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第3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赵愈猛然拔高声音,贴在门外的太监总管瑞生佝偻着背出现在门口,脚步轻轻的快步上前,尖细的嗓子轻声道:“皇上,奴才在。”
赵愈面目狰狞,怒道:“传朕口令,羽林军侍卫三十人,随朕入地宫。”
瑞生被吓一跳似的抬头,目光惊愕,迟疑着劝道:“皇上,地宫是先帝们安息之地,怕是…不妥吧。”
瑞生是赵愈的贴身太监,跟随他左右已有二十五年,赵愈对他十分信任,这太监又极会揣摩圣意,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听着就让人没火气,赵愈对他的话,好歹还能听几分,闻言稍稍冷静下来,很快换了口风:“那他们候在入口,你随朕进去。”
瑞生忙不迭跪下来,一脸难色,支吾道:“奴才叩谢圣上隆恩,可奴才,是…是个阉人。”
赵愈不耐烦道:“少罗嗦,还不快去准备。”
瑞生无法,只好起身出去吩咐奴婢掌灯备衣一通打点,很快,一列人马就穿行在花园中,朝着冰窖地宫去了。不过一炷香,皇上就站在了地宫入口,兔毛围脖狐皮大麾全被准备妥当,侍女们围着皇上上下前后一通整理,初夏时节便裹成了隆冬模样,而后命令侍卫原地待命,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或是逃出,说完挺腰直背的快步进了甬道,瑞生公公裹了件棉服,跟在后头进去了。
厚重的石壁侧移开来,沉闷的轰隆声响彻地宫,瑞生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里头,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寒气激了哆嗦,抬眼一看,登时愣住了。
只见眼前一片冰天雪地,目光所及处全是剔透的冰层,被鬼斧神工的雕凿成建筑房屋,屋檐、画廊、走道…与实在等同尺寸,逼真的叫人惊叹,碗大的海龙珠嵌在冰雕的龙纹里,散着柔和的白光,视野清晰明亮,恍如另一个世界,住着仙人。
瑞生不是没见识的平头百姓,他跟在帝王身侧,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可眼前的景象仍让他震惊不已,这要耗费怎样的财力和物力,才能掏空了山层下方,造出这样一个冰雪世界来。
瑞生仍沉浸在震惊里,赵愈却急不可耐的朝里头走去,瑞生回过神,小跑着跟了上去。
赵愈气势汹汹的推开冰层雕就的门时,老王爷正坐在水晶冰棺前,两手搭在透明的棺盖上,透过厚厚的水晶壁,目光发直的盯着冰层下印出来的脸,白发苍苍,皮肤皱如老树皮。
老王爷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赵愈猛一下推开门,他都没发现,形容枯槁的一身华服都掩不住垂垂老态,盯着棺材叹息似的自言自语,语气嘶哑苍凉,叫人听了心酸的想要落泪。
“夔哥,一晃,你都去了五年了,真快啊,我还记得那日你回光返照,叫人传话说要见我,你神采焕发的看不出一点病容,我都一把年纪了,也是天真的可以,还以为你是真康复了,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陪陪你这老弟弟。你我坐在御花园,举杯痛饮,聊起生平快事,都乐得哈哈大笑,我正高兴呢,你突然就说——”
