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此夜寒-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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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戎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高未离的手越攥越紧,许久,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命曹将军率援兵前去平乱,末将如今在曹将军麾下,自然也会一并出发,想来侯爷也知道。末将明日便走,不知何时回来。还请侯爷他日有时间能认真想一想此事,若末将能回来,再来找侯爷要一个说法。”
“嗯。”顾元戎应了一声。
“侯爷,末将什么也不怕,大不了便跑,天涯海角,总有一个容身之处,实在不行,也不过是一死。”高未离又低声道。
顾元戎眉头微蹙,道:“当兵吃皇粮的,莫要把‘跑’和‘死’二字挂在嘴上。”
高未离勉强一笑,道:“诺。末将记住了。”说罢,便一直用一双眼眸直直地看着顾元戎。
顾元戎只好道:“我也记住你说的事情了。”
高未离这才松开缰绳,退后两步在路边站了,不再说话。
“上了战场,你自己记得小心些。”顾元戎捏了捏马鞭的柄,轻声说道。
“诺!”高未离闻言,立即答应下来。
“嗯。”顾元戎应了一声,扭头扬起马鞭,纳日得到命令,扬蹄向前小跑几步,随后渐渐慢下速度。
而高未离立在他身后片刻,又前行几步,站在了巷口,默默目送顾元戎一路打马离去……
第三十五章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曹容长平乱的军队出京不过五六日,一纸战书便从边关送到了咸安城里,如今的维丹可汗——纳古斯。贝格措辞文雅地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不过,将其中那些浮华无用的句子一一剔除后,意思其实极为简单,就是:“老子还是惦记着你的国土,上次虽然着了你的道,但如今老子缓过劲了,所以我们现在重新打过!”
贺文渊捧着战报说出上述一句话后,陈子烁便不由笑出声来。
端坐在一旁团花垫子上的顾元戎却未笑,不仅如此,他的眼眸也只是在陈子烁的袍袖与贺文渊之间转了一转,便又垂了下去。
陈子烁面上依旧带笑,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看了顾元戎一眼,见到顾元戎如此动作,眉头便微微挑了一挑。贺文渊用余光一瞥,恰恰看见陈子烁如此表情,连忙轻咳一声,埋头假装继续研究战报。
须臾后,并不知道方才一系列动静的顾元戎重新抬起头来,严肃地问道:“此次军情紧急,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陈子烁看了站在书案前三尺处,依旧埋着头的贺文渊一眼,转过头来,在几乎贴到顾元戎耳朵的地方轻笑道:“元戎猜呢?”
顾元戎的身子不由略略向后一倾,口中恭敬道:“臣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陈子烁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敲,笑道:“贺文渊,去拟旨。右将军曹容长平叛有功,封为大将军;轻骑将军亦有不凡,封左将军。具体措辞,你们几个自己看着写。”
“诺。”贺文渊忙从战报里拔出视线,作揖应下。
陈子烁点点头,又对顾元戎道:“明日早朝朕问及谁愿一战,你要记得主动请缨。至于裨将……你可有什么人选?”
顾元戎蹙了一下眉头,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却被陈子烁打断道:“朕先说好,冯有昕暂时是不能给你的。一来,京中如今也不能说是大定,朕还是需要有个妥帖些的人手;二来你一上位便提拔亲信,难免落人口实。”
“臣与诸位将军并不太熟悉……自臣掌管京中军马以来,打过交道的几位将军,除去此次随着曹将军平叛的,要数曾经隶属程且行的付喜凤、臣军中的李恒二位将军较为妥当。”顾元戎闻言,又斟酌了一下,方说道。
陈子烁想了想,略略点了一下头,道:“朕再斟酌一下。”
贺文渊左右看了看,作揖道:“陛下,圣旨一事,臣还需要与几位同僚商议一下,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陈子烁闻言,随意地挥了挥手。
“诺。”贺文渊先上前几步,用双手将手中的战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之上,而后又退回去,行了礼,这才退出了清心阁。
顾元戎目送贺文渊离开,而后便又垂下了眼睛,不声不响。
“元戎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做事也总有些神思恍惚。”陈子烁自书案上抬起茶盅,低头看着绿色的茶汤,也不喝,只是笑。
“臣知错。”顾元戎连头也不抬地说道。
“啧……”陈子烁挑一下眉头,笑道,“元戎何必这么急着认错。朕并不怪罪你心不在焉,只是元戎的不高兴是为了什么?因为姑姑和林安世对元戎说了什么不入耳的话?觉得朕前次做错了?还是……想高未离了?”
