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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山此夜寒-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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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顾元戎细细数得人数大致无误,护卫们也为看出异处,这才打马带着自己的将军护卫进了关。
  钉着硕大铜钉的定寇关关门,随即在他身后悠悠关上,隔绝出一片复归寂静的雪地。
  秦慕天本负责城墙上的射手和步兵,因先前已命城上收兵,他自己便带着亲兵闲闲地站在城墙的两级楼梯上等顾元戎回来,如今一见他徐行在军队最后,立即就迎了上去,抱拳行礼道:“将军。”
  顾元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笑道:“秦将军有何事?”
  “将军……不瞒将军,末将觉得我们这么一直死守定寇关只怕不是办法……将军请想,我们驻守此处不过十余日,维丹鞑子虽不曾举兵进犯,但大大小小的骚扰却已然有七八次,每一次又只是敷衍几下便走,明显打的是扰乱军心的主意,想让我们的将士生出大意轻敌、浮躁冒进之心。”秦慕天又行一礼,方用极为客气的声音说道。
  顾元戎点头道:“这方法虽土,却往往很是管用,维丹人这一用,立竿见影。秦将军,我们之前军心就未齐,我今日看来,如今怕是更乱了。”
  “末将所要说的正是此事,如今军中分为两派,一派年纪较大些的,因旧时影响,又经前些时候棉衣的事情,多觉维丹人难以战胜,天道如此,偶有侥幸,不足为据;一派年轻气盛、未曾对抗过维丹人的,因这几日的轻松取胜,一心想乘胜追击,一路打到维丹人的王庭去。”秦慕天道,“这两种想法皆不可取不说,两派这几日多生间隙,末将看在眼里,心里唯因此恐出大祸。”
  “秦将军可有方法解决此事?”顾元戎顺势问道。
  如今顾元戎升为左将军,虽因今年方满弱冠而显得太为年轻了些,却也是朝廷一大统帅了,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所以总得学着把大事交给别人去把握决定,今日询问秦慕天的意思,正是为此。
  “这……末将觉得这大意轻敌一事,末将自己也好解决,临阵惧敌却难免要将军帮助,毕竟……”秦慕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毕竟末将调来纺城也不过两年,对维丹鞑子,别说大胜,连小胜也没有过几次,就打了打流寇罢了。”
  顾元戎摆了摆手,笑道:“将军言重了。将军也不必自谦,我相信不要需多久,秦将军必能成为名震夷虏的名将。如今……若秦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多谢将军抬爱,末将并非妄自菲薄,只是事实如此,末将无力更改。”秦慕天得到承诺,拱手作谢后,笑道。
  说完此事,秦慕天的面色好看了许多,但他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末将还得忤逆地说一句,我们和维丹鞑子总这么僵持着,到底不是办法,如今天寒地冻,维丹的粮草难寻,我们的粮草也难运,连人带马细算,运来一车,只怕得吃掉三车,长此以往,国库到底难以支持,若总无值得一提的胜绩,不好向朝廷交代。”
  “我又何尝不知。可这般天气,若是贸然出关,便是送死,难有两全之法,待我再想想吧。”顾元戎苦笑道。
  秦慕天闻言,面色深沉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拱手道:“既然如此,征战辛苦,将军先好生歇息。”
  “秦将军自己也要好好休息。”顾元戎再还一礼,转过身来,翻身上马,向着军营里去了。
  ……
  晌午将至,荒凉的边塞已到了冬季里一天最温暖的时候。
  然而何擎裹着干净清爽的棉衣坐在军帐里,整个人紧紧挨着火盆,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他是顾元戎手下的亲兵,今日方从高未离处送信回来,这一月他从位于大魏东面的咸安先去往南地,又再转向北疆,气候变化之大,让他犹如死过一遍,怎么也缓不过来。