“你说,小九啊,兄长这一生,最重视的却又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我血脉相连,不是同胞,众兄弟里,我却独独瞧得上你,拼命的护着你,我真拿你当兄弟,巴望着你逍遥快活,你不爱受约束,我就给你一座城,让你自己称王称霸的胡闹去,若是愿意在平沙呆着,也随你的便……我那时想着,一生这样长,总能等得到你答复,谁知道战事一起,将你推入火坑战场的,却恰恰就是我这哥哥,因为除了你,我谁也信不了…”
“你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都半脚入黄土的老头了,还学孩子似的流马尿,躁也不躁…”
“唉,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呢,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为你驱马保社稷,不是应该的么,再说我赵引,好歹也流着赵氏的血脉,保家卫国,本分罢了。你说我二人,来生还做兄弟,我当时喷了你满面的酒水,笑你矫情,心里,其实高兴坏了,你一定不知道。”
“我们在御花园坐了两个时辰,直到后来你乏了,我罔顾你的殷切挽留,一心想着你要多休息,狠心便走了,谁料…你就没了——”
“我记着哪,我走出几丈远,你大声叫住我,问我后不后悔,当时觉得别扭难为情,搞得跟私奔的男女对话似的,就没有答复你,现在说一遍给你听吧。”
“夔哥,我不悔也不怨,再来一次,我照旧是要上战场的,平沙是我的家,西原是我的根,谁来犯我就诛杀谁。现在这份信念还在,我却已经老得连折戟都挥不动了,你说,要是再起战祸,我家子衿,又是个傻子,连自理都是问题,没法替西原驱除鞑虏,到时,咱们这江山,可怎么办哪……”
他形容语气都悲戚,一个人对着死人絮絮叨叨,疯了一般,可赵愈却从中窥出一丝动容和同情来,思绪不自觉就跟着这苍老的声音飘远,飞向同一个人所在的地方,叔侄二人,一时心神不定的忆起往昔来。
赵愈站在门口,脑海里闪过童年的许多画面,赵夔其实是个好父亲,除了偏爱赵秉,他基本无可挑剔,可赵愈最容不下的,偏偏就是那点偏心,可现在人都死了,他那股恨意也就淡了,刚刚被老王爷所感,突然就挠心挠肺的记起他父皇的好。
这让他瞬间就生出浓厚的愧疚感来,他扭头对着瑞生打了个手势,嘴角微动,让他去地宫四下查探一番,看有没什么可疑异常的人事,这安置棺椁的密室,就不搜了,赵秉再阴险,总是个孝子,不会对父皇有一丝不敬,他不会在这里。
赵愈走进去,这么短短的几十步,心里对这老叔父的同情怜悯瞬间铺天盖地的占满了心肝,一代枭雄南征北战,爱国爱家,值得尊敬的一个男人,到头来,卸下一身权柄,只得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儿子,还是个少年白头的怪胎,真是想起就叫人唏嘘。
他走到老王爷身边,拍了拍他皇叔肩头,老王爷被吓一跳似的一怔,脸上的表情收敛不及,神色就有几分尴尬,赵愈故意装作没看见,好言好语的安稳一番。然后他坐下来,像是要追忆遥远的父子情分似的,叔俩说了会他年少时的趣事,件件不离先帝赵夔,气氛悲伤中不失一点细碎的喜悦。
过了一个时辰,赵愈被冻得手僵发硬,彻骨的寒意从头窜到脚背,他娇生惯养,实在是受不住,找了个借口要走,老王爷哀伤沉寂的说,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到明年这个时候,想多呆一会,赵愈不管他,独自离去了,他走的时候将心腹瑞生留在了入口,守着这里,直到老王爷出来闭陵为止,但凡有可疑人士,即刻扣下押去见他。
