白骥用颤抖的手接下,哆嗦着打开刀锋,之后,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向着心脏位置捅了进去!
  周围都是人,季雨离的最近,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可不像杜文,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他见过无数比白骥遭遇好上一百倍的人,却最终崩溃的例子。白骥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正常,他觉得“精神正常”这个结论本身就不正常了。所以,在刀子扎进去前,他就扑过去一把握住拿刀的手腕。
  白骥的力量几乎微不足道,很快就被夺走了刀子,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红色的痕迹,检查过后并无大碍,只是虚惊一场。
  
  杜文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盯着手指的白骥,神情有些激动。
  “白骥,你别这样。我不会再对你不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养好身体,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要什么都行!我不奢求你相信我,至少你别这么冲动,我们慢慢来,好吗?”
  杜文说了半天,白骥只是转过头来,用黯淡无光的眼珠沉默的盯着他。这种沉默如同无形的束缚,压得他没办法再说话,几次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得难过的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如果换作我的话,我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吗?我还能相信别人吗?
  杜文自问,却怎么也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可能熬不到最后就自杀了,白骥也这样做过,被他拦了下来,换来更严厉的惩罚。
  
  放任白骥去死,是最好的选择吗?死后一了百了,解脱万事?
  
  不,不行,自私也好,无耻也好,杜文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会被愧疚与后悔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已经背负了父母的一份,实在无法再承受一个白骥。再说,没有白骥,就没有今天的他。
  曾经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在三流大学混日子,并且打算在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过完平凡无奇的一生。如今的他却有着良好的社会地位,八面玲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一切,都是因为白骥。
  他吞并了白骥的人生,尽管不是出于自愿,但从结果来说,他得到了一切。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就没良心一把,让白骥死了,他掉两滴眼泪,继续沿着阳关道走下去,有什么不好的?反正白骥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并不无辜。
  可是,他做不到,别人可以这样做,他却已经失去了这资格。
  杜文想了许久,在征询了季雨后,选择了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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