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此夜寒-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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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芳说着,似乎有些委屈的努了努嘴,“顾忠义死在了六年前,他家余下的人,驸马只找到了长子顾众希,可惜已经被打成了个傻子,做不了证。”
陈子烁看着自家长姐,不说话。
“其实对陛下来说,这个案子查不查得清有什么要紧?”片刻的沉默之后,陈薇芳与他对视着,含蓄地说道。
陈子烁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对于陈子烁来说,他要得就是半真半假,真得能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偏偏又因为那种没法说明的假,让所有人都怀疑这个故事是皇帝编的,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重用顾元戎,同时把他拿捏在掌心之中。
陈子烁笑了笑,道:“阿姊还真是善解人意。”
陈薇芳笑而不语。
“朕要去给母后请安,阿姊要一块儿去么?”陈子烁说着,站起身来。
陈薇芳笑道:“那倒是正好,臣妾便与陛下一同去吧。”
出了清心阁,陈子烁也没乘舆,就跟陈薇芳一路往后宫走去,陈薇芳用余光悄悄看了看自家弟弟,便知道陈子烁并不想去见两个人的母后。
“母后又说了什么?”陈薇芳微微侧头,仿佛在看宫墙。
集中了大魏无上皇权的这座御宇宫原名重阳宫,是前朝宣威年间所造,本朝太祖翻修之时改名“御宇宫”,并亲自提了牌匾,取“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之意。这片巍峨肃穆的建筑,已在风雨之中矗立了数百年,一砖一瓦皆有自己的故事。
不过,陈薇芳此时在看的并非是砖瓦后面的故事,她的眸子在看砖瓦,心却在揣摩陈子烁的意思。
陈子烁其实也知道她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陈子烁心里清楚,陈薇芳自来是把赌筹压在自己身上的,必定向着自己,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顺口说一句:“还不是让朕和皇后好好相处。”
陈薇芳知道自己若是接口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自作聪明,所以她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陛下倒苦水。
“哼,朕和皇后有什么可好好相处的,让朕去做小伏低吗?”果然,陈子烁等不到她的回话之后,想了想,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大魏……确实需要一位储君。”陈薇芳斟酌着劝了一句。
“储君?”陈子烁冷笑道,“大魏想要储君,就该废了林含菲这个贱人。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还不许别的妃嫔怀上朕的骨肉,若非去年闹得大了,恐怕连妃嫔挨着朕的身子都不许,储君早就给她打掉三四个了!”
陈薇芳垂下眼睛,“陛下慎言。”
其实陈薇芳才不会帮着劝陈子烁,她本就和姑姑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不对付:
那母女两个仗着自家在陈子烁登基的过程中有着不少功劳、苦劳,一味地在宫中横行霸道,除了太后,谁也不放在眼里,连林含菲都敢当着宫女内侍的面顶陈薇芳的嘴,扫她的面子,叫陈薇芳很是不舒服,一来二去,她难免看这母女二人不顺眼。
而她之所以一直喜欢往陈子烁身边塞些漂亮的男男女女,也是因着这个缘由。
只是陈薇芳心里知道,陈子烁喜欢林玦,且是那种一心一意对他好的真正喜欢,而林玦虽然不太喜欢家里的氛围、态度,身为长子,却无论如何也得给家里撑腰,所以陈薇芳才没有明明确确地和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作对。
陈子烁又哼了一声。
“反正林家、周家,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
陈薇芳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林家和周家除了林玦,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也难怪陈子烁这么想,别看太后周氏和朱玉长公主表面上一副亲家好的样子,关系和和睦睦,实际上,如今朝廷之中争权的世家,正以周家和林家为代表。
当初太后为了自己亲弟周博凯搏了一个丞相之位,打破大魏丞相皆为御史大夫提拔而成的惯例,直接跳过当时呼声最高的御史大夫林安世,将周博凯从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升成了文官之首,林安世虽明里一言不发,两家的梁子却自此结下。
这些年,林家与周家在权、钱、地等方面又多有冲突,私下真是斗得不可开交。
且有这么一帮人,各自唯周博凯、林安世两人马首是瞻,连陈子烁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若非陈子烁现在没有办法将两家一并拔除,只能由着两家彼此争斗以作牵制,以陈子烁的性子,早把这群狂妄的家伙踢出朝廷了。
想到此处,陈薇芳心中不由暗暗庆幸,她的驸马付怀博叫那个身为前任丞相的公公教成了个书呆子,除了诗书礼义,什么都不想,也没有半分野心,这些年不知为她省下多少事情。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当年觉得嫁了一个书呆子委屈了自己,如今想来,真是自有自的好处。