皇陵地宫里,赵愈走后,老王爷收起一脸伤心绝望的深情状,扭头去看入口的门,如此盯了小半刻,确定赵愈没有回转是可能,便敲了敲棺材,道:“出来吧。”
透明的水晶下那具尸体在棺中慢慢动了起来,先帝白中泛青的安详遗容,因这诈尸一般的动作变得阴森恐怖,一只手从棺底伸出来,抵在透明的冰面上,一道声音自棺底传出:“这里,有内奸,‘蜉蝣’需要一个首领,迫在眉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身陷贼窝
赵子衿在夜色里急速穿行,如同一只鬼魅般悄无声息,夜风对向拂来,将他白色的衣摆拉出利刃一样锋利的幅度,满头白发飘在身后,如果他神色不是那般阴沉和忧虑,那他看起来就像是踏风而行的谪仙一般潇洒恣意。
寂静的夜里除了风声,猛然响起一阵阵嘶鸣声,他心神一凝,运起十成功力急速前掠,快的几乎连幻影也看不见,凭空消失了一般。
赵子衿拐过弯角过多的小道,对向陡然奔来一匹无人的枣红马,马蹄狂撒,震出一阵急促的几乎没有间歇的声响,马儿已做癫狂状,撒着蹄子疯跑,马头抽筋似的狂摆,吐出一声声惊恐凄厉的鸣叫。
赵子衿目光一凝,那是,阿恽的坐骑。
他伸手捞住头顶垂下的一只竹条借力,离弦的箭一般前窜的身形霎时丢了疾行的去势,像是和朝前款摆的竹条融成一体了似的,羽毛般轻飘飘的摇摆,这等收放自如的绝妙轻功,几乎达到了一苇渡江的境界。
发狂的马匹从他身下的道路上狂奔而去,身后的黄土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从上一个拐角处一路延绵过来,山林里露水浸透草木散发出的清香下,掩不住一股很淡的异样气味,赵子衿熟稔此道,不用细嗅就知道,那是,血的甜腥味。
血腥味像是一道巨锤,在他极力克制的理智上,凿出一道豁,豁口处汹涌而出的,是澎湃的杀意。他觉得自己一边有些无法思考,戾气和忧惧像是拧成了剪刀,将他的冷静和思考剪成寸寸断藤,无法打出一道连贯的线索:谁给他报信,谁在阿恽马臀上扎了一刀,谁,想干什么?
另一边,他又觉得恶意的思绪像是开了窍的机括,咔哒咔哒转动起来,将他拖向恐惧的深渊,想到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阿恽的坐骑,被人一刀扎在了马臀上,那他人呢,是从马上摔了下来擦破了膝盖手肘,还是被人一剑,在身上穿出一个血淋漓的洞……
他脸色阴沉的像是结了寒冰,双眼通红的仿佛灌了鲜血,去势止的急,满头的白发散乱的拂到身前落下,乱七八糟的搭在肩头胸前,半垂着眼睑瞳仁却上翻着看前方的模样,使得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赵子衿试着安慰自己,一切都会没事,阿恽会完好无损的回到他身边,可他发现,他完全无法冷静,顾恽就是他的死穴,轻轻一戳,就会神智尽失。他怒极攻心,挂在竹枝上怪异的笑了两声,想着找到主凶,要让他求死不能,手腕一沉将竹条拉弯,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弹了出去似的,瞬间又失去了踪迹。
一盏茶功夫后,赵子衿落在地上,凌乱的马蹄和脚印,显示着这里就是纸条里指的城北小竹林,可除了脚印,这里又再无其他,传信之人让寅时他来这里,不然阿恽就有性命之忧,现在他来了,这里却空无一人,不是很奇怪么?