  哪怕另一名亲兵坐在一旁嘲笑他,他都没兴趣反驳。
  “真冻成这样?”顾元戎一手挑开军帐的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笑着问道。
  “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正在嘲笑何擎的那一名亲兵本是背对帐门坐着的,如今听见顾元戎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站着问道。
  何擎也慌忙跟着站起身来。
  今日早间顾元戎带兵驱逐了维丹六百多前来骚扰的军队,而后便在帐中处理军务,或是对着地图思考着什么,也不知是为何才跑到这亲兵住着的帐子来。
  “无事,只是方才听小吴说何擎回来了,我便来问问信送得如何。”顾元戎说完此句话,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妥当,忙垂下了眉眼,似乎是掩饰地咳了一声,缓了缓,才抬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帐中的二人。
  何擎立即道:“那将军叫小吴或是济世来传唤属下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说这话时,何擎脸上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似乎是在气那两个混小子又犯了懒骨病不说,还劳动了自家将军——何擎算是几个亲兵护卫里的头头,新来的小兵是多要听他教训的。
  顾元戎见他那表情,已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忙解释道:“是我叫他们两个帮我送东西去付喜凤将军那里了。我是突然想起来,正好想出来走几步活动一下筋骨,便顺道来问问。”
  另一个亲兵一听,忙告退道:“属下去看看火头军把将军的午饭做得怎么样了。”
  “去吧。”顾元戎点点头。
  待那名亲兵走远了,顾元戎方走进军帐之中,在何擎边儿上坐了下来,他蹙着眉头,轻声问道:“情况如何?”
  “禀将军,一路顺利,属下亲手将信送到了高屯长手里,因屯长挽留,又亲眼看着高屯长拆了封,看了信。”何擎忙拱手答道。
  闻言,顾元戎微微哆嗦了一下,他不太自在地看着一会儿火盆里黑炭,又看了看何擎,轻声道:“……嗯。你也别站着了,坐着说。”
  “属下不敢,属下还是站着说吧。”何擎推辞了,又继续严肃地保持着那站立、微微弯腰的难受姿势,道,“高屯长看过信后,便将那信连信封一并投进火盆里烧了。他说信上的意思他都已经明白,还托属下带几句话给将军。”
  顾元戎的脸上浮出一个苦笑,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在眼脸地带动下微微下垂,半掩住眼眸,口中则颇有些迟疑地问道:“哦?是……是什么话?”
  “高屯长说,他不怕。”何擎用一种极为严肃而没有感情的语调说道,“高屯长请将军不要担心,他担得起,将军只需回京时给他一个答复便可,希望这个答复是将军真正想要的一个,最好也是他想要的那个。”
  原先高未离说这番话时,平静语气下的波涛汹涌,一概被何擎没有感情的平板语调消磨干净,但已足够将顾元戎震上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传话的何擎,虽睁大了眼眸,恍惚却像是看见高未离皱着眉,抿着唇,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一段话咬出来,掷地有声。
  何擎说完,直直地站了,而后偷偷打量顾元戎两眼,他知道这信其实是陈子烁要送给高未离,也猜测既然答复给了顾元戎,这信中或许是些军中机密,但他就是有些莫名地觉得,高未离这些异常正常的语句里面,有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如今见了顾元戎的表情,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但他只是一个亲兵,故而心中虽有疑惑万千,却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着顾元戎反应。