顾元戎闻言,身子一震,他自坐垫上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撩起袍子的下摆,一下跪在了地上,叩头道:“臣不敢。”
他并非是真的思念什么人,当然,叫他一个字也不去想那一日高未离的话语,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是也到不了日日思念的地步。
他恍惚憔悴,只是因为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陈子烁的骚扰,高未离的纠葛,陈卉字字诛心的嘲笑,林安世一针见血的字句,祸国殃民的乱军……一件一件,纷繁复杂,纠缠如麻,顾元戎意图一件一件去理清它们,最后却被缠绕在其中,乱了心神,不得安宁。
但顾元戎知道,此时此刻陈子烁却是执意要抓住高未离的事情不放,他根本不必去解释,因为陈子烁压根不需要他的解释,除了道歉认错,其余的话都是多余的,听在陈子烁耳朵里就是狡辩,只会让胡搅蛮缠的帝王更为歇斯底里。
顾元戎觉得,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此时的陈子烁就像是一个被新嫁妇抢去了儿子的老婆婆,那老婆婆每日用两只放着精光的昏花老眼紧盯着儿媳妇,就算是媳妇把一个鸡蛋放在她面前,她都要从里面挑出一根骨头,何况是一锅鸡汤,她不需要道理,她只需要发泄,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媳妇贬得一文不值,若是能借机打媳妇几巴掌两顿,就更好了。
陈子烁也不需要讲道理,他只要发泄完不满和吃味,把高未离赶跑,若是能让顾元戎得到教训,日后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再去搭理别人,就完美了。
“你不敢什么?”陈子烁不知顾元戎心思,他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问道。
“臣……”
陈子烁却不让他说完,他笑着打断顾元戎的话,道:“你自然是不敢的。”说罢,抿了一口茶,复又道,“你不敢,别的人却敢。想来元戎不知道吧,冯有昕早就知道高未离和你的事情了,还偷偷劝过高未离,可惜有人听了好话,却浑不在意。”
顾元戎抿着唇,不敢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时候开口,只能火上浇油。
“想来他是需要朕说些坏话了。”陈子烁把茶杯丢在书案之上,一字一字地笑道:“朕一会儿便写一封信,把这坏话告诉高未离,好让他明白,他下次要是再伸手和你纠缠不休,朕会叫人私下剁掉他的手;他要是再对你说些混账话,朕就把他丢到西南当一世守城的小兵,吃一辈子瘴气;他若是在对你有非分之想,朕就让他去后宫当养狗的内侍!”
说道最后几个字,却是声音极大,却一字一字说得极重,仿佛每一个音都是砸在地板上的不说,字上的怒气掉在地上似乎还有“哐!”“哐!”的巨响。
顾元戎的双手撑在发亮的木地板上,捏成拳头,指节发白,左手微微哆嗦,他用眼眸看着地板上自己扭曲的映像,咬着牙,一言不发。
“只是——”陈子烁拖长了声音道,“若是朕命内侍去送的话,胆大妄为的高将军若是连看都不看就给朕烧了,朕可如何是好。不如……让元戎的亲兵帮朕送吧?”