她笑了笑,随着陈子烁继续向前,一路走向两人的生身母亲,太后周氏的住处——福寿宫。
那里住着一个表面上温柔和蔼、母仪天下,实际上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个女人有两个与她貌合神离的儿女,他们完美的继承了她的貌美聪颖,也完美的继承了她的野心与狠辣。她的儿女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她斗智斗勇,而无论如何,不再复返的美好年华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结局——她,必然是这场争斗的输家。
第六章
春花渐落,嫩叶老去,转眼春日尽,而那夏日的喧嚣,亦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繁盛,又一步步远去。
陈子烁自夏初便有了新宠,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大名叫舒旃,原是周博凯家中的舞姬,模样貌美娇俏,性子温柔和顺,且汉胡的歌舞都精通,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当真是风流婉转、千娇百媚。
故而陈子烁被周博凯请去家中观看歌舞时,一眼便看上了这名周博凯精心准备的少女,随即将其带回宫中,封为玲珑夫人,百般维护疼爱。
如此到了夏末时节,这位玲珑夫人处传来了喜讯——身蒙皇恩眷顾的曼妙少女不负陈子烁的期望,终于怀上了龙种,已然两个月了。得到消息,陈子烁真是欣喜不已,对她更是荣宠不断,连太后周氏,也对这小小一名后宫女子上了心。
却说这一日,冯有昕被一纸圣旨召进了清心阁,两个时辰后,苦哈哈地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营房里坐了片刻,想了想,决定去找几个人陪自己倒霉。
冯有昕心中暗定下的几个人选里,头一个就是已经做了军侯的顾元戎,于是他出了营房后,二话不说,拉了一个军士问明路途,立即朝着顾元戎奔了过去。
本在演武场上指点着几个新兵练习枪法的顾元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一边儿。
顾元戎现在的模样与初进羽林时大不一样,他本就在长个子的年纪,如今又好吃好喝天天训练,不过四个半月,个头已经长高了食指长的一截,发顶挨到了冯有昕的鼻尖,眉眼也张开了些,看着更俊了。
“这是怎么了?”顾元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问道。
冯有昕龇牙咧嘴地说道:“陛下的那个什么玲珑夫人不是怀上娃了吗?这本是天大的喜事,皇后那位却姑奶奶不高兴了,又用了对付原先那些妃嫔的旧招,变着法子给新宠娘娘下药,结果被陛下揪了个正着不说,还理直气壮地和陛下大吵了一架。陛下发了火,要把皇后娘娘禁足椒房殿,让我们派人在椒房殿门口守着。陛下让我先回来选人,圣旨马上就到。”
说着,他拍拍顾元戎的肩,嘿嘿笑道:“兄弟啊,咱们几个有难同当,你们四个军侯连着我这个校尉,一起去真切地感受一下那位姑奶奶的火气吧。看见他们三个,你记得帮我说一声啊。”
那德行,半点儿不像三军中羽林一军的长官,像草寇。
顾元戎:“……”
他们还没得到通知余下三个军侯的机会,圣旨就跟着冯有昕的屁股进了羽林军营,圣旨上的大意就是皇后不守妇德,为祸后宫,有损皇家威仪,故命皇后闭门思过,以正后宫规矩,且令羽林接替临时严守椒房殿的虎贲一军,每日派十五人固守在椒房殿门口,皇后思过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如何轮班布置,则由冯有昕自行定夺,即日执行。
其实细想一下便知道,就这个人数,若是真遇到什么,绝对守不住偌大一座椒房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至多两个人就可以看着了,而皇后若是不择手段非要出去,多几个人也没用。故而这每日十五个的羽林军守卫真正的职责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威慑,他们玄色的皮甲上明白写着其实的是:“皇帝讨厌皇后。”
顾元戎不由为这个想法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把圣旨捧在手心里,被叫来的余下三个军侯和顾元戎、冯有昕二人瞪着眼睛看着彼此,虽不说话,每个人的眼睛里却明白都是“不想去”。
冯有昕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一会儿先跟着我去椒房殿那边儿走一圈,之后我来守第一班,两个时辰一轮,元戎。”
“末将在。”
“你接我的班。”冯有昕命令道。
顾元戎并不迟疑地应道:“诺。”
冯有昕又将剩下三人的班次安排了,最终道:“咱们先撑一轮,回来看情况把事情安排给列长们。咱们别处还多得有事情,别落下了。兄弟们都先忍忍。”
“诺。”
几个人准备了一下,又去点了十四个闲着的人,随即便入了宫中,凭着圣旨和腰牌,顺利到了椒房殿处。椒房殿这一边儿估计也是刚刚接到了的圣旨,气氛很是惶恐凝重,零碎的内侍宫女凡是不当值的,都小心翼翼缩在房里不出来。
唯有他们的主子,皇后林含菲不同,她横眉怒目地站在椒房殿正殿门口,身后跟着个两个大宫女,那两个宫女一人怀里抱着一个一尺高的彩绘的大瓷瓶,虽不像林含菲那般盛气凌人,却也抬头挺胸,半点儿不见怯意。
冯有昕他们方入了椒房殿,遥遥地准备给皇后娘娘行个礼,两只手还没挨着呢,林含菲已经转身抄起一个大花瓶丢了过来,随着“啪”的一声,那价值千金花瓶摔在了冯有昕脚前面的青石板上,碎了个彻底,瓷片飞溅起来,差点儿把冯有昕划破相。
“你们这群皇帝的走狗,都给本宫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以为本宫今日落了难,就能随你们糟践?!呸!”林含菲站在阶上大声骂着,边骂,边扭身抄起另一个花瓶丢了过来,这回却是直直冲着顾元戎的头脸砸过来的。
借着边儿上同僚急忙一推的劲道,顾元戎一侧头,躲了过去,那花瓶又碎了一地。
真是悍妇!