赵子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凝神静气细听动静,可除了风声和虫鸟鸣叫,周围根本没有人的气息。他开始在原地走动,去观察地面上的脚印,夜色虽深,可山林的视野却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轮弯月远挂天幕,洒下清透的银辉,赵子衿内力高深,目力更甚常人好几倍,故而此地视物对他来说,几乎恍如白昼。
城北大概是刚刚下过雨,路面上铺着一层枯萎的大片黄叶,夜里上头又结了一层露水,人走过,叶片上就清晰的印上许多脚印,都是从树林里无人踩踏的松软湿土上带出来的泥巴,记号一般昭示着,人群的来处和去向。
赵子衿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一大片梧桐叶上的大脚印上比了一下,脚尖朝北,他起身抬脚就往凌乱的泥巴脚印离去的方向奔去。
……
顾恽醒来的时候,只觉一股压抑的隐痛自后颈向躯体蔓延,疼痛并不十分尖锐,而是一种眩晕。
就像是耳边猛捶几声战鼓,震得头晕脑胀后仍自残留的闷堵欲吐,候鸟一般盘旋在脑海,久久无法消退,比尖锐的痛觉更让人无法忍受,因为痛极清醒,而这种晕,却让人思维软伏的如同抹不上墙的烂泥,理不出头绪来。
他醒了,却没有立刻睁开眼,眼皮上的朦朦亮光显示着这已是白昼,而身躯上的紧缚感和背后的犄角平整感则告诉他,他被人五花大绑后丢在了墙角,有脚步声走动,并且不止一人,说明这不会是一间堆积柴禾的逼仄柴房。
顾恽觉得,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一下昨晚在城北小道上,发生的事情,然后分析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境遇。
昨晚,他,杜煦和许季陵三人,纵马行至小道竹林的时候,猛觉鼻腔扑进一股迷离香气,他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来,那是曼陀罗的气味,因为就在前天,他还在赵子衿的院子里闻过,不过那时嗅到的是曼陀罗本株,尚未添加其他药材,制成迷香或麻药。
顾恽当即捂住口鼻,指挥杜许二人也照做,可捂归捂,迷香终归是吸进去些许,他轻声嘀咕,让另二人和他驱马做三足鼎立之势。
话音刚落,路旁的竹林突然像是起了狂风似的窸窣作响,摇摆的幅度却又并不剧烈,紧接着道道黑影从天而降,四面八方的将三人围在中间,来人皆是清一色的麻衣短打布袋束腰装扮,面上蒙一层对叠成三角的黑色布巾,看起来像是山贼打扮。
只是这身量精壮,个头相当,齐整的如同地里拿刀横着掠过的韭菜窝,一点也不似四下集结的山贼团伙,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顾恽暗自腹诽这是预谋而来的哪股势力,进退站队都如此训练有素,装扮也不尽善尽美一些,实在太不敬业,面上捂着口鼻,却是一脸镇定,没有先发制人的趋势。许季陵皱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来人围住一刻,等来等去也不见中心三人发话,镇定的不像话,一人朝前踏出一步,看着像是打头的首领。只听这人道:“三位好气魄,既然没话想问,那就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抬手朝前一挥,包围的蒙面人就作势前窜,一副上来捉拿三人的架势。
杜煦连忙撤了捂嘴的手,加上另一只,伸在胸前狂摆,道:“众位好汉且慢,有问题要问的。”
头领状人物哼笑一声:“有问题,憋着,给我上!”
这阵势,分明就是为非作歹的强买强卖——
这迷香像是上等,劲道着实猛烈,顾恽虽然在第一口吸入一半就止住掩口,现在仍然免不了有些头晕,再看另二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眼见着蒙面人逼近,顾恽握在缰绳上的手指狠狠掐了手心,刺痛自掌心浮起,瞬间有股黏腻的热意,他脑子清醒许多,估计空气中的迷药散的差不多了,就撤开手,正经的装糊涂,道:“我三人与众位好汉素不相识,三更半夜的,还是不要上门打扰的好,盛情多谢,这就告辞,改日再去拜会。”
来人仅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盯着他,道:“这道是让不了了,三位合作些,随我们走一趟。”
顾恽疑惑道:“若是不合作,后果会如何?”
首领模样的人刷一声抽出长刀反手斜着劈过,空中转瞬即逝闪过一片刀光,长刀顺势入鞘,紧接着咔嚓几声木质脆响,身后一颗拳头粗细的竹子应声而断,一路倒下拖出哗哗叶片摩擦的声响,他道:“刀剑无眼,我也不知会如何。”
顾恽瞧了一眼那颗砸到地上的竹子,心有余悸似的:“那我们总该知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吧?”
来人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顾恽又道:“总是要知道的,知会一声有什么打紧。”
来人正待说话,话到嘴边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语气不悦的怪笑道:“差点着了你的道,少废话,迷晕了,带走!”
他手一挥,圆形阵列围住顾恽的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