说罢,陈子烁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元戎。
顾元戎全然不负他的期望,陈子烁的话音一落,他的身子便是一抖。
陈子烁笑得越发深沉,“怎么?元戎不愿意?莫非……元戎当真喜欢高未离?”说着,手指又在书案上意味不明地敲了敲,“嗒嗒”几声,感觉就像敲在了顾元戎的心尖尖上,打得他整个身子都发疼。
“臣不敢。”顾元戎只能如此说。
“那朕午后便把信送到元戎府上,元戎一会儿回去,可要记得选一个可靠的人送信。”陈子烁放柔声音,轻轻说道。
顾元戎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终于使劲挤出了一个“诺”字,感觉如同挤了一口心头血出来,嘴里都是木的。
陈子烁却是满意了,他“嗯”了一声,轻声道:“起来吧。”
顾元戎应了一声,动作麻木地站起身来,面目里恍惚又失了些许神采。
“过来。”陈子烁抿一下唇,“给朕抱着。”
闻言,顾元戎垂下眼睛,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陈子烁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将长臂一伸,便把顾元戎揽在了怀里,他抓着顾元戎又坐回去,让顾元戎坐在他腿上。
顾元戎的整个身子都是僵的,肌腱紧绷,陈子烁便伸手揉起许久未曾碰触的肩头手臂,一点一点感触时光的力量,曾经柔软的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肩膀宽阔了,骨骼结实了,肌理流畅而有力,陈子烁眯眼回忆了一下,发现顾元戎的个子也窜了一截,昔日可以随意包在怀里的娃娃已经只比他矮约莫一寸都不到。
他挑挑眉,抬高手揉揉顾元戎的脸颊,轻声道:“姑姑的话你不必在意,自来吃醋发疯的女人都是这样,张口闭口的‘贱人’、‘孽种’,每日胡说八道,见不得别人高兴,朕在宫里见得多了。元戎性子模样是都不像顾将军,元戎长得像顾夫人,性子也像,这有什么。刚而易折,强极则辱,并非是事事强硬倔强才是男子汉,也不是柔和的好性子便叫和柔媚上,长得俊秀就是男宠。”
一件事说罢,又抓了顾元戎的手,继续说另一件:“林安世的话你就更不必在意了,朕绝不会叫你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十二个字绊一个跟头,你若不幸,朕来日便下旨,赐你顾家丹书铁契、免死金牌,不止保你,还保你顾家宗亲世代无忧。”
“臣当不起。”顾元戎低声道,说着,被陈子烁抓住的手挣了几下,终究未能挣脱开。
陈子烁低了头,皱着眉头看着顾元戎被自己握在一处的手,沉声道:“莫要怕朕,朕才是你这一世的依靠。”
第三十六章
正月初的边塞,风吹在面上,仍旧如刀割一般。
故而那几个纵马向着城墙驶去的大魏军士都用红色的厚棉布掩了口鼻面容,加之各个头上戴了头盔,因此每一张脸都只露出了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眼望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几件披风能让人看出谁是将官谁是兵士而已。
“此次维丹人一改常态,不再搞什么偷袭掠夺的手段,而是先送了战书,得了回复,便在关外依照地势安营扎寨,也不知是想做什么……”纺城守将秦慕天站在城墙上,指着关外落了雪的戈壁对顾元戎说道,因着那层缝了棉花的厚棉布,这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顾元戎一样蒙住脸面防寒,听了秦慕天的话,他点了点头,接道:“想来维丹此次是并非想是掠夺些粮草牲畜过冬便走,而是想真的到中原定下脚步,在这辽阔富饶的土地上分一杯羹,故而要按中原的规矩来……”
他想了一下,又道:“可是冬季草木青黄,维丹人缺粮,难以放牧维生,本是最虚弱的时候。那布音可汗却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前来大魏叫板攻城,纵使维丹人先前一口气将西域三十六国打下了一半,只怕也支付不起……若说有什么好处,却是我大魏将士多是从别地调遣,边塞苦寒,大魏的军队只怕不经冻……”
“若按将军所说,这维丹可汗定下的计策,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呢。”秦慕天抿了抿唇,轻声道。
“呵,谁知道呢。”顾元戎呼出长长一口气,纵使有棉布遮挡,也化出一片袅袅的白气,他看向秦慕天,肃容道,“大军今日才到纺城,长途行军,军士疲惫,最怕夜袭,今夜可要将军营守好了。”
秦慕天忙应道:“诺!”