  而坐在火盆边的顾元戎呆愣了须臾,便轻笑一声,用右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并顺势埋下了头,他轻轻摇了摇脑袋,不说话。
  高未离横冲直撞的,似乎什么都不怕,只是一心想要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让顾元戎觉得自己胆怯懦弱。
  越是觉得,没办法面对高未离。

  第三十九章

  维丹军队正式攻城,是在正月廿二的晨间。天未亮,残月未落之时,流矢就已一只只飞上了定寇关的城墙,忽而有那么几只射得极高,迎着风,正好将城墙正中的那一面最大的魏字旗自旗杆上射落。
  “这弩箭好准头!我们军中用的弩箭只怕也没有这般威力!”眼见那魏字旗飘下城墙,秦慕天却还有心思与顾元戎谈笑道。
  顾元戎抬头看着一只只飞箭,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
  纳古斯。贝格虽为维丹鞑子,幼时却遇到一位出逃到关外的汉人夫子,小贝格的汉人母妃请他为小贝格讲学。因为受到夫子教育,长大后的纳古斯。贝格十分仰慕中原文化,在学习中原汉人文化传统的同时,他也陆续招募了一批空有能力,却因为各种原因,未曾为大魏朝廷所用的汉人到麾下,这些人或有治世的能臣之才,或可为出谋划策的谋士军师,或是怀有奇技的能工巧匠。
  而弩,这种威力大、射程远的武器,原是中原特产,这些能工巧匠投奔维丹王庭之后,也带走了这种武器,奉上了手弩、双人弩等,纳古斯。贝格初时虽觉得这物什有趣,却并不重视,及至上次维丹兵败关州城外,维丹人见识到了弩箭的厉害,这才从西域运来大量木材,建造了大批的弩。
  这一件事,顾元戎却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维丹攻打大魏的诸多战略都有汉人参与,射上定寇关城墙的弩箭是汉人所造。
  于是答了那一句“确实”之后,他站在定寇关的城墙上,看着那纷飞的箭矢,蹙眉问秦慕天道:“运用自己的一身才学,帮着蛮夷伤害自己的同胞,他们不觉得愧疚难堪吗?”
  秦慕天抿了一下薄唇,轻声道:“末将不知。”
  闻言,顾元戎轻笑一声,道:“不必认真,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是肯定不知道的,也希望如今的大魏子民,人人都不会知道。”
  秦慕天不语。
  顾元戎也不在意,他一边儿皱眉观察着战局,偶尔发出几声指令,将各个地方的兵将调配一下,一边儿用右手手指在自己佩刀的刀柄上轻轻摩挲几下。
  两位将军沿着城墙一路巡视,他们的左手边不远处,一名守在堡垒之上,正向着城下射箭的兵士突然中了维丹人的弩箭,就势仰着摔倒在地,昏了过去,他的同伴分出两人,一人赶忙将他向后拖了几步,同时呼唤军医,另一人拿过他的弓箭,顶上了他的位置。
  这名新顶上的士兵身子一靠上城墙,口中便是一声惊呼,道:“云梯!”
  话音未落,又是一只弩箭上来,正好射中了那士兵的眉心,那士兵睁大了双眼,倒在了同袍的身上。
  那同袍被他睚眦欲裂的表情与顷刻间流淌了满脸鲜血震了一震,一时竟动作不能。
  城墙之上,一时便有了一个空缺,随即,那城墙之上便露出一张胡儿染了血的脸。
  被同袍尸身砸个正着的士兵本就还在惊慌之中,再看见这宛如地狱修罗的一张脸,不由向后又退了退,他这一退,正好给那胡儿让出了位置,眼见着这浑身浴血的维丹士兵就要爬上城墙,却有人一把推开了那大魏士兵,一只手夺过他手里的长枪,一枪扎向那胡儿。
  这一枪出得急如闪电不说,力道也极大,那维丹士兵只来得及伸手握住了枪杆,并未能出刀,但他掌上带血,所以虽然伸手抓住了枪杆,那枪还是在他手心里接着滑向前去,顷刻之间,便将他扎了以个对穿,那握抢之人再一抖枪,他便直挺挺落了下去,将底下两个同伴也一并砸了下去。
  一旁忙又上前两个士兵,用手中的工具将云梯推倒。
  跌坐在血泊中的士兵一抬头,正好看见顾元戎抿着唇站在一旁,手握长枪,手上脸上都被那维丹胡儿的鲜血溅上星星点点。
  “临阵退缩,回去之后自己记得去领罚。”顾元戎肃容道,眉目严峻,带着些威严。
  “……诺。”那士兵似乎还没缓过神来,愣了一愣后,才应了下来。