冯有昕与余下三个军侯不由同时想道。
四个大男人还没回过劲,林含菲已经接着骂了起来,“尤其是你这个小贱蹄子,本宫再是不入陛下的眼,也比你这个不三不四的东西高贵,由不得你来看本宫的笑话,本宫告诉你,就是现在,本宫也能随便弄死你!呸,砸死你个狐狸精!”
“我的亲娘诶,这姑奶奶都是怎么想出这些个玩意儿的。”冯有昕低着头龇牙咧嘴地轻声说。
然后他略略侧头做了一个鬼脸,声音更轻地对顾元戎说道:“别搭理她,这疯婆娘估计被自家男人气得人都不太正常了。”这话说的极轻,又有林含菲的叫骂掩盖着,只有他们几个隐隐约约能听见。
连着顾元戎在内,四个军侯都被他那表情语气逗得扯扯嘴角,有些想笑。
最终,五个人在林含菲的叫骂中忙不迭地告退了。
冯有昕出来时还不忘最后嚼句舌根道:“这么可怕的女人,别说陛下不要和她过,要我也一样,就算要去睡马厩我也不和她过。”
顾元戎捅他一下,“在宫里呢,将军你别老胡说八道的。”
冯有昕抬头左右看看,见没有人,就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将原先的话带了过去。
出了椒房殿,冯有昕安排好人手开始当班之后,顾元戎便随着余下三人回了羽林营房,他另外又点了十四个人,歇息准备之后,又带着人手进宫换了冯有昕的班。
可怜他只在椒房殿门口安生站了半个时辰,朱玉长公主陈卉就带着长子林玦,抹着眼泪走到了椒房殿门口。
陈卉今年也才四十,徐娘半老,风雨犹存,就是眉里行间,不知怎么透露出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刻薄劲。
“末将见过长公主。”顾元戎立即上前拦了一下,而后行了个抱拳的军礼,十分含蓄地暗示朱玉长公主,需得将陈子烁的旨意拿出来,才能让她进去。
陈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从林玦那里接过一张绢帛,丢在顾元戎手中。
顾元戎双手接过,展开后挑着重点扫了一遍,便侧开身子,请二人进去,又将绢帛双手举过,方便二人取回去。
“哼。”陈卉又瞪了他一眼,也不管绢帛,自顾自转身愤愤地入了椒房殿。
林玦并未随着自家满腔怒火的母亲进去,他和顾元戎一样伸双手将绢帛接了回来,认真叠好收着,然后用一种并非恶意地目光上下打量了顾元戎几眼,冲着他和煦地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展现出一股温和友好的意思。
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入了椒房殿。
顾元戎在后面疑惑地多看了林玦一眼,这才站回了原先的位置。
等到陈卉抹着眼泪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期间椒房殿里又是哭又是闹,什么声音都有,十分的热闹。
结果,大抵是在里面折腾得狠了,这回出来,陈卉也不瞪顾元戎了,只顾着低着头一边儿用手帕抹眼泪,一边儿往前走。
倒是跟在她后面的林玦又对顾元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辛苦了”。
顾元戎目送二人走远,而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林玦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毕竟从哪方面来讲,林玦都没有必要和他建立什么好的关系,而且之前他还在宫中时,林玦也从没有这种善意。
帮妹妹讨好守卫?说不通,先不说以林玦的身份,他怎么都不会这么做。
就说顾元戎上次在屏风后听墙角时就察觉到了,林玦并非对陈子烁的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不愿这种心思产生什么结果,故而仗着陈子烁真心喜爱他,不会把他扯进“佞幸”的大坑,装作不知。那他又怎么会不清楚,相帮林含菲,最好的方法就是他亲自去求情,只要他这么做了,林含菲的困境马上缓解大半,根本用不着对几个羽林守卫上心。
思来想去,实在搞不明白,顾元戎干脆懒得想了。
他又勉强挨了半个时辰,下一位倒霉的同僚才带着讪讪的笑过来交班,顾元戎跟他讲过布置安排之后,便带着十四个因为两个时辰间一动不动站着而感到很是疲惫的大小伙子沿着比较偏僻的道路出宫。
他们出了御宇宫属于朝政的前庭,骑马沿着官道向着羽林军营地才走出半里多路,一匹驿马便如一阵狂风般冲着他们跑了过来,马上风尘仆仆的士兵大声吼着:“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顾元戎他们忙拉马让出官道,任由那匹驿马像是不要命一样从他们身边跑走。
作为大魏军士,他们一行十五个小伙子不由都回头好奇地目送那名士兵的身影进了御宇宫,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后。
“军侯大人,您说这是怎么了?”回过神来,一个军士忍不住问顾元戎道。
顾元戎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