顾元戎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自己带来的将军李恒,问道:“军士的棉袄可都发放好了?我抬来得那几箱珠宝,也都换钱发下去了?”
那八大箱珠宝都是安宁侯里抬出来的,乃是顾元戎的私藏,是陈子烁近几个月陆陆续续赏下来的、杂七杂八、不明不白的赏赐,当初推脱不得,顾元戎又不想要,此次便拿出来换成钱赏给军士,用来收买手下的这些不是他带出来的兵,以便收拢军心。
“禀将军,都发下去了。”李恒双手抱拳,恭敬道。
“绝无遗漏?”顾元戎又问。
“绝无遗漏。”李恒万分肯定。
顾元戎点点头,又继续肃容厉声道:“你既然这般肯定,本将军就先把丑话说清楚,若是到时候叫本将军知道你有所克扣或有疏忽,可是要军法追究的!若是因你手下办事不利,本将军也只追究你的责任,至于到底是哪一节出了事情,要查办谁,便都是你的事情,本将军这里不听解释。你可记清楚了?”
李恒应道:“末将记清楚了。”
顾元戎这才放过这事,又继续去问秦慕天这几日斥候的查探奏报。
依斥候禀报,此次被派到大魏边关的维丹军士约莫也就十万人,因着维丹军队安营扎寨是按部驻扎,各部都分散在茫茫戈壁之中,所以斥候查探到的数目并不准确,不过也j□j不离十了,毕竟维丹全国满打满算也就百万臣民,虽然举国皆兵,人人都是上马既可作战,但是大魏与维丹又不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不必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来。
顾元戎与秦慕天这里正说着话呢,突然一只飞箭从城墙下面射了上来,“啪”的一声,钉在了绣着硕大一个“魏”字的旗帜上,那旗帜立在城墙上,离顾元戎与秦慕天二人不过五六步。
众人一惊,随即周边的军士都将刀抽了出来,口中喝道:“何人!”
纺城外的大魏定寇关的关门已经关了大半个月,周边根本没有百姓行走,唯有茫茫白雪在地上尺余厚,更显清冷寂静。故而众人喝完之后,埋头一看,便见三匹披了白布的马驮着三个同样罩了一身白色的胡服骑手,在雪地中飞驰着,丝毫未被绵软的白雪影响行动速度。
虽有大魏军士张弓射箭,却也未曾有一支箭碰到三人分毫,底下的人也纵马去追,却被厚厚的积雪阻挡了步伐,终究也未曾追上,还有一人险些中了同僚的一只飞箭。
幸而,顾元戎立时喝道:“莫要再射箭了,他们用的这是弩箭,弓箭怎么可能射得中,莫要伤了自己人。”
这才没有更多不长眼的箭矢飞下去。
“将军,这……”秦慕天颇觉尴尬,藏在厚实布料下的黑而结实的脸庞不由微微发红。
“无事,不过是挑衅罢了。”顾元戎抬头看着那只弩箭,嘱咐道,“叫底下的人也不要去追了。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别的事一律明日再说,记住了,一定要仔细吩咐,虽然是休整,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诺。”
天气寒冷,天也黑得快,傍晚时分,新建的军营里已经生好火,做好饭,士兵们捧着热粥热馍,蹲在火堆边吃饭。这些士兵大都是经过多日急行军,从距离较近些、又没有牵扯进平乱的几个州调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停下来,却又遇上严寒,骑兵们驾马飞快前行,自然是被刀子一般的风雪折磨得全身都疼,步兵们一步步走在雪里,就更