  顾元戎“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枪挽了一个枪花,枪尖翻转过来,递了过去。那士兵赶忙伸出双手去接,待他双手握在了枪柄之上,顾元戎向后一使劲,便将他拉了起来。
  “作为一名军人,眼见得同袍惨死,你不应惧怕,该记着为他报仇雪恨才是。”顾元戎一边儿放开枪柄,一边儿对那士兵轻声道,面上已经和缓了刚才的严厉。
  士兵低头看着同伴的尸体,这个人不久以前还和他从紧挨着的两个铺位里起床,在一个锅里吃饭,如今却只能躺在地上,瞪大了一双眼睛,狰狞地望着混沌的天空,满头满脸的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连着身体一并变得冰凉。他有些哽咽,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句:“诺。”
  顾元戎点点头,转身接着向前走去,继续行走在烽烟与死亡之中。
  ……
  日暮时分,这一场攻城战才告一段落,士兵们依旧在城上城下的忙活,他们把伤患被抬进专门的营帐之中,将同袍的尸身用白布一一收敛摆好,凌乱的箭矢j□j,刀枪剑戟擦拭干净,工事堡垒里的征尘鲜血大致地打扫干净。
  而火头军,已将晚饭准备好,支在了帐外,其中有几只大锅,一只烧着柴火,随着锅内的食物翻滚,肉汤的香味迎着风传了好远,这道菜虽做得不甚精致,但那滚烫喷香的、加了盐和花椒的肉味,在这边塞就好似人间美味。
  士兵们排着队,一人去打一碗汤,配上一块儿肉。
  “这队伍怎么不动了?边儿上都走了几个了。”站在队伍中间的士兵在原地站了许久,也不见自己排的队伍有丝毫前进的意思,他脸上沾着灰和血,显出满面的疲态,而神色间尽是焦躁与不耐。
  被这名士兵一带,后边儿是士兵都叫唤了起来。
  负责打菜的火头兵却仿若未闻,他右手握着大勺,一脸呆愣的看着面前的青年,袅袅的水汽与柴木燃烧出的火光映在青年脸上,有些模糊。
  不过,便是那眉目再模糊一些,模糊到看不清的地步,仅凭着那衣饰上的暗花和腰间的丝绦,这名年纪不轻的火头兵都能认出面前这个人来。
  他磕磕巴巴地喊道:“将……将……”
  “可莫要发呆了,后面的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再磨蹭,他们可要上来打人了。”顾元戎打断他怎么也吐不出来的词句,笑着催促道。
  那火头军闻言,忙抖着手在锅里认真地找了找,挑了一块儿最大的肉放在了顾元戎碗里,而后又满满舀了一勺汤,可惜手抖得厉害,洒了半勺回锅里,余下的因着肉太大,碗里也装不下。
  顾元戎被他逗得轻笑一声,“谢谢。”
  而后转身去领杂面馒头和野菜去了,后面那个士兵和打汤的火头兵都有些心不在焉地目送他一路离去。
  顾元戎将晚饭打好,与空地边儿眺望了一下,便选了一个火簇走了过去,在一个刚坐下的小士兵背后,对他笑道:“换一碗。”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弯腰把自己那装了汤和菜的饭碗放在了小士兵的面前,自己端了他的碗,叼着馒头快步走了。
  好大块的肉!好多菜!好干净的馒头!怎么会有人想换掉?!
  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士兵瞪大了眼睛,颇为错愕地抬起头来,就见与他隶属一个伍的同伴们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后。他更觉惊异,忙也回过头,顺着同伴们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顾元戎带着满面笑容,盘膝在自己的亲兵中坐了下来,四个亲兵连一位将军,恰用了一个火堆。
  “那……那是顾将军?”他小声地询问同伴,“将军怎么会跑来吃大锅饭?!”
  这名小兵早听说过,将军是自己有小灶的,从不和他们吃一样的食物,他还在火头军那里听闻,将军桌子上的饭菜要比他们好吃干净许多,有碗大一个白面馍。
  同